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城荷取真正下定决心去跟踪厄运之神键山雏,是在雷打冬之后,妖怪之山银装素裹,雾之湖畔雾凇刺骨的一个傍晚。彼时夕日欲颓,飞鸟渐坠,斜阳里的白狼天狗呼唤同伴,欲把埋头逃窜的荷取包围。
她就靠在一人合抱的松柏后,鼻尖萦绕松果与雪的气息,颤抖指尖,咬住牙齿。而她的靴子丢失一只——这无疑是致命的破绽——在她赤裸的右足旁,新被的积雪冰碛隐约显现出她的足迹,而就在几息开外,戴着小帽的白狼天狗显着雪白的刃锋。天狗有猩红赤眸,乌黑的靴底踩碎苔藓与坚硬冻土。
踏,踏。
“抓住那河童!要活的!呜嗷!”
“呜嗷!”
这应声仿佛就在荷取耳畔,她甚至能听见舌舐犬牙之音,像钢铁淬火。
可恶,这帮不解风情的狗腿子!不听我讲话,居然一路从东面追到伪天棚南,雪都下过一整时了!
“呼,呼——”她伪装成石头,可耳畔无情的脚步声把她这块石头的心脏勾到嗓子眼,胸腔仿佛要裂开来。她左手捂住胸膛,防水布绸触感顺滑,混淆她的安危感,她从背包里摸出条机械臂。
白狼天狗的脚步声消失了。
昏黑的夕阳吹来呼啸的谷风,飞雪、松木、惶然的落叶,荷取眼前的一切杳无色彩。荷取一坠再坠,终于两目清明,她转动眼球思忖对策。
那儿有块石头。我要扔瓶河藻萃的香水,吸引天狗注意,然后顺着覆冰的山坡滑到风神湖的支流,浮水直入妖精们爱的大江。
荷取动了,香水瓶脱手后便绷紧跟腱,转体冲刺。那瓶子想必有相当的准头,碎却的声响直贯风雪,如背阴处一道闷雷。荷取快步奔向自由,可是左右脚触地的摩擦力截然不同,于是她来不及调动核心,湛蓝眼睛只见世界天旋地转,离最近的河水足有大樱花树满开那样远。
“砰”的一声,河城荷取面如死灰。
椛持朴刀所见的又迥乎荷取。当她依循直觉辨认出伪天棚南边白雪下的几级阶木时,西下的夕阳吹拂着迷乱嗅觉的风,变换轨迹的冰沙流畔过她的刀,椛呵了满嘴白汽雾凇,快步行至松柏林中,积雪方浅。
河童叫荷取,是此次缉拿的目标,虽平素与之相识,共饮天水,共赏满樱,其也常相赠天狗一族河童的土特产——
可是龙头有令,难抗违,况且她赠暗匣侮辱了龙头,只要身在妖怪之山八十里方圆,便应治罪。
而且一列十二位白狼天狗,理应轮不到她椛才是……
“咔嚓。”
那是松鼠么?
可冬天怎么会有小动物?
椛抽刀斩断落叶。
——也并非枯叶,混交的树林不会有足蒲扇大的枫叶。
椛立起耳朵,踮起脚尖,踩碎冻苔藓,目光透射过飞雪与冻气。哪棵树后有动静?荷取?
椛在过去的千旬,一直如这般守望九天瀑布面朝的原野,偶有春日,才会玩忽职守,抬头赏樱。
“叮!”“砰!”
这时远岩上有玻璃破碎,纵有逆风也吹不去浓郁怪味,椛先是弹出一段距离,再是举起朴刀,循声咬上目光,可是脸色大变——
“厄神!!”
荷取趴在地上,望见白狼天狗扔下刀鞘踩树而去,纷纷扬扬叶落着雪。而林下石旁,着红绸缎的绿发少女一手拎着荷取的鞋子,一手捏着香水瓶。
她并不对椛的逃离而感自卑,巧笑倩兮眸涟涟,盼盼注视狼狈的荷取。
“这是您的物品么?”
厄神键山雏,她柔似水,可是名字却烧灼着每个妖怪之山居民的嗓子眼。据传不幸会沾染所有她所至之处,所爱之人,所咏之物,令贤者罹于风寒。荷取谨慎以待流言,可当这女孩小心地扔给她鞋子时,她下意识把那只善意的白鸽,右脚的灵魂伴侣当成爆竹躲避。
当然并没有爆炸,荷取灵魂的某个部位炸了。
她呐了几声,可是键山雏只是握了握破碎的瓶子,隐没在林下,渐行渐远。
“我该去哪找到你!”
厄神静若落雪,远山之间杳无音迹。
荷取挣扎着穿上靴子,履过薄冰,坐在萦香的岩石怪峦上,她拈起片碎玻璃,望向天北的暮霭,恍语间,一对流云簇拥寒号鸟的呼声,掌心里的决心刺破了河童的肌肤。
河城荷取举起手探往遥远的心宿二,仿佛要把过往明哲保身的处事原则一同射上云霄。血顺她碗口蜿蜒进腋下与胸膛。
“于是,我去寻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