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倒转的正义

“你听说了吗？管家原来是半妖呢。”

“是啊是啊，在街那边很多人都看到了獠牙和爪子！”

“先前就觉得街那边的家伙靠不住了，老爷当初就不应该让他进雾雨家门。”

“谁说不是呢。居然还让他当上管家整天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老爷也是一时昏了头。”

今天的侍女们格外饶舌。

原本我并不讨厌她们的谈话。毕竟，对深居于此的我来说，这是少有的获取外面信息的方式。但，今天的信息却分外使人不安。

铃也是罕见地没有出现，母亲被父亲召去了身边。虽然难得地能够在庭院中自由穿行，我却因讨厌的失重感而无法安下心来。只要香霖出现，想必流言就会不攻自破了吧。可是，能让我从这惶惶不安之中解脱的救主却迟迟不现身。

因为感到寒冷，从帽子中翻出小小的火炉。注视着手中温柔跳跃的橘色火苗，寒意似乎稍稍减退了几分。

现在，你在哪里呢？香霖。

森近霖之助怒气冲冲地走出当主的房间——不，毋宁说他是心烦意乱的，因为现在攫住并支配了他的不只是愤怒，更有恐惧。

室外清新的空气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使得他能够略微“冷静”地考虑起自己的处境。毫无疑问，他这是被放逐了。但并非毫无希望。首先，现在雾雨宅中众人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被驱逐。因此，作为管家还有些许手段可以使用。

利用这最后一晚，要上演一出逆转剧并非不可能——问题是，要如何去做？一对一的话，自己绝敌不过那老头子。在这宅中发动叛乱吗？难以想象。即使用着欺骗的手段网罗起几个人，在见到老头子时谎言也会不攻自破。

要怎样才能击溃一个没有弱点的人类……？

他彻底明白过来，自己的确是“走投无路”了，只是因为害怕绝望的本能而以“思考”的方式做着徒劳的挣扎。

那么，折回去吧。舍身攻击而死的话，就算杀不死对方也算是凄烈壮丽——

就在森近霖之助这样自暴自弃时，他看到了那飘忽不定的橘色光点。

驱动他奔跑的究竟是什么，森近霖之助自己也不清楚。

正面的感情是渴望被爱、被拥抱、被温暖；

负面的感情是欲图占有、去掠夺、去玷污。

啊啊，人类的感情真是奇异。他这样自嘲着。人类所能拥有两种最为强烈的，正负两极的感情，竟然能这样高度重合。

她是谁？身份为何？天真无邪的少女，亦或是仇敌的女儿？这问题并未解答却已经毫无意义，可真是造化弄人。

这绝不是理智的行为，但是；

这几乎等同自掘坟墓，但是！

“香霖？”

他的面容扭曲而陌生。紧抓住手腕的他的手掌炽热无比。我曾经见过这样冲动的他吗？我疑惑着，然后明白过来，他正受着他感情的支配。

“你弄疼我了。”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效果，终于让他发现了我手腕上的红印——那之后一定会变成淤青的。他有点慌张地松开了手，退后了半步，但视线始终分毫没有移开。

支配着他的感情是什么呢？我看着他寄宿激情的双眼，听着他断续的要求。他的身躯又一次靠了过来，呼吸和方才他的手掌同样炽热。

“你在害怕吗？”

他点点头。

“我能帮你吗？”

“你愿意吗？”这次他用问题回答了问题。在这时我终于明白了，他向我要求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触犯禁忌的——第一个念头如闪电般跳出。并且我清楚地明白过来，这时候若不全力拒绝，就会被他理解成默许。

但是，“禁忌”是什么？追问禁忌成为禁忌的理由时，我的头脑一片空白。

是啊，漂流着的我，为什么，要拒绝伸向我的树枝呢？

所有的感情，本质上都是连接。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对的。对未来的茫然再一次充塞了内心。

在微茫而无法言说的不安中，混合着某种我无法把握的渴望。

放弃了仔细思考的我，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

“从大小姐那里离开！妖怪！”

幸好，赶上了。在心怀僭越的卑鄙妖怪染指纯洁的大小姐之前，在一切都彻底无可挽回之前，幸好赶上了。

通过侍女们的流言听说了“管家因为被发现是半妖而被驱逐了”这件事，因为担心这走投无路的恶徒做出玉石俱焚的报复，而立刻采取了行动真是做对了。这样一来，即使是娇弱无力的我，今天也终于可以为大小姐派上用场——由衷地如此庆幸的本居小铃，怒视着那集合暴力、贪婪与罪孽于一体的丑恶妖怪。

“呵、呵呵呵呵——”被揭露了罪行的妖怪眼露凶光，“没想到啊，都到了这种时候竟然会是你来妨碍我！”

“但是就凭你，能用什么来阻止我这个‘妖怪’呢？”

一闪之间，非人的重拳就以异常速度袭来。

“没用的！”

从脚下爆起黑色灵气，击退了冲撞而来的妖怪。直到这时，傲慢的对手才注意到我手中的“王牌”。

“那是……你偷了【百鬼夜行绘卷】？”

“借来的，虽然未经允许。不知为何，我能读懂这卷轴呢。我并不是那么天真的，要对抗像你这样的妖怪，这点准备还嫌不够啊！”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或许也会脱离人类的道路，最后说不定会被肃清吧。”这件事，在读懂手中绘卷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但为了大小姐我也在所不辞！”

与我对峙的妖怪爆发出一阵狂笑，但这次似乎带上了几分奸计破灭的绝望。待那笑声平息时，曾经的管家身上已经缠绕起浓重的妖气。

“很好。”怒视着我的眼睛转作血红，额上猛然爆出不祥的鬼角，“既然同为妖怪，就该来好好厮杀一场啊。”

“终于卸下伪装了啊，妖怪！”

我念动绘卷上的文字，愈发浓重的黑雾开始从脚下升腾起来。我明白的，这黑雾正是妖气。也明白，踏足妖怪道路的自己未必能恢复人类之身，甚至未必能保住性命。

稍微有点恐怖呢，自己渐渐被夺走什么的，被强大而陌生的力量支配什么的。

不过——我看向妖怪背后金发的少女——那纯洁的眼睛足以成为我行动的理由。

抱歉啊，大小姐，没能早早阻止你的心被诱骗走；但我绝对不会让这妖怪再夺走你的身体。

——将这条性命就此献给你吧。

黑雾化成妖异的髑髅，和狰狞的凶兽对抗着。一方带着舍弃生命亦在所不惜的凄然决心，而另一方每一个动作都凝聚着对残酷命运的绝望与忿怒。

影之爪与鬼之拳碰撞，妖气与妖气相持不下。在这狭小的房间中，一时间充满了爆炸般的噪音，将少女的呼喊完全淹没。

然后，在不知过了多久的战斗之后，【百鬼夜行绘卷】掉落在地的声音宣告了胜负已分。被霖之助扼住喉咙举离地面的，已是普普通通的柔弱少女。

但胜者并未能歆享胜利的荣光。撞破门袭来的铁锤毫不留情地将其击倒，倒地的半妖随即被数不胜数的利刃制住。

“你告密了吗？”被雾雨家当主擒住的森近霖之助声音中饱含着恶意。

“因为，你做的事是邪恶的！”哭泣着的侍女，用颤抖但蕴藏了意志的声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