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
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中是云雾缭绕的山。那可真是一座绮丽的山啊!在地平线彼端的太阳,毫不吝惜地放出五彩的霞光,容许她的孩子们奢侈地用托帕石、红石榴石和堇青石装点山崖——在现代的城市里她可是从不这么慷慨大方的。那种裹挟了风暴、霜雪和雷电的黑云似乎畏惧此处,在我脚下只有如火焰般翻卷蒸腾的层云,拥抱着那变得贵重的山,善良地替登山的人将那遥远下方的地面掩藏起来,以防他们因恐惧而晕眩。但就算是这样高的地方,也没有一丝寒冷。树木仍然茂盛地生长着,在柔软的枝条上坐着千百万个摇扇子的小精灵。她们的折扇现时还是翠玉的,但不久就要换成黄金的了。但最令人称奇的却在天空之上——那透明的蓝色是一层薄薄的帘幕,遮着一片绚烂的花海。这花海向着群星的方向无限地延展而去,直到周围帘幕的蓝色逐渐深沉到不再透明为止。
于是我明白了,这里正是天界的下方,是幻想世界中瑰丽的山的顶峰。是谁会如此幸运,能长久居住在这样的奇景里呢?这时候我看见了那在蓝色中飞舞的青色,一位裁剪天幕做衣裳的仙人。她很快发现了我,便用轻捷自由的姿态飞快地降落下来,摇了摇扎成双环的深蓝色头发,用一种令人愉快的声音问着:
“能到这样高的山上来的人类可真是少见,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呢?”
“我是为了船票——为了伊奘诺物质而来的。”我回答道。
“啊呀,这可是一件罕见的东西呢。”她收敛了那令人愉快的声音,转而显出一副严谨大方的姿态来,“只有一个人会需要它做船票。我知道你是谁了,也拥有你要的东西。但是,那是一件珍品啊,是我所拥有的财富中最贵重的一件。这是需要代价的,你愿意用什么与我交换呢?”
“你想要的是什么呢?像你这样自由自在的仙女,还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呢?”
她笑了,这是一个带着忧愁的笑,仿佛一种我所不知的重担负在了她的肩上,让她从天女成为了凡人。
“啊啊,是有的。我想要一剂药。”她回答道,“这是一剂特别珍贵的药,是永恒的药,它的材料仅凭我是收集不到的。但你是这幻梦世界的主人,若有了你的力量这就不再是不可能了。给我一滴你的血吧,让我和你短暂联结在一起,让我能够获得那药材吧。我用仙人的身份和霍青娥这个名字起誓,这一切完成之后,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事物。”
我伸出一只手指代表同意。青色的仙人向我表示了感谢,便取下了她的簪子,轻轻刺破了我的手指,将那流出的一滴血均匀地涂在了簪子上。然后,她拿着这簪子在空中一划,便在虚空中切开了一扇境界之门。她回过身来,向我伸出手说:“请跟我一起来吧,没有你在身边我无法完成这件事。我保证这不会太久的。”
要怎么叙述接下来发生的事件呢?对未曾在梦中巡游的人来说可能难以理解,但梦中的时间并不总是和现实等速的。所以,在一夜的梦境中,我们才能有足够的时间,通过一扇扇境界之门行经那许多地方。我们在无名的山野中采集绛珠草和赤红的芝草,在与大陆隔绝的海中割取珊瑚虫和有毒泛紫的海葵,在人类未曾踏足的树海中捕捉绀色的雨蛙,在富士山的火山口中削下尚未冷却的玄武岩,在月球的里侧盗来永不开花的玉枝……我们去到人类想象力的边界,乃至这边界之外的许多地方,收集来许多无从知晓的珍奇事物,卜算着星辰划定的时刻,用太阳和大地深处的火在月球上得来的壶中熔炼。然后这药终于做成了,它有着水银一般的色泽与质感,永不停歇地翻腾着。我看着这终于做成的药,向仙人道贺。但是仙人那被疲惫折损了美丽的脸上仍留着遗憾。
“这已是我仙术的极限了,却也仅仅是那月之贤者拙劣的模仿啊。”她叹息着,但随即又表现出欣喜,“但,终于是完成了。这和之前的千百副药是不同的,一定会有效的。我再没有别的什么心愿了。”
“你要等到良辰吉日来服用吗?”我问。
“什么?不,不,这不是为我自己准备的。这是为我的孩子准备的。”她很惊异地睁大了眼睛,笑了笑,最后一次用簪子划开虚空。我跟着她踏进这最后一扇境界的门。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了无生气的少女。她的皮肤僵硬而冰冷,染着淤泥一般的颜色。从她手脚的各个伤口中渗出乌黑的血迹,在包扎的绷带上形成可怖的痕迹。
“芳香,芳香,宫古芳香,我可爱的孩子,这是能治愈你的药,是崭新的药,和之前千百副药截然不同的新希望啊。高兴吧,喜悦吧,我的孩子。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仙人欢喜地说着,将药分成了三等分,一份用以熏蒸,一份喂那可怜的孩子服下,再用最后的一份仔细涂抹着那冷硬的身体。我看着那美丽的青色的仙人殷切地做着这一切,看着那孩子睁着空洞的眼,用苍白的唇和僵硬的拥抱木然而笨拙地表示着感谢。在写满祈福和守护的咒文的房屋中央,我注视着这令人悲伤的光景,看着那想必曾天真可爱的孩子残留于世的回音。
待到这一切繁琐而徒劳的仪式完结的时候,宫古芳香终于沉沉睡去。霍青娥抚摸着芳香毫无起色的面庞一动不动了。她的脸背向我,因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我感觉到有必须言说的话语,于是我便残忍地将其倾吐而出了。
“您明白的吧,要让她解脱的药物不是别的,是锋利的刀或火葬的柴薪。”
我本以为她会暴怒,以为她会回答以疯狂。但随之而来的可怖沉默却无言地诉说着冰冷的肯定。在良久的寂静过后,她很慢地转向我,将那发簪递到我手中。
“拿去吧,这是我许诺给你的报酬,是让我成为仙人的物品,货真价实的神明遗物。请珍重地使用它,这是我此生作为仙人全部的自由,现在它是你的了。”
透过她披散下来的深蓝色头发,我看见了她的表情——那是悲伤中抱着顽强执念的表情。我明白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空气中无法散去的腐败气味让我厌倦。于是,我从梦中醒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