八云紫在送离了胡姑娘后，一路趾高气扬的往北上。想想南下的时候，自己为避天劫，狼狈不堪，一路无钱还改了形装。结果现在，一百年天雷劫一过，她身穿道家玄袍，金发猎猎随风。端是洒脱无比，她这一路乘船，顺着京杭大运河，直到黄河九曲，每每都往船头站，实则是为了吸引来回岸上行人的眼球。

每有岸边挽纱少女，远远难以辨及她男女，便采青果子，远远掷来，溅起一波波水花。只把八云紫笑得前俯后仰。更有一夜看尽洛阳花的意气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八云紫从江南地段砍下了青竹，做成了长萧。

一路悠然吹着，直到行至黄河，才发觉这南国哀曲未免和惊涛骇浪，雄浑无比的黄河大不协调。一时间也不知道在吹什么好。只得呆呆的看着壮阔的江面。

心里乎将像是沉甸甸的失去了什么。脑海里倒是映出了胡姑娘的背影来。

“也不知道，她现在可好。”

心中不安，八云紫随手把竹箫给丢在了船板上。迎着逝去的河水，唱起了卫风。有狐。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八云紫唱了一遍，觉得心中更加愁闷，于是又唱一遍，依旧不见好转。反而复去唱了好多天。直到船后的船夫也会唱了，便问她。

“我看，道长这是在思慕何人？”

八云紫一惊，我原来在思慕她么？

嘴里却说，

“这歌里分明是说，两只笨狐狸走在淇水边，无聊的人怕他们冻感冒，还担心他们有没有穿衣服。何来相思之谈。”

船夫就笑了。

“道长莫要以为我等走船贩马之徒，便不知诗味了。这卫风。有狐。小人还是懂得。”

八云紫只得仔细把船夫看了。确是一个粗眉大眼的寻常汉子。像是在水上走的久了。那脸上满是夜泊长江的风尘之色。想想看，自己今日竟要于一个草莽汉子，谈起春秋诗经。也觉得几分奇怪，几分好奇。

那船夫又说道。

“这诗本是说女子思慕良人的，却不知道长心中有谁？便是狐狸，也未尝不可。想那汤纣王，也不过是陷入了一只狐狸的温柔陷阱。”

八云紫半响不语，只是盯着那船夫孟看。

“先生见解非常，却在这当口。提到那妖狐玉藻，先生却是何人？”

“道长看来呢？”

“不过是一只狐狸而已。”

八云紫忽然释然大笑。那渔夫也波澜不惊的笑了笑。

“是，小人本是淇水边一只狐狸，已有百年道行。今日已全然放弃，只求一世为人。”

“淇水边，你倒是那妖狐玉藻的邻居了？”

“苏妲己大人确是前辈高人了。她叱刹朝歌的时候，小人的祖先尚未出生。”

八云紫行船一月有余，没想到每日陪伴身边的船夫，居然是只狐狸。真是半点也没想到。

惊讶之余，那船夫老实坦白，自己为了修炼成人，早已放弃了所有的道行。如今，便是普普通通的人，在无半分妖气和妖力了，难怪八云紫这档高人依旧没看出他的底细。

两人谈了一会，深感投机。八云紫从沿途渡口捎了点酒菜。复又聊将起来。

黄河之下，月色迷离。

八云紫问道。

“我却不知道，你们妖类，从无智无知，修行百年，却是不容易，为何便为做人。放弃一切。要知道人命不过百年不足。”

“人间十年，却胜山间百年。”那渔夫拿了筷子，坐下来吃酒。动作与普通人再无二异。

“生灵修成了妖怪，妖怪修成仙人，我们狐狸一族却是从头到尾就想变成了人类。这大概是女娲补天就结下的孽缘吧。从心智朦胧的时候，就开始看着蓝天，喜欢跑进人类的村庄。喜欢化为人行，学人走路，穿人衣裳。我少时就听了太多苏妲己的故事，以致第一次进朝歌城时，激动万分。”

“你们狐狸确是有趣，我月前还在金陵城遇到了一个胡姑娘。也是个狐狸。可惜你们族类，聪明是聪明了，起上名字来却无聊的很，男的便叫胡公子，女的就自称胡姑娘。”

“听道长语气，倒是不很排斥异类呢？”

“我是修仙的道士，不是抓妖的。”八云紫笑笑，“不过妖怪也未必都是良善的，我估计

那狐狸其实喜欢的是人间，倒未必是人类。妖怪害人也是有的。”

“妖怪吃人，乃是为了饱腹，人吃自己，却多了太多。”

“那苏妲己，一代妖狐，酒池肉林，血染朝歌也是为了饱腹么？”

“饱腹到不全然，责任却是有的。当年女娲娘娘命苏妲己姐妹三人前去离间纣王与百姓，事后，女娲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却把苏妲己推到了断头台上。可怜王贵人和胡喜妹都香消玉损，只有苏前辈被押入了蓬莱审问。做了那千年前，昆仑山和人类之战的替罪羊。”

“一面之词罢了。”八云紫摇摇头。

那渔夫也不辩解，只是说，

“一面之词就一面之词吧。只是那以后，我们狐族祖训就有，宁信人，不信神。人类也许还有良善可爱之徒，那仙界，却满满都是勾心斗角之地。我狐妖被人利用一次，也学了聪明，从此再也不会有那苏妲己出现了。你看看小人，本有五百年道行，可变成绝世美女，也可变成帝王将相，偏要化为这贱民之身，方能享受日落日出，悲欢离合，杨柳小巷的人间生活。”

八云紫听得一惊，再看看眼前这渔夫，果然是平常到了极点。

“贫道倒是小看先生了。”

那渔夫憨厚的摸了摸后脑。不好意思地笑了

“道长，真是缪赞俺了。俺就一个江上的船夫，哪有半点水。”

“原来是不信，现在倒是信了，你果然是只狐狸。”

八云紫不禁大笑起来，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只看那只把渔夫装了个惟妙惟肖的狐狸。

又道。

“贫道是糊涂了，这里哪里有狐狸，分明只有一个聪明人和一个自作聪明的痴人而已。”

那夜，八云紫与船夫各自喝了个酩酊大醉。

然后，八云紫终于找到灵感，拾了竹箫站在船舷上，吹了一晚上的“星垂平野阔,月泳大江流……”

她把耳边的两撮金色的长发，用椴带扎住。抬头望向浩瀚的星野，南边的那颗，璀璨的星星叫荧惑，那颗星星是胡姑娘。然后，北方还有一个暗淡的星辰，虽然暗淡，但是持久，只要仔细观察，每夜都能在星图中看见他的身影。那颗星星叫辰星，是八云紫。

“河图宫……我回来了。”八云紫对自己说。

“胡姑娘，忘了告诉你，我老家是昆仑山的，不管你是爬山，还是绕水去女娲肠，咱们要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