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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来从青天

  “谁知爱来得迢迢,青天遏云在远道”

  “两心相诉却遥遥,一泉星月对映鸟”

  “衔乌枝来流作棹,濯风洗羽此身好”

  莲取搁笔时桌旁的煤油灯晃动着焰火,墨色的故事被照得到处都是。想当初她在荷取指导下铸出这盏漂亮的马灯,浑然不知如今被油气味熏得半死……

  “呼——”

  她推开一线窗户,凑出鼻尖,长吁了口气。

  斜月东渐,寒雾徐漾,鱼戏荷尖,碧草涤壤。原来,波光粼粼,随时间之长河而下的天水,早趁落日之时,融入知更鸟的歌声,化作云迹墨痕,记录下,莲取母亲那辈的爱情故事了。

  莲取爱吃盐烤鱼。“若非鱼的种类,简直跟你爷爷一副德行”键山曾如此抱怨。有些癖好时间不曾改变——今年仍独身的莲取亦是如此。于是她透了会儿气后,提起马灯寻向盐罐子。

  把手有些烫。

  厨件黑不溜秋的,久未打理而参差不齐,因着黏稠光晕更显无章。荷取踮起脚尖,凑近灯焰,拼读褪色的标签。在苦卤、晶体硫与干灵芝间找出岩盐罐。

  “有蜡烛点着的味道。”

  她嗅了嗅瓶身。

  今夜的月亮恰好盖不住星星,莲取用江芷纫成女士披肩,提着橘色的马灯,沿河堤芦苇滑到青石岸边 。她翡青眸子随拂水的手指晃了晃,权当认出了这片熟悉的滩涂。泥泞、绵软,月下风合适。于是莲取会想起,自从上次月圆时决心记录下母亲河城荷取的浪漫故事以来,世界因爱而翻天覆地。

  彼时莲取无时不刻没在饥渴追随上百年前的那云爱情,白天,她秉信笔书写晚秋未央,徜徉在妖怪之山。黄昏之时,则像现在一样,削尖竹竿,在灯影下,耐心地寻觅草食性鱼类的鳞片。

  鱼傍水生于河底,背鳞闪烁。

  “好嘞!”她扎下朵浪花,“抓到你啦!”

  黏滑的淡水鱼甩尾欲逃。顺着它优美的弧线,莲取勾指入鳃,把它往青石上撞。“嗵”鱼尾耷拉下来,她在心里向养育鱼儿的这泓山泉道了谢。

  爱,爱啊……

  闲暇之时,她会翻开叶河底卵石,琢磨着它与自己的手心有何相似之处,亘古流淌的天水,似乎并未过多显露音迹。在失眠的莲取亲吻卵石之夜,它琢出的纹理柔和得难以置信——是的,难以置信。莲取的至亲荷取,曾绘声绘色地向她讲述了那样一段天水之源的悠久爱情。荷取在那时还轻轻敲打着桌面,唇旁吟画着旋律呢。

  “啪”篝火吐出沫星火。

  有些暖和,莲取想。

  爱并不具形体,相较于大千世界形形色色之诱惑,这无疑是天然的劣势 ——莲取苦于找寻那样一件物品去类比爱,一如古人以金星女神维纳斯称呼爱与美。可是自打她出生以来,便为很多事儿而忙碌,为掌握祖辈的技艺,与同族打好关系,取悦自己的身心——因此荷取找不到事物去类比爱:她探往青天,爱来从何处?

  啊,鱼要烤糊啦!莲取捉急忙慌地伸手靠近火光,指尖跳脱像蝴蝶,好容易才捏住烫人的烤鱼。

  这口天赐的美食!适度焦化的外皮,白肉细腻,岩盐与有机质口齿留香,一时间莲取还记得呼吸。回忆、烤鱼与篝火,君臣佐使,各有千秋。

  据荷取所述,她在娶了键山雏后,倒了很长时间的霉!丛生的恶蔓会纠葛她的手足,盛夏的香蕉皮是骇人的凶器,多年难得一见的地震恰好发生在她的新居。困厄的河童在相当长时间内,只能依靠伴侣与老友的接济吃上饭。

  第一架幻想乡自产的银版照相机在如此背景下,于荷取手中磕磕绊绊地诞生。彼时她轻轻拍打着这尊臃肿的怪物,不住地往里头倒漂亮的化学试剂,——雏很贴心地给它们贴了标签——此时瓶口紧吻合金凹槽。

  “如你所想,我不后悔……”荷取捣鼓着开关,“我爱雏,爱来从青天。”

  “爱来从青天?”

  “嗯,额,要合影咯?”荷取说着,小跑到家人中间。

  “您得说,茄子!”雏把额头贴到荷取脑袋旁。

  “嗯,”,她们说,“茄子!”

  是壬辰时!方昧的天地昏蒙间捎来了朝霞的音讯。太古的寒号鸟衔过天边的垂橄榄。耳畔依稀鸟鸣,莲取紧握未散的雾气与烤鱼的竹签,松香萦绕她鼻尖。终于,她彻底理解了爱——

  「越过山岭,天水,林海,

  天真河童的脚步徐来,

  是否听闻遥远的飞鸟。

  足踝旁在盛开仙女木。

  创世暴雨后风色渐消,

  思恋像是要脚底生雾。」

  

  「夜色将醒时掩过明月,

  晨起眺望峰峦或黛天,

  攀缘峭壁呀吻过岩穴,

  我呀把世界与你思恋。」

  

  「寤于现世或遁入幻想,

  忧郁学士,取步兰皋。

  是否听闻遥远的飞鸟?

  纵筋腕间镌刻着悲怆,

  可是,只要托身于缘,

  我呀把世界与你思恋。」

  

  「众生终将盼来场长夜,

  提上马灯,盐罐,在溪边,

  在我们所熟知的天水源。

  离众人的篝火更近些,

  莫让旧日的月色侵染,

  小心藏身野荇的蚊蝻。」

  

  「蚊虫呀,蚊虫呀,快离去。

  不要忘记带上碎鱼骨,

  因着酒过三巡宴正酣,

  你是否闻见浅草发华?

  美人在那携白芷出嫁。

  你须尽此杯,后可参加。」

  

  「我等长生者,在烂醉后,

  为你们吟画今日烟霞。」

  

  吟过长诗,莲取为悠长的浪漫画上句号,这时她不再听到彼方的呼唤,她把茭白的手背贴近泥沙又捞起汪水,晨曦便打着转涌上来。熄灭的马灯任由竹签倚靠,鱼骨被莲取雕出古怪的造型。湛蓝的河童仰躺在一方小小的滩涂世界,伴随轻微鼾声,聆听东边的妖怪之山飞来的光鸟,饮过天水旁炊烟。

  我的父辈,啊,我的父辈……

  莲取最终穿上了靴子。晨曦温和送来她的声音。这让她觉得自己孑然一身。可世上不止有她一人,于是莲取摸索了一阵,往背包里装上厚厚的一沓手稿,慢慢走下山岗。

  “爱来从青天。”彼时的荷取轻声细语,“这并不是说你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是万般旖旎,都是饱饮爱后,在地上长起来的。”

  “这并不矛盾,”荷取又忙不迭地在洗照片。她似乎一直是那样忙,需要做的太多,而时间又太少。她手里的茧子愈发厚,然而却并不后悔。

  “万物伊始之时,上天予我们普遍的爱,兼爱莫过于此。爱被用以浇灌草木,呵护蓓蕾,养育诸生,使苍天的狂风不卷走房屋,傲世的雷霆不殃及池鱼,逐爱的旅人不罹于风寒。形形色色的灵魂采撷爱这沧海的明珠,使她们在世界乐章的各角显出迥异的姿态。”

  “各色事物如此被赋名。可莲取,试想吧!我们倘使背离施加的责任或义务,还敢追寻本我么?”

  “可是,追求广阔的爱,献身的爱,不朽的爱不会有错的,万不可能有错!时机适宜时,前往吧!莲取!”

  “荷取,照片从这儿洗出来了!”

  是键山雏的声音。

  “啊,搞错位置了!”

  荷取又小跑着过去了。

  淘气的莲取趁机藏起了支泡泡试剂。

  那照片彼时被三双手捧在一块儿,而今被莲取捏在手里,并且常年有仙女木花与杜若时换在旁以作映衬。莲取记得好像雏亲了荷取和她一口,但被制止。因此照片里两位的面部都略微失真。至于莲取呀,那时候的她似乎总坐不住,又爱笑。陈年的照片偏偏在她的眸子旁朦胧成泪。

  

——全文完。

后语:普天之下,有什么不曾改变,是初识,是碧海青天,天水之源,夜夜的月圆,是爱来从青天,我们将为此循波讨源。

字数:2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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