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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循波讨源』

将醒的夜色掩不去曦光,地平线以下的新日长云照亮。荷取将醒时已是壬辰,彻夜雪携来河上寒气。她一手捂眼,一手垂下,未尽的雾气萦绕在她手心,是细叶金发藓,毛白杨与栎树的味道。在这天水的冷席间睡去,于天明之前醒来的是河城荷取,她仿佛惘醒从半个世纪前。

  荷取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晃了晃脑袋,腰肢的曲线勾勒出天水源头梦的遗落。荷取摸黑找到镜子,呵了口气,坐在河畔借着波光梳理头发。现实的引力多么沉重,哪怕是妖怪河童,在冬天都得谨慎下潜,做好保暖。清凉的浅波回漾着她的足踝与倒影,荷取觉得在黑暗中,它们白白净净的,随波逐流,像刚出生似的。

  荷取穿好正装,拿了潮湿木桌上的逃跑路径,可是第一部就并非顺流而下,而是溯游向上,像产卵的鲑鱼。

  这是黎明将启,天北的晨曦隐隐传来寒号鸟的呼声,渐行渐远。

  而天狗一族属于黑山岗,料峭陡石与天空。

  “咻!”

  当那只自天空坠下的箭矢破开层云,依风直下,箭簇泛着寒芒撕碎掩护的林荫,掀起绿叶白雪二三时,饭纲丸龙不会想到它最终射中一只兔子的颈皮,把它钉在大地上 。

  “文,你的准头又有进步。 ”龙率领众天狗降落,摸了摸兔子的脉搏,啧啧惊叹。“不过可惜不是荷取那只河童。”

  射命丸文踩着木屐轻点几下树枝,收回长弓,摇起枫叶团扇:“首领觉得她在哪儿呢?”

  说这话时,她戏谑地眨眨赤眸,乌黑的秀发里耳朵尖尖。

  “我可是两天未编报纸了。”

  龙挑了挑眉头,抽出佩刀,行至毗邻的岩石,她踩上边岩石,“铮”地一声把刀插进去,随后舒口气,倚剑休憩,回视一众手下,莞尔一笑。

  “这得问椛。”

  “呜,没什么特别的,龙头。”

  “再回想得细致些。”

  椛从其它白狼天狗的揉搓中挣脱开来,走上前禀报:“呜,首领,我在松柏林间逆风搜捕,结果遭遇了厄神,于是我换了个方向,只找到几只雪兔。”

  龙皱起眉头。

  “厄神,厄神哪……她有时到天水之源洗浴,是尊很可敬的神。”龙信手捏住飘飞的雪簇,“有点儿善良过头了。”

  “文,你有何见教?”

  “我认为荷取脚程不快,且以她的个性不会莽撞奔逃。”

  文食指靠唇,眸子赤泠泠,歪了歪脑袋。她总这样,似乎会笑着对世间一切感到诧异。

  “我建议寻她于天水中游,而非松树林以下的地带。”

  龙微微颔首,拔出妖刀,归刃入鞘:“天水中游开始有不少支流,其中有条是守矢神社的饮水处——你们都能背地图吧?”

  “横背,竖背,斜着背!”

  “好,”龙腾空而起,黑眸里泛着喋血光泽,

  “我们搜!”

  “沙,沙。”

  雪渐下渐小了,视野逐渐开阔。荷取眼巴巴瞅着高处的坚果,从背包里搜罗出机械臂,插上根树枝后恰好可及。

  河童长吁一口气,啃着坚果靠树下。不远处是天水支流,河水沥作溪,可见乱石,可闻鸟啼,冬天也未打搅它的生活。水旁齐开着石蒜花与仙女木花,迢迢地传香。就在丛生的灌木间,提着木桶的少女忽地出现。

  “您好!”对方明眸皓齿,一袭修身青绿巫女服,恰好之处留白,裹着毛织的围巾,她正冲河童友善地微笑。

  啊,守矢的巫女!

  荷取扶着糙木爬起来,小跳到早苗跟前,施了个河童的礼节。

  “您也早,是来打水的么?”

  “嗯,听说厄神上山了,暂且只能取用溪涧,饮晨露。”

  提及厄神,东风谷早苗有些黯然:“她是个好人,很重视大家的看法,主动绕着人走。最近她还托我在人间之里开通了厄神信箱,并摆了小摊,售卖人偶,祛除庄稼人的厄运,并不索取信仰。”

  “是么?”荷取神游向天水之源,盯着早苗的脸,对方困惑回望。于是荷取急忙塞给早苗坚果。“感谢你告诉我这些,这是礼物。你家两位母亲应当没吃过。”

  “噗。”早苗困惑的神情凝固了,转而从绿眸旁舒展开来,像汪春水,“您真有意思!不过家母确实未曾尝试,我会努力拨开它们的。”

  她把坚果撒在桶里,随后蹲下身来,纤细指尖抚过丛花,“您要花么?我为您编花环作为回赠。”

  “花?它们在水下大多活不长——”荷取久久盯着早苗的指尖,那里青袖与群茵丛花融作一片,未尽的晨露笼罩晶莹的假根。

  “谢谢您。”

  荷取笑了。

  “您且记好,这绿的当作映衬,假根可掐除。波斯菊虽少见,可应当附上几枝。要让石蒜,仙女木花与杜若藤牵葛蔓。”

  “这样很美么?”荷取觉得自己脑中的知识派不上用场。

  “不,这样很难丢失。”早苗说着,含笑把花环套过荷取的小帽子,荷取眼里噙满光,光里盈满早苗,她久久望向水中的自己,仿佛在梦中望向陆上的厄神。

  早苗想起职责,于是搁了木桶来打水,将将半桶时,起身告辞,喃喃着心中所想。

  “厄神哪,宿命与因果与爱……”

  荷取向早苗道过谢,又有模有样地自己编了花环,她的手不如早苗巧,可也足敷赠人。这时天已全亮,荷取带上两花环,继续溯游。

  正午的冬阳高悬时,中游某处河涧旁,成队的天狗落下来,龙领头作瞭望状。她们踩过淤积的湖壤,斩去碍事的芦苇,踢开腥臭的螺壳。

  “河童真有可能在这儿出现么?”椛的靴子已裹满泥泞,她颇为排斥以宝刀砍芦苇草。

  龙踩着高跷,简单回复:

  “直觉。”

  她们停下步履,决定散至林中各棵树上盘坐休整。龙占据了最高的美人松,一手拿筷一手拿饭团。椛与姬海棠果共挑了株枫树,有说有笑共用便当,有鲜鱼片,卤野菜与鸡蛋卷。天狗们大致成八芒星阵列,很久以前鬼族称王时,天狗一族以此阵列对抗怪力。至今仍保留这一习惯。

  这时单独行动的射命丸文由远及近,落至跟前,她面朝众树,宣言道:

  “荷取昨夜的栖息处找到了。”

  这时一对竹箸掉到地上,是龙的。一会儿后她把啃了几口的饭团也扔掉了。椛夹掉果便当盒里的生鱼片,站起身来——

  “我走不进去。”

  龙拂开萋萋芳草,得见低矮门户 。

  她挠了挠头取下高跷,躬下身子走进去。文取下木屐,直接以黑袜行走于大地,也刚好可入。椛只有耳朵磕了一下。

  “原来你们跟我差不多高!”犬走椛耳朵被压塌,可怜兮兮的。

  荷取似乎竭力掩盖栖息的踪迹,然而不止是文,龙进来粗略一瞧就注意到不均匀的灰尘,篝火熏黑的踪迹。椛东瞧西瞧,盯着枯干的煤油灯发呆。文不动声色地俯下身去察看墙角的泡泡,温婉浮光,倏忽远逝。

  化学试剂,是硝化甘油吗么?

  果似乎有些沮丧,她在玩相机。

  “老大,那只河童会不会早就走了?”

  “呐,果,拍一下这张桌子。”

  “啊,好。”果有些好奇,“有什么特别的么?”

  “砰!”龙一拳打碎土墙,乍泄的光芒射至桌上,她信手拂去尘土,众天狗便见得数十道蜿蜒的墨迹。“荷取似乎用墨水时忽略了环境的潮湿,这就是破绽!”

  “这是什么?”椛靠过来,屋外看守的白狼天狗也纷纷把脑袋凑进门里。龙闭上眼,抚摸墨色,一气驰想间,她便归至过去的上百年,每一季火枫槭,每一树松柏木,每一泓泉水月。她轻轻吐出四个字,并且饱含深情:

  “妖怪之山。”

  “噢!”果几乎想跳起来,可磕到了头。“这是她的逃跑路线!”

  龙吩咐椛拾张纸来,椛拿来了荷取的草纸。文饶有兴致地望向龙,她在众天狗簇拥下,写意地画出这面妖怪之山的轮廓,与那几条荷取的纰漏逐渐对照上。

  “有些偏差,河童挑了条天狗相对不那么熟的路。”

  龙扶了扶佩刀。

  “我们追。”

  行至河畔,龙又皱住了眉头。

  “文,你单独去搜天水上游至天水之源,范围就这面山,伪天棚南,直至上股天雷劈打之处。”

  “遵旨!”文喜笑颜开。

  海拔渐高时,本已破晓的天之容颜,竟又凝起风霜,下午的妖怪之山因此走向昏黑。此处已近天水的源泉,逐渐听不到寒号鸟的呼声。荷取遇见了正给仙女木花喂冰的蕾蒂·霍瓦特洛克。两边寒暄了几句,最终蕾蒂赠她五秒腊寒冬,荷取回赠了些泡泡液。冬神蕾蒂与她的雪女们很喜欢。

  “您注意别摔着。”蕾蒂撑着纸伞,系紧围巾。眼睛湛蓝头发白白。

  荷取常在平原与湖畔河域活动,走长路与上高山对她而言都并非易事,更何况谨慎起见,她不能用游的。也没有河童车可用。她采撷蘑菇炖煮时想起河童上山即变山童的古怪传言。她撩起衣服,确认没有长出什么奇怪的部位后便释然。

  “你——好?”荷取喝热水时听见背后的呼唤,回头一看,对方与自己体格相仿,发、瞳色相近,穿的却是迷彩服。“河童!”“山童!”双方剑拔弩张,荷取准备抢先动手时眼前掠过厄神与早苗,于是乎她放下冬天与武器,赠予山童一朵花,是山茶。

  山童被贿赂了。她谢过荷取,笑得很灿烂,并分了一半自己的干粮,祝她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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