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姬海棠羽立再次站在这座象征着幻想乡所有的伤痛和成长的钢铁丰碑前,在那长长的拱桥这头驻足。
夏日有些舒爽的湖风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却又略显顽皮的吹乱了她的刘海。
洋红色的晚霞仿佛一块巨大的幕布,而在这块布景前进行着平淡无奇的演出的,正是那些和她素不相识的妖精女仆们。
整齐的队列沿着长长地共桥边走过,胡风同样在她们的发梢和蝴蝶结之间玩耍着,交换队列的口号惊动了几只栖息在巨大钢铁之上的飞鸟,然后飘向美丽的晚霞所在的方向。
从20年前开始,这座钢铁的丰碑就一直由红魔馆军方进行仪仗性质的守卫,扛着加挂了银光闪闪的刺刀,但是却没有装弹夹的M4步枪的女仆们用自己的挺拔和庄严衬托着这块圣地。
姬海棠突然觉得有些累了,晚霞又是那么的漂亮,于是她微微侧了侧身,就这样抱着双腿坐在了苍翠的草地上。
妖怪山之战的结束并不是终结,而仅仅是一个开始。
如同小岛沙由美的死一般,她给河野水月的承诺依旧没有实现,幻想乡的历史就这样滑向了河野水月最不想看到的方向。
也许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方向。
苏联解体的那天,信仰之山邦联成立了;大约只是经过了一战到二战那么久吧——也许更短一点,伴随着河城重工密苏里号的沉没,第一次幻想乡战争开始了。
姬海棠安静的呼吸着,连她自己也偶尔会觉得有些事情也许真的太过凑巧。
不过重要的是,也许是在这艘矗立在湖边的船上的英灵们的保佑下,再也没有第二个“持续二十年的停火协议”以和平的名号出现了。
渐渐地,有很多事情开始明朗化,据说芙兰朵露正在起草一份文件,将雾之湖划为双方共管区,允许和妖怪山军人共同组建纪念馆仪仗队。
姬海棠相信,即使是芙兰朵露,也明白这些英灵的所作所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作为回报,妖怪山政府开放了已经成为废墟的千羽山基地,用以纪念在第一次幻想乡战争中不畏艰险阻止核弹发射,从而埋骨他乡的103位红魔馆勇士。
不过据说,那103个名字中,并不包括爱丽丝,爱丽丝•马格特罗伊德。
魔理沙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也很少回到雾雨魔法店去,但是她依然一个人,守候在最爱的人的埋骨之所。
五年来,姬海棠几乎走遍了每一个英灵埋骨的地方。
NFCIT的“种花行动”起到了显著的效果,旧永远亭市的辐射水准已经降低到了一个高等妖精和妖怪能够忍受的范围内,八意永琳初步的计划是派出军队清理建筑残片,然后将最上层的高辐射量的土壤剥离,这样很快旧永远亭的遗址之上,就会有一座新的城市拔地而起。
妖怪山和永远亭交界的地方,姬海棠是在一名热心的因潘别动队老兵的指引下找到了铃仙自杀的地方——只不过那个小小的定居村落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正如铃仙的死因一样,在所有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录中,对铃仙的所有评论都是一笔带过。
也许对这样一位爱国者来说,被遗忘才是最好的结局。
姬海棠有点不甘心,但是在她真正找到这位爱国者的墓碑的时候,却又释然了。
也许这才是那只善良的月亮上来的兔子,心中真正的企盼吧。
姬海棠历尽周折终于找到了那座千羽山基地不远处的断桥。
在这里,一位伟大的暴君和一位贤明的从者悄然埋骨。
姬海棠站在呼啸的风中,却突然失去了判断对错的能力。
也许战争就是如此,所有人都是错的,又或许,根本没有人是错的。
帕秋莉埋骨的无名公路,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是哪一条了——大妖精并没有告诉姬海棠,她总是很忙,而姬海棠也明白大妖精隐瞒的意义。
红魔馆的新馆区前不久已经正式完工了,在姬海棠眼里吸血鬼的审美似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芙兰朵露却说,她这么做是为了让那些回来的孩子们不至于迷了路。
直到这个时候,姬海棠才意识到,原来,二十年已经过去了。
红魔馆的女仆妖精还是和以前一样忙碌,市区每天都有新搬进来的住户,她们彼此友好的微笑着,而将心底那个曾经熟悉的面孔悄然藏起。
但是有些人已经回不来了,那天在聊天的时候,芙兰朵露才自嘲的说已经快忘了红茶是什么味道了。
42区姬海棠最后还是没有能够过去,再往后,她似乎已经明白了这个幻想乡正在渐渐的将这些东西埋葬。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你来了。”
“恩。”
脚步声从羽立的身后传来,那是她等的人,也是她一直不想去面对的人。
她曾经无数次的设想着该怎样与那个人进行这样一场会面,但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依旧什么都说不出来。
甚至她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好美的晚霞。”
那个人轻轻地走到姬海棠的身边,然后折过腿,轻轻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恩啊,在现世很少能见到这样的晚霞呢。”
“还是回家好吧。”
穿着黑色裙子的少女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而穿着格子裙的少女则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话说回来,你终于想通了?关于有些事情?”
气氛轻轻地缓和下来,黑裙子的少女索性伸开腿用双手撑在身后,异常自然地切入了正题。
“你觉得,幻想乡发生这一切,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呢?”
姬海棠并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提问,而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那重要么?”
黑裙子的少女轻轻地整了整自己白色的泡泡袖,然后仰望着天边的夕阳,在羽立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海棠,告诉我,你做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呢?究竟是为什么,是什么样的动力让你对真相这样执着,而在你看来,怎样的历史才是正确的历史呢?”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此的执着又有怎样的意义呢。”
“当然是为了更好的明天!真相对我们来说,才有借鉴的意义,历史不该成为工具,而应该成为我们前进的明灯。”
羽立的语气有些不快,这种立场上的冲突是她预料之中的,但是当有人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羽立还是无法认同。
“那么什么才是工具?”
黑裙子的短发少女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依旧闭着眼睛,她鬓角两侧的毛茸茸的小球在风中俏皮的摆动着。
“我们该怎样去看历史?也许绝大多数人都能够得出相同的结论——我们研究历史是为了现在,是为了以史为鉴,但是你觉得这句话真的正确么?
在我看来,我们研究历史,并不是要知道在曾经的某个时间段发生了怎样的事情,而是通过曾经发生的东西,去展望未来我们该走向何方。”
“这……有什么区别么?”
海棠有些疑惑,她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礼貌性的提出了问题。
“真相,未必能带领我们走向未来,很多时候,它只能让我们沉湎在历史之中。”
没有翅膀的鸦天狗直起腰,盘着腿有些大大咧咧的坐在地上。
“我们是看不到真相的,因为我们并不是客观的,每个人对历史都有自己的见解,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知不觉的就会扮演一个上帝一般的超然存在,知晓前因后果的人不可能理解迷茫的人心中所想。
我也会说,啊!辉夜多么愚蠢啊,如果她不爆那枚核弹……啊!红美铃多么愚蠢啊,诹访子多么愚蠢啊!雷米利亚多么愚蠢啊!
是的,站在我们的角度,这样的言论不光没有错,还会让我们自我感觉良好——看看吧,如果是我,绝对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啊!
只是……话说回来,你认为这场战争为什么会爆发?”
“呃?啊?这个嘛……理由有很多……”
还在拒绝对方言语的羽立却突然被对方跳转了话题,但是显然,正在演说兴头上的黑裙少女并不是真心希望姬海棠来回答。
“不用说出来,因为那是你的看法,就像我也不会告诉你我的看法一样。”
“重要的是,我只知道我不是当时的她们——即使我和她们一起并肩作战,我也无法理解她们的所想,我不能明白她们的泪水背后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几十年后,对我来说,唯一能够庆幸的,就是我活下来了。”
“是的,我活下来了,仅仅是如此,这就是我的真相,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也并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我比你们都懂得所谓的历史的意义,还有所谓的真相。
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我并不是想否认这一点,但是我只是想说,我们要记住的是历史而不是仇恨,如果我们的言论让人们只是记住了仇恨,甚至都不会去反思这种仇恨的原因,那这样的历史,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我们的所作所为,和长老会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
黑裙少女睁开眼睛,看了看脸上的茫然被晚霞映衬的有些可爱的面庞,突然笑了。
“了解历史固然是没有原罪的,即使是上帝视角,也并不能够成为我们忘记过去的理由,但是,我很喜欢一段话:忘记历史的人是混蛋,把历史和现实分不清楚的人是蠢蛋,整天把历史挂在嘴上训人的就是王八蛋了。
是的,我知道,这五年来,我一直在控制你的调查内容和范围,也许在你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肮脏的老政客对自己见不得人的丑事的欲盖弥彰而已,无非是为了利益妥协的政治家再一次出卖民族的尊严——随便你怎么说都好,不过如果你真的这么说,那我就真的觉得你是中了政治强迫症了。
现实是怎样我不了解,但是在幻想乡,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怕你,我做的丑事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黑裙少女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巨大金属丰碑,微微的停顿了一下。
“但是那又能如何呢,20年过去了,一切都在好起来,我不知道历史带来了什么,我只知道,对于正在慢慢忘记仇恨而相互谅解的人们来说,有太多的东西,她们不知道会比较好。”
如火的晚霞缓缓消失在天边,黑裙少女轻轻地拍了拍手,然后站起身,重新看向了还在回味着自己话语的海棠。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人宁愿被人们遗忘吧。”
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其他的原因,姬海棠也缓缓地站起了身,太阳的光芒已经略显暗淡,而漫天的繁星则似乎是刚要崭露头角。
“文……”
海棠看着没有了翅膀的鸦天狗,突然感觉到喉咙异常的干涩,曾经的风神少女就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她甚至无法猜想这个有着熟悉名字的少女的身上,有多少因为那场战争而留下的伤痕。
“其实你的书,我看过了。”
文文转过头,轻轻地笑着,姬海棠的惊讶只是转瞬即逝,作为此时此刻站在社会金字塔尖端的人,文文能做到这些事情实在是一点都不值得奇怪。
“托你的福,我终于想起了一些事情呢。”
“呃?”
姬海棠微微一个失神,但是下一秒钟,她就愣在了原地。
因为毫无征兆的,文文突然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她轻柔的呼吸着,犹豫了大约三五秒,突然轻轻地开口。
“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记住,因为那是对逝去者最后的义务,记住她们的存在,在你的这里。”
文文轻轻地伸出手指尖,戳了戳海棠的心脏位置。
“但是,正是这位朋友,曾经告诉过我们,告诉过幻想乡一句话,这句话同样,也绝对绝对不能遗忘。”
“她说,谎言不过是谎言。”
“就算是被写下来,被称作是历史,但是依旧是谎言。”
“但是,历史恰恰是由谎言写成的,而人们,也因为谎言放下仇恨,才能走向明天。”
“如果能让仇恨的种子到此为止,那么过去的事情,是真实还是虚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即使……历史是谎言……”
姬海棠只是静静地站着,她清晰的感觉到,文文的身体正在剧烈的颤抖着。
而下一秒钟,她的肩膀就已经被少女的泪水浸透。
文文没有出声,但是她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在这样一场战争中,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情被遗忘,太多的存在,太多的感情变成了无法表达的禁忌。
文文只是宣泄着积攒已久的泪水,二十年了,她不知道该感谢面前这个傻丫头,还是应该责怪。
是她的坚持和顽强,让太多本该淹没在历史中的事情再次浮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那些,曾经珍贵,也必将永远珍贵下去的回忆。
夕阳渐渐沉下去,但是羽立的心却是无比的安静。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不,应该说早就明白,而一直一直不愿意去承认的事情吧。
“历史即使是谎言,我们依然要携手走向明天,因为,明天永远要比过去的仇恨更加重要。”
小小的吸血鬼妹妹轻轻地放下了望远镜,然后轻轻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话说回来……我差不多也该动身了,还有最后一个孩子没有回来呢。”
似乎是话音刚落,芙兰朵露才意识到那个独臂的女仆长已经出发去了现世。
做了决定后的少女轻轻回过头,望了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最后一眼,然后踏上了长长地阶梯。
那条路,就仿佛是通往幻想乡的未来一般。
没错,路总是在那儿的,向着哪个方向?如何迈出脚步,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不过芙兰朵露却没有丝毫的恐惧。
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少女们还是会顽强的站立在大地之上。
“几个月后,自由记者姬海棠羽立发布历史著作《血染的丰碑》,本书通过大量的史料详实的讲述了40年前的妖怪山内战的经过和影响,在幻想乡风靡一时。
但是有报告显示,这本书姬海棠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彻底完成,而这五年间,她曾调查许多关于两次幻想乡战争的秘闻。
不过最后,我们发现她在《血染的丰碑》出版前夕,将所有的关于两次幻想乡战争的史料全部彻底烧毁,原因不明。”
——摘自《八云紫的报告书-附录1》
(东方战争编年史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