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取并未返回大泽区的新居,白狼天狗们很可能已展开封锁。妖怪之山伪天棚南的植被基本固化,荷取多年前做的标记仍能寻得几处,郁郁林木间,荷取寻回年少时曾暂居的天水中游滩涂,多年生萋萋蒹葭掩了小小的门户。
荷取停下脚步,呵了口气,她尚且记得路——放眼这面世界,潺潺流水犹如时流明镜,仰水生的香蒲瑟缩地打着卷。她蹲下身来,捞自己的倒影,趁水尚未漏渗干净,凑上嘴唇——
须知沿此地顺流直下,会在第三处岔口逃离天狗的哨戒,第五条支流则直通人间之里,若趁夜色启程,到达于黎明之前,便可到将歇的鲵吞亭温上杯酒,免于被扔出去。
“浅草才发华,碧水将歇处,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有风止而流不息的金黄稻田,秋神洒落祂的权柄,一树飘丹落定枫槭。”
是以前的荷取写下的随笔。夹在最厚的一沓草纸里,荷取翻阅时蹦了出来。她读了几句,有些感慨。
此笔写就时,荷取已学成,秉济世之志。彼时她对科技运用于社会现实踌躇满志,这希冀落就成此刻她掌中的寥寥数语。
荷取暂放稿纸,清点起旧居可用之物。
潮湿条件下铁器可排除。她随身背包里有合金的,黄铜鸟铳只能用发霉的火药,乱七八糟的化学试剂她曾经未带走,此刻不敢用,最终一柄奇大无比的吹泡泡棒砸到她脑袋上
“这玩意有什么用么……”
要知道,荷取童年栽下的第一株樱桃木,已经由于岁月枯死了。
可是,须知曾经的晴日,河城荷取所学知识尚未隔阂开她与一般妖怪时,她们在温暖的春日爬上风的关隘,齐齐闭上眼嗅闻云的流动。彼时少年小妖们,眼巴巴盯着泛五彩的泡泡循大气脉搏飘忽作省略。浑然不知未来的某天,荷取忘却泡泡棒有处机关,可控制伸缩,也忘却天水源泉的腊梅与同伴的形影。
“咔”地一声,黄铜棒缩成鲤鱼样的镂空机关。其上有着歪歪斜斜的“荷取”签名,河童眯起眼睛,有行积灰的小字“和她的同伴文”
可是,有什么不曾改变——
荷取用力挠挠脑袋,把背包砸在地上,翻找一阵,扔掉了给天狗首领饭纲丸龙的礼品,转而塞进大泡泡棒。折叠后尺寸恰好。
大不了,舍弃实验室,逃出妖怪之山,每天当只快乐的河童。
“唉——”
这天夜里,河童伏案规划逃跑路线,咬破两根指头后思路逐渐清晰。可惜旧居的煤油灯续不上了,她摸黑配制了瓶泡泡水,扇闻确认后便裹着冷席沉沉睡去,预备在斜月东沉时起床奔逃。
如果没有梦。
梦是神灵的启示,直觉与灵感的把握,再辛勤的伟人,于梦中也可徜徉林荫,荷取是傍水的妖怪,所梦见的常常并非四散的萤火虫,静谧的黑树干,轻语的绿林荫,而是湖底的美荇,惬意的草鱼语色泽单调的螺壳。有次听完堀利兹姆利巴四妖乐团的歌,久违在演唱会现场放飞自我的荷取,梦见了湖底的贝斯、键盘、小号与架子鼓,轰得鱼儿四窜。荷取为音乐天才们戴上呼吸面罩,教她们利用肺双重呼吸,以便在水下引动缪斯女神的歌声。
可是梦发生在某处被泽冻川泥的湿地。翱翔的天鹰衔过太阳的橄榄,点燃蒙昧的灰月,于是荷取见到冻川碛石的每一处纹理,还望到极辽远处,彤红灼天的积雨云在吞吐地上雷霆,做局部降雨。稀稀拉拉几只白狼天狗守卫缩略成点,在无限美丽的幻想原野上睡大觉。
天水的源泉,来临此处,有若醒从长夜伊始。
荷取指尖颤抖,许久未打搅这天地的良夜。
美丽的世界啊,我等痛饮西风,于您怀抱中酣眠,您的卓姿映衬得我们的苦难杳无意义。那熠熠银川,我脚畔温柔的融水,是天的意旨,爱的显现么?
可是忽闻清风掸去思绪的蛛丝,携来温柔的嗓音。
“您好!”
河城荷取从水下循声望见,梦中的键山雏犹比梦。
“厄神!”她掀起一大片水花,浮上来,眼里直冒光,“我正找你呢——先前万分抱歉!”
“您最好离我远点儿!”键山雏的裙子沾湿了,她叠放双手,茵绿秀发扎着打眼的蕾边红缎,眸中尽是关切,“要知道,我是吸收不幸的厄神。您应当坐享命数的馈赠,而不问好运蕴自谁的牺牲。”
“我不!”荷取反驳,“我已知晓所谓的明哲保身,以待流年尽是狗屎!不须岁月拷打,一次人情的纰漏便化它为齑粉!”
“你是我近五十年见到的最好的女孩,还救了我一命,沾染厄运岂容拂逆我的决心!”
“您!”厄神墨绿眸子𠻗满泪水。
“因着这月亮,我起誓——”
“啊,莫要用月亮,她是阴晴盈亏不定的,您的决定不会有变。”
“我以天水源泉的河城荷取之名起誓,势必同厄神键山雏共赴自由的良夜,采撷旭日与流云并研作此情此意之证。”
相传河童之盟坚若太初石。
荷取与厄神就这样订立盟约于梦中的天水之源。哪怕梦违后,一切仅留存荷取小小的怀里。
至少此刻,她们在天水尽头无忧无虑地嬉戏,直至斜月东坠,不觉时移。妖怪之山满天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