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寸度碧海青天,划过天幕,以期择日再升。飞雪因着七彩之风,提议荷取扔下紧握着的腊寒冬,顺流直下,放弃这场旅途。可是有什么远远传来呼号,那不止于朔北之风,而是妖怪之山的明悟,某场旅途的终点,但却不困于生命的尽头。缺氧与大风,使得生火都困难起来。有限的灵魂难以担当长久的引火物,在荷取的眼前化作夕阳下的一缕青烟。」
可是普天之下,有什么不曾改变。
当荷取终于引起火时,遥远的人间之里的庄稼人已入定。未南下的寒风莫能打搅他们的良夜,烧得焦黑的烤地瓜被孩童囫囵吞下,又化作痛呼吐出来……
“啊!”坍塌的冰锥划破了荷取的脸 几梅血沫被冰沙擦干。荷取膝盖在颤抖,使着磨利的登山杖深深咬死冻土。
幻觉开始侵袭河童。她的眼皮在打架,手掌在皱缩,世界的真实在苦寒中渐行渐远。荷取咬破舌尖,和着热血饮下干粮后噎得够呛,她连滚带爬缩进冰洞窟,视野一片苍白。
雪盲症?还是不适应气候?
双手逐渐钳住命数,她能透过呼出的雪白雾凇望见茭白指节,亦可升起明晃晃的火。
是后者。荷取一阵轻松。
洞窟中央醒目地冻着具熊骨,毛皮在大冰块中舒展开犹比水草。荷取吃过山童的零食后,背着比她还大的背包,凑到冰跟前,膜拜这岁月的冷笑话。熊骨下颌旁冻了串细密的气泡,骨若玉石泛光芒,荷取又看到斜阳微茫的光辉被冰肢解,七色光交替出现。她准备离开时,由冰面中窥见远山的流矢,同时寒毛倒竖。
“咻!咻!”第一锋流矢吞噬大片飞雪,改变关隘的风向,咬向荷取的大背包。可爆裂之光绽放,它射中了蕾蒂的五秒腊寒冬,被自然伟力弹成了齑粉。
荷取还未惊呼出口,第二根流矢沿着几乎完全相同的轨迹,稍带偏差地击碎了机械臂,把河童的背包钉进冰块里。箭从侧过,羽没冰中。荷取再想逃时已迈不动步子,只见布絮纷飞。
“可恶!”
文放下长弓,落在洞口,只此一身挡住霞光万千。她的记者服与眉头凝集冰簇,可是目若火炬。
“乍现的火光暴露了你的踪迹,荷取。”
文写意地摇起枫蒲扇,含笑半遮面。
“可你为什么要溯游而上?我不理解。”
荷取大背包里的物件叮铃哐啷漏了个干净。她挣扎着欲捡腊寒冬与泡泡棒,可是文已踏至她跟前。
“文,呼——”荷取折断箭翎,趴在雪上胡乱搜罗出泡泡棒。
“我有约去寻人!”荷取近乎哀求,“文,且看这上面的字吧!那是在伪天棚之后,我们曾共吹泡泡!”
“这个字迹——”文识读出自己的名字,“你当真要去天水的源泉?”
“啊,苦思的真情是不过夜的,它们确乎存在,并会一直困扰一颗诚挚的心。苦寒的月夜会忤逆我的心灵,使它陡生退却之心。可是,哪怕在液氮横行的海王星,些微的太阳也会使梦中的真情奔赴它理应前往之处。文,旧友。我记得年少时你我立于风的关隘,吹出世界上最大的泡泡,也记得科研取得进展的喜悦,可是我无法忘却,梦中水面里的厄神,隐没松柏林下的键山雏。啊!与之相比,循蹈的日常不过是死的引申!死神把众生都娶走了!”
——“你可以把我捆起来带回去邀功了,文。”
荷取垂下了脑袋。
文收敛笑容,忽地把长弓折断。
“老友,怎至此。”她揉了揉荷取的脑袋,“你背包已破,带些轻便之物,快走吧。河童与厄神——我会拍你俩的照,用以版面。”
“愿伪天棚星宿吞吐的露水载你去往心系之地。”
此时天色向昏黑,射命丸文操使枫团扇,吞纳天地间,伟大的神风少女吹飞了整面山的飞雪,荷取出来时,静谧的妖怪之山满天繁星……
龙已乘风贴水,飞到天水的尽头。此处沃野千里,林木秀逸,将将脱出天狗一族的掌控范围。打盹的值岗天狗从瞭望塔跳下来向龙致意。
龙颔首,可是却渐渐皱眉,听夜风拂过山岗。
风向不对。
“禀报,查取河童三只,无荷取。”椛乘山风而来,踏在浅滩。她看见月色下的龙渐渐沉思至渺远之处。陆续地又有白狼天狗踏云而来,念叨着荷取有多狡猾云云。果拎了只秃瓢河童上岸。
“厄神,风,半山腰……”
龙幡然醒悟,一撇脚就剪空直上
“坏了!你们快随我到天水源头!”
可是倘使你在辽远辽远的地方,我也会踏着风波把你寻访。
文吹散山雪后,整面冰川都在星月下烁起光芒。荷取真的顺着露水走上了冬天的伪天棚。她狼狈得很,怀里抱着蕾蒂的五秒腊寒冬,鲤鱼状的泡泡棒,亲手编的花环与早苗送的花环。伪天棚实为被满仙女木花的草甸,树着几株古老的落叶松。越过它们后,便是天水的源泉。
荷取尝试把双手锲入岩石,可是血染红了洁白的仙女木花,它们的根落就她的救命稻草
荷取迷离的双眼这时看到只臂缠蕾边红缎的手,犹豫不决地伸向自己。
这时她听清少女在说什么。
“荷取!不要死!”
“雏!”荷取几乎要哭出来,“您在天水源么?”
“啪!”厄神拉住了河童的小臂,血并未使她打滑。
共赴良夜,共睹星月!她们首次确切有了直接的身体接触,雏不惮荷取的鲜血,荷取也不忌厄神的名号。当荷取被扔到伪天棚后,她首先将自编花环赠予雏。对方下意识保持距离,可退无可退——
“波斯菊、仙女木花与杜若。”
键山雏含睇接过了花环。
“您且看背后,此处便为天水之源,妖怪贤者毕生最大的创造——”
好一方草甸与露珠的世界,伪天棚后的天水源杳无风雪,通天的常樱树把根深扎进借光的潭波。偶有月下风,吹皱几垒珍奇的花。深冬的苍鹰挂住大樱树的一柱支脉,饮过天水后闭上鸟喙沉沉欲睡。荷取望向极辽远之处,苍山负雪,冻川接天。雏取下随身的绸缎包扎荷取的伤口。荷取许久才低头查看,接着紧紧盯住雏的双眼,道谢:
“纵然您有厄神之号,相传您身旁之人必定会不幸,我亦爱您,感谢您。在我既往的人生中不曾体会过今日这样充沛的感情。您的笑容,坚忍,以及其他种种优秀品质,都指引我走向有意义的新生。您是天北的暮霭,结实的麦浪,垂青的橄榄,您用长久的神的忍让,包容世人,酿了自己这样一杯举世无双的温酒——啊!纵使饮下毒酒死去,我也毫无怨言!”
雏同样热泪盈眶,她接过荷取的花环,戴上冬天高山盛开的馥郁,足尖点过浅水,舞了两圈。
“荷取,您有多么赤诚,向上生长的爱!它虽不具形体,却温和得足以留下今宵的良夜。我无法隐瞒,自己早在梦中便与您相见。水蜜桃般的梦境甜美记下您天真秉性。是貘,她有操使诸生梦世界的伟力,钦佩我的神格而愿赠我良夜。单向的梦境和相思也令我心驰神往,自那以后我便定时上天水之源来平息灵魂的悸动。原谅我吧,然后退却吧,荷取,是貘神的疏忽和我的自私,使单向的梦境成了共同的乐园,让你思念得如此劳苦!!!”
“您走吧!”
“我不!”
“您走吧!趁伪天棚下风雪渐息!”
厄神被河童一把抱住了。
“难道生错了时候,爱就不是爱了么?羊会对抚养它长大的狼产生感情,落叶回报母树唯有凋零,少年时期的爱常于满月闯入。众生寤于豫逸而殁于苦难,唯有不朽之爱充作明灯。纵观遍涂泥泞的苍生啊,有什么不曾改变——”
雏轻轻挣开荷取小小的怀抱,引她走向巨樱树下。
“我知道有什么不曾改变,是碧海青天和夜夜的月圆——瞧这天生养的树,生命多么可歌可颂!”
“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她们同时说。
“你们不准走!”
当那一缕寒芒划破夜幕,乍泄的刀光从龙的腰间喷薄而出,流星般的强敌抽出武器,“危险!”电光火石间斩断大树的一茬枝干,踢碎一整片树的外壳。荷取被键山雏拽走时只闻一连串超音速的爆鸣闪光,紧接着眼前木屑纷纷扬扬。
键山雏以神明的反应保护了荷取。荷取揉去眼角的木屑,见到龙的刃锋与黑眸同时绽放妖冶的光,立于滩涂之上有若山岳。另一边白狼天狗们也踏空而来,以大樱树为中心组成阵列。
“厄神,你为何包庇荷取!我们天狗愿划给你一片容身之所,这还不够么!”
键山雏依旧护住荷取,小声地询问爱人。
“你犯什么错了?”
“我在天狗一族的宴会上赠礼,搞错了匣子,把捉弄人的机关拿去了,结果饭纲丸龙在众目睽睽下挨了一下狠的。这时主持人报了我的名字。”
“噗。”雏忍俊不禁,“我带你跑。”
龙此时已克服厄运的侵袭,潜下身来抽刀便上。另一边椛踌躇片刻也舞起了朴刀。厄神挥舞红缎,每一步都背对荷取。她的防御不似野蛮的对抗却似舞者的意的延伸。可是龙与众天狗斩杀过多尊神明,很快便缩小包围圈。
厄神与大树构成了最后的障壁,荷取所目睹的每一招都足以置她于死地。这时荷取突然爬起了树,龙眼睛一亮,雏赶忙掩护,于是见了红。
“哈哈!”龙惊叹,“神也会流血!”
荷取裹有红绸缎的右手,她用这只手悬挂在半空,左手启动泡泡棒,牙齿咬住泡泡试剂,等一阵风。
射命丸文来了,于是大风起。
那真是满天的泡泡——七彩的童年的显现,有灵的动物都会追逐它们。
“嗷呜!!”
龙听见齐刷刷的朴刀落地之音,回头一看,白狼天狗们竟然忍不住去追月色下的泡泡。一时间她们与天水和夜晚融为一片。
“射命丸文!!”文挡开键山雏,举起了枫叶团扇,这居然还是柄武器!
“老大,你就放她们走呗!”
“不可能!”
厄神夺过机会便抱住了沉沉欲倒的荷取。
“荷取,用泡泡裹住你自己,然后我可以通过旋转带你飞走!”荷取闻言用力地吸气,雏同时吹气,那泡泡顿时把河童裹了进去。荷取看见了七彩的世界。
在与龙搏斗的闲暇,文用团扇为她们助了几阵风,最后趁着龙在生气,拿起相机,按下了快门。在天水的源泉,河童与厄神飞了起来,白狼天狗们在追逐泡泡,龙在冲她发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