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咆吼的吊人
从那一天起过了多久呢?磅礴大雨一刻不停,早已模糊了昼夜的界限。
第一日听到他受鞭打的惨嚎时,自己哭着去恳求父亲。原本想着不管呼喊多少次,在父亲改变心意前都绝不罢休。但父亲铁青着脸一语不发,只是让铃把自己带到家中最高的塔楼顶端。
此后,除了定时过来送饭的铃,自己便再也没见到其他人。石墙和高空——若他被囚在地下或许还有几层地面——隔绝了一切惨叫。就算哭泣着请求“让我见见他”,她也仅仅以少女悲伤的面容表示无声的拒绝。
但他一定在某处受苦,因为父亲。
——也因为我。
哀痛和恐惧彻底赶走了食欲,真正渴求的东西却永远得不到。一遍遍被拒绝之后,留下的是慢性感染般加深的绝望。
所以,
“来。”
这一次分外简单的允许,分外让人恐惧。
走过漫长的回旋楼梯来到地面,再走过漫长的楼梯下到地牢深处。
然后看到的是——
钉入十指血迹斑斑的竹签,
沾满焦黑皮肉的炽热烙铁,
磨破手足盖住骨骼的铁环,
数之不尽的鞭痕,被拔尽的手足指甲,流出血泪的空洞眼眶。
怎么会这样——
内心发出悲鸣,上前想要抱住曾经的恋人,却被母亲苍白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抱住。
“看好了,魔理沙。”她的声音机械而沙哑,“这就是欺骗、愚弄、诱惑了你的妖物丑陋的姿态。”
从那个凄惨的角落传出冷笑,那饱受折磨的被束缚的人开始狂乱地挣扎。铁链的环节剧烈碰撞起来,发出恼人的金属铿锵声,和别的声音——爪子刮过粗糙地面的摩擦声、黏黏糊糊的血液滴答声——混合成了一片噪声的海洋。而在这海洋中心,他以错乱的语言宣泄着愤怒、嘲笑与仇恨。用咆哮的方式诅咒着父亲残酷的支配,控诉他从尘土飞扬的街道中掠取压榨的种种,并以此诅咒着他的高傲、冷漠和贪婪;他嘲笑母亲因恐惧受着长久以来习惯的束缚,被磨灭了爱与恨的感情沦为苍白的傀儡,甘愿成为了父亲的附庸去贯彻他的意志。他讽刺着这狭小世界中人们扭曲生活的荒诞,否定着自己作为人经历的一切——
“别说了啊!”
这一声哭喊之后,嘈杂的一切停止了。
“是啊,你在这里啊,雾雨家的大小姐。”
那空洞的眼眶转而朝向我,
“那么,即使落到这么凄惨的境地——”
锁链断裂的声音响起。
“——我也还能复仇。”
一霎间,视野变得模糊,而呼吸成为了不可能。颈上传来的炽热与疼痛让我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扼住我喉咙的利爪便失去了力量。
在意识慢慢向黑暗沉没时,透过渐渐失焦的眼睛,我看见那收回的利爪拭着从空洞眼眶中流出的血泪,看见那染血的嘴唇凄然惨笑并且嗫嚅着发出无声的话语。那意味着什么呢?思考开始变得过于困难,我能做的仅有将这黑与红混杂起来的光景烙印在记忆中。
听到了铁锤击碎头颅的声音。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