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
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中是彻底的黑夜,空气黏重潮湿,裹挟着细微的冰冷的颗粒。这里是哪里呢?今夜并非朔日,不应当连月光都不见丝毫的——我的心中刚产生这么一个念头,便有大群的发着磷火的怨灵涌出来给我答案了。这些畸形的扭曲的灵体,发着嘶哑的呻吟四散开去,替我照亮了四周。几个凄惨地尖啸着的灵拧着身子打着转撞上高处的穹顶,就破成了发光的黏液泡沫,顺着钟乳石恶心地滴落回来,让我明白了这里是地底。
顺着怨灵照亮的道路走过一小段路,一间整洁的白垩色的房子,诡异地孤零零地出现在那里。敲门之后,一个高大的人便打开了门。她留着豪爽的瀑布般的金发,用和发式一般豪爽的声音大声欢迎着我:
“哟!这里许久没有访客来了!你大概是地上来的人吧,感谢!感谢你到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来看望我们!”
她一边用洪亮的声音大声笑着,一边把我迎进房间。房间里就如我想象的一般整洁到了无生气。铁制的毫无装饰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排着许多一模一样的罐子。那开门的人抓起一个罐子一饮而尽,拧着眉头笑骂了一句:“真是糟糕的味道!”便随手将它掷碎在地上。而房间角落端坐着的另一位娇小的少女,则和这开门的人截然不同地,安静地用小小的手捧着一个罐子啜饮着。她那剪短了的金色头发服帖地贴在耳侧,单就发型倒与我非常相像。
“抱歉啊,我们拿不出什么东西招待你。我们可没办法到地上,只能在这地底下待着。啧,不过日子还是得过!”替我开门的人把头发向上一捋,露出一只红角的残迹来,“那么,客人哟,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
于是我站定了答道:“我是为了船票——为了伊奘诺物质而来的。”
在沉默中爆发了一阵大笑。这笑声和之前不同,不再是那种待人接物的习惯,而是满满带着从一颗坚强、真诚而豁达的心中流出的感情。“这里没有那样的东西!这是个密不透风死寂的地方,诸神才不会在此处留下遗物!”她说,“但是有替代物。只有一个人需要这些东西做船票,而我所知的那个人需要的不过是幻想的遗物罢了!拿去吧,这是鬼族的角,最负盛名的大妖怪的骄傲,尽管现在对我早已没有什么用处,但足够匹敌众神的遗物了!”
她从怀中拿出了红色的角,毫不犹疑地抛给了我。触摸到这鲜红的带着星印的贵重品时我便明白了,这是眼前的她身体上曾经最引以为豪的一部分。
“真的可以吗?”
“小姐,对已然失去的过去恋恋不忘,才不是我的作风啊。帕露西哟,替这位客人带路,守护来往于地上地下的客人,这是你的责任吧。”
我跟着少女中娇小的那一位,在潮湿阴暗的洞穴里走着。四周都只能看见深沉的黑暗,只有脚下的坡度似乎说明我们正向地面而行。这条路并不好走,崎岖不平的岩石全然没有修整过,更别提黑暗还阴险地遮盖了那些为旅人设下的陷阱。在这样糟糕的地方我只能踉跄前行。可是,前方看似娇弱的少女却走得很稳,就像羚羊在山脊上一样轻松。
我完全没能和她搭上话。在旅途刚开始的时候,少女——水桥帕露西就用满含着冷漠与敌意的声音警告我说,她只是因为尊敬星熊勇仪——这似乎是那位豪爽的人的名字——才愿意替我带路到地上去的。而她自己一点也不想再听到我的声音。我本还有几分不满,但崎岖的道路让我上气不接下气,也就顾不得试图搭话了。
怨灵汇聚过来,在帕露西身边温驯地浮游着,用和我们一样的速度缓缓前行。她难道不会厌恶这些扭曲的丑陋的事物吗?我怀疑着。但是,在看着它们时,帕露西那祖母绿一样的眼睛里不再有那种敌意了,而是代以一种忧伤的温情。她没有在笑——我还从来没见过那标致可爱的脸上露出笑意——但是,她伸出手去,抚摸着那白色轻烟般的头发,把葱白一样的手指和那枯瘦的透明的指头交织在一起。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协调的肢体中蕴着一种柔弱的、惹人怜爱的优雅,而她的脚步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雪花被凛冽的风卷着舞落下来。借着怨灵的光,现在我能认出这些冰冷的颗粒了。看到这些细小的白色的精灵们,帕露西从不知何处抽出一支短笛,横在唇边吹奏起来。
笛声像水一样流动开去,融进潮湿寒冷的空气里,在广大不见边际的黑暗中回响着,直到悠远的彼方仍不见多少减弱。但这笛声并不是如雷鸣、如飞瀑、如山崩一般依靠着洪亮而长久的乐曲。它是静谧的歌,是以音乐塑造侘的歌。这笛声是平静无风的海洋上那激起仅仅一圈永不消逝波纹的雨点。在这不具词语的调子起伏中,包含着一种玻璃一般脆弱而清冽的祈愿——仿佛最后生存于世的歌女,在已然归于终末万籁俱寂的世界中心,抱着不会有任何回应的确信高歌一般。帕露西吹奏的正是这样一曲歌。于是那彷徨的怨灵也安宁下来,收敛了凶暴扭曲的姿态,像松林呼应微风一般沙沙发出微弱的和声。粉色的尖锐的轻灵的坚硬的石樱,开始混杂着雪花一起飘落下来。细密交织的雪花与石樱被笛声调和成散发微光的茧,覆在帕露西和怨灵身上,覆在这不幸的一群身上。笛声在雪花与石樱间来回折射,传达着没有词语的意志,传达着无力的哀婉的,从这不幸的一群们心底发出的声音。
当这笛声终于平息的时候,一座桥梁出现在我们眼前。帕露西收起短笛,倦懒地转过半个身子,抿紧嘴唇投来无温度的视线,抬手指向那座桥。这意思再明确不过,于是我走到她前方,踏上那古老的木桥。
但是我没有立刻过桥去。我在桥上为她的笛声鼓掌。尽管她烦厌地转过身去,我仍然高声地这样说:“真是美妙的歌。告诉我吧,你祖母绿一样的眼睛向你的心诉说过什么,才让你的意志能如此美妙地指挥你的唇你的手指,奏出如此美妙的音乐呢?你是不应该在这里和怨灵为伴的。告诉我吧,我想要理解你的全部,想知道你平日所见的一切事物。”
突如其来地,那寂寞的柔弱的身影中爆发了强烈的情感。她猛地再度转向我,用高亢的声音咒骂起来:
“把我们囚禁在这里的不是你吗?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底生活的苦痛你又如何会了解?不要虚伪地宣扬什么‘理解’了吧!我们的苦痛是我们自己的,我们的悲伤是我们自己的。我和被囚禁在这里的一切事物一样,共有我们相同的命运!你在向我们炫耀什么?你在施舍什么廉价的同情?难道说你把我们囚禁在地底还不够,连我们悲伤的感情都要夺去吗?你这傲慢的,站在阳光底下洋洋自得的魔鬼!”
说这话的时候,愤怒爬上了她的额头,她的绿色的眼睛中放射出毒火来了。尽管明知道这是在我的梦中,她不具有伤害我的力量,我还是不禁感到一丝畏惧而退了半步。但是那嫉恨的目光并不美丽。所以,我骄横地这么回击道:
“真是丑陋而可悲的妖怪,放逐你们的过错并不在我。在地底又并不是没有光、热和火焰,再没有别人来妨碍你们,你们本可以早早造出自己的太阳的。”
冷冷的风从我背后吹来,水桥帕露西把面容隐藏在阴影当中。在那幽深的黑暗中,低沉阴暗的声音诅咒着我。
感情的矛盾使我寒冷。于是,我从梦中醒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