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
暮色沉沉。
我来到疗养院顶楼的阳光房,船票慎重地收在身边的小盒子里。在苍茫夜色的彼端,人类肉眼所不及的暗谧中,我能看见将要载我离开的那幻想的方舟正裹着火焰驶来。今夜正是约定之时,是卫星鸟船到站的时刻——人造卫星降落之夜。
“晚上好,梅莉。我按照约定来了哦。”
不知何时,身边环绕着漆黑蝴蝶的她已来到我的身边。
“来……聊聊往事吗?”
“为什么不呢?等待客船来临的时候,这样正应景。‘你在等待一列火车,深知前去何方,同时亦忧虑能否到达。’我们的心境正与之相符啊。”
我回应着,一边背诵起那关于梦的电影中的句子。
“那么,聊聊我们相遇的事情吧。”
“你是说,我们相遇的事情,还是那作为契机的‘相遇前的事情’呢?幽幽子。”
“啊啦真讨厌,即使是变成了‘梅莉’,紫还是一如既往地坏心眼呢。”
“我们现在将要做的事情,和那件事一样不是吗?‘等待一列火车’,和等待一艘方舟。”
“可是,我不记得了啊。关于我的事情,都是紫告诉我的嘛。”
“你不记得了吗?当时的心境,当时的想法?”
“死是最彻底的忘却啊。要不是这样,要不是坚信死是全然的忘却,世上也不会存在自杀者了吧。想要逃避,想要解脱,想要从令人窒息的忧闷中脱身而出。但只有一种方式是终极的结束。因为死者不记得任何事,也就抛却了一切桎梏。也因为这样,死才是最后的、最终极的逃避。就像我逃避注定诱人死去的宿命一样。那传说般的献身,不过是希望自己的死不至于像个胆小鬼,而附加的浪漫和传奇而已。这一切,不是紫你告诉我的吗?我的一切,我所忘却的生前的一切事物,不都是紫你告诉我的吗?我能够像这样出现在这里迎接你,不也是梅莉你如此祈愿的结果吗?”
我沉默了。因为确实如此。
“死不是死者的不幸,诚然如此啊。”
于是我这样回答。幽幽子像漂浮一般在空中转了个身,张开那充满魅力的双手将我拥抱。黑色的蝴蝶飞舞着,回旋着。而方舟正在肉眼不及的远处向此处疾驶。
“但是我不知道啊。紫没有告诉过我的事,我不知道啊。那个活着的西行寺家的大小姐,那位歌圣之女长眠于樱花之下的时候,紫是什么心情呢?那是我,却也不是我,因为我不记得了。你看,死是最彻底的忘却。但是,当时的紫有为那个‘我’哭泣过吗?在死者割断与生者的一切连接渡向彼岸的时候,生者会为死者哭泣吗?呐,告诉我吧,梅莉。”
想必是哭泣过了的吧。
想必会哭泣的吧。
黑色的蝴蝶停在怀中的小盒子上。时刻表上指示的那个时刻正飞速来临。
泪水。母亲。莲子。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哦,梅莉。人世间再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简单了。你看,船票就在这里。”
幽幽子把凉凉的温柔的手搭在我怀中的盒子上,黑色的蝴蝶群聚起来。
“但是,这也是绝不可逆的单向通行。渡向幻想的航船,一旦搭上就不可能再返回。你明白的。我知晓的一切事物你都知晓,因为我就是你的愿望啊。”
我明白的。
我不明白。
要怎么做呢?
莲子曾经哭过。她流下过泪水。她会悲伤的吧。她并没有为了我交出过自由,所以也不会有解脱去抵消她的悲伤吧。
泪水是真实的。那是最无法伪造的感情。所以泪水是真实的,因真实而珍贵,因此泪水是沉重的。泪水是锁。诚然如此。
幽幽子拥抱着我。
黑色的蝴蝶落下来了。落满了我的全身。
能看到人造的流星了。方舟到站了。
船票在我怀里。在小盒子里。钥匙就在我手上。
这是最简单的事。
但是泪水是锁。
我的钥匙打不开这把锁。
要怎么做呢?
莲子。
莲子。
莲子。
这是泪水。我在哭。本不应如此的。
莲子。
莲子。
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