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佐见莲子
我,宇佐见莲子,讨厌疗养院。
每次前去探望玛艾露贝莉·赫恩的时候,我都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确,在表面看来,疗养院是个整洁大方的地方。在这里,没有那种别处常见的喧嚣。来来往往的人都会自觉地保持着安静。纯白的走道和房间都被精心保持着洁净。总而言之,排除掉心理的因素,仅仅在物理层面上,疗养院的一切是都被要求向舒适靠拢的——即使“保持舒适”并非它建立的最初目的。
但是,如果考虑到心理层面,疗养院精心准备的这一切条件便断然给人不一样的感觉了。这并非难以想象。事实上,疗养院当中所发生的一切事件,都遵循着和日常中全然不同的逻辑。要掌握这种逻辑是不苛求多少智力的,但是,在自己和疗养院尚未发生关系的时候,人们却潜意识地回避着去思考它。这种常识上的惯性如此牢固,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去了解这种逻辑时,几乎一定会遭遇难言的困惑与痛苦。“心理上的拒绝”和“理性上的接受”之间的矛盾,永远都充斥在疗养院当中,并且尤其刻薄地折磨那些刚踏入此地的人们。而那些长居此地的人们则会习惯这独有的逻辑,或者说,对此已经麻木。于是,疗养院内外的人们,在交谈时便常常会因彼此之间不同的常识而产生深切的龃龉。
三年前那个夏天是无聊的。如果说那个夏天,在我所生活的世界中有什么重要的新闻发生的话,那就只有“到达使用寿命的人造卫星空间站按照预定坠入大气层烧毁”这一件事而已。但是,在探望玛艾露贝莉·赫恩的过程中,我,像其他所有踏入疗养院的人一样,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疗养院当中独有的逻辑。这逻辑是靠着一些细微的事物显示它的存在的,例如整齐排列的大量瓶瓶罐罐,例如突然中止的交谈、偶尔传来的微弱呻吟、突然爆发的号泣,例如精心管制的锐器、仅能打开一掌宽的窗户。在疗养院中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一场悄无声息的枯燥乏味的战争,这场战争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那些疗养院长居者的全部生活。如果要直接描述疗养院当中的这种逻辑,那么,较为恰当的表述是:那些被笼统称为“希望”的,构成我们生活中一切幸福的琐碎要素大量、长期而不可逆转的缺乏。
这就是三年前,我在探望玛艾露贝莉·赫恩时所了解到的事。
但玛艾露贝莉·赫恩是独一无二的。的确,在大部分方面她和其他长居于此的人一样,仅仅是“喜爱紫色”、“总是带着手提电脑和一个小盒子”什么的小特点是不足以让她和其他人区别开来的。她和其他人一样呼吸、饮食、接受治疗,和其他人一样接受着像我、以及她的母亲——一位会为她折来长出新叶的银杏枝的值得尊重的女性——这样的熟识者的探望。这独一无二是因为她自称为“窥视幻想”的那份能力。她天生具备着这样的才能,能用她独特的视角去看待、去解释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因此,在她不可避免地屈服于方才提到的那种疗养院的逻辑时,一个和这里一向所发生的同又不同的故事才如此被写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