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点钟有电台,梅莉。”
“我不想听,我想和你聊天。”
一辆1972年的福特野马轿车驶过,车上是两位日本 的少女,车外是缅因州的夏延山——石头接着石头。车被,、不止一次的漆过,几层蹩脚的漆面层层叠叠宇佐见莲子在引擎盖上,画上一道“谢尔比”条纹,使“野马”更时髦一点,像一位被包装得太过头了的商业广告性的牛仔。车顶上扣着一条船,木制的船内放着着两箱可乐和一个充斥着压抑感的工业制品——1把温彻斯特杠杆步枪。
梅莉把副驾驶座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尽管杂带着沙子和“石头”的气息。“我想到一个比喻,一个昆德拉的比喻”梅莉说,“死人与孔雀骑在马上。”
“听起来挺怪,而且我们这也没死人和鸟。”莲子在开车,“你怎么想到这个的?”
“我们在前进,然后就很荒诞,但是想到了。”梅莉说,“我们以后可以去布拉格。”
“我们不在去布拉格。我们在南下。”莲子说,“你很怪,大概和你看的书有关。”
“哲学还是文学?”梅莉看着夏岩山的爬行,“譬如我曾读过一个名为……”
“没听说过,梅莉。我打赌我和你讲物理你也听不懂的。” “你上次不是说……”
“什么?”
“……算了,我忘了。”梅莉说,她不想去回忆,因为他有点懒,且困。
车驶入服务站,有一个和《干草车》差不多的汽车快餐店。没亮的霓虹灯牌横七竖八的插着,都是低饱和度的色彩。莲子向服务员要了份套餐,梅莉没说话。莲子随手摸出一张日元被拒收了。梅丽给她把8美元填上。一摞硬币叮地一下到了柜台上,去换一个纸袋。
莲子把半瘪的吸管插到可乐里,中途认为这像一个性暗示,然后认为自己很蠢。
“你还想说什么‘主义’的事情?”
“你是说从‘他人即地狱’开始吗?”梅莉说,“你汉堡掉了。”
“*。”
“这是萨特……”
“我认为我在听《追忆似水年华》或什么的,也就是听不懂。”
梅莉认为莲子说普鲁斯特只是为了卖弄,就像找一个路人问他是否懂克林顿一样。但令人为之一振的是:时间到了下午4:50,要看日落了。
梅莉见莲子的侧颜被抹成红黑色。一缕垂下的亚麻色头发,像残败的夕云遮住耳朵,然后天空开始伸展自身,把自己拧紧,挤出浆汁去养一颗细杉,再去顾及太阳——尽管太阳去往“石头”的后面。
“你不觉得云很神奇吗?梅莉。”
“不觉得,我根本看不见。”
“好吧。”相比失落,莲子更是后悔。后悔去和梅莉谈美。
“这和东京比怎么样?”
“差不多。”梅莉看到天边有一个浮动的点,像一只蚊子,它很微小,也飘忽不定。她没太在意。
“我觉得还是有点区别的嘛,你看这太阳……”
“你要说有就有吧”梅莉说,“对于我意义不大就是。教学楼的缘故,我想。”
“等你下次有男朋友了,在教学楼一起看日落……啧啧……”
“别这样,莲子。”梅莉不是缺乏经验,是她和莲子间很难出现第三者了。“你还是去把你的汉堡捡起来吧。”
车又开了三个小时,她们找了个地方停下,加了一桶油,把军用样式的空汽油桶丢弃不管。铁锈就进到苜蓿丛中,梅莉和莲子在黑夜中下车走了走,发现太无聊了,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就上车,把车灯和一盏防风灯点亮。有一刻他们像一堆柴火和一个炬火。
“我在想一个三个字母的英语单词。”莲子突然开口。
“猫。”
“不是,”莲子把吸管挤了一下,使它更圆润些。
“那么就是‘性’,没错了。”
“怎么可能,是榆树(elm)啦。”
“榆树看起来比前两个更有诗意一点,”梅莉说,“好吧,不是,不是这样。”
“那么我也会写诗了,”莲子实际上不懂梅莉在说些什么,只是他听到诗,她听到“诗”这个字。
“写诗的能力与生俱来,好像自杀的权利也是。”梅莉说,“不过我不推荐你写就是了。”
“写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梅莉的眼睑在游离,她的睡意使得她这样,“可能有人写着写着最后喝酒时暴毙了,就这样。”
莲子不去管自我了结的方法与诗人(他们更像可回收垃圾,但这个比喻显然不甚恰当)“和你聊文学总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不如聊点别的。”
“随便”
“国家,你最想去哪里——哪都行的话。”莲子问一个固有答案的问题。
“法国,除了捷克以外。”
“巴黎挺配你。”
“不不不,我想去一个非主流的地方。不是巴黎,我想,大概是圭亚那。”
“足够奇怪,你还不如把法国改掉。改成……”
莲子在此停顿,这像毫无价值且令人生厌的幼儿园笑话。两人对此有了回复,梅莉认为是东德,德意志人民民主共和国.与此同时莲子有一个没能启齿的回答。
宇佐见莲子撇见了怀表隐隐移动的两根指针。现在是7:40,意味着至少还有两个小时用来被仅仅能“描述”的话题搪塞。
“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不是这样的。”莲子说,有些做作和虚伪地仰头做回忆状。
“第一次太久远了……”梅莉扯领子,“其实还好,但是太模糊了。”
“唉,我真的去回忆时也记不清了,那次我似乎迟到了,是在学校里搞地下社团。没其他人。”
“看来我们的相遇也是一个奇怪的事”,梅莉说。这是关于一条走廊——玻璃窗,柱子,玻璃窗与一个有名字的冒事鬼的掠影。有点像戏剧的一个结果。
“是啊,”莲子说,“将近6年了——有6年吗?6年也够发生……许多了……比如说莲台野。”
“那我记得,夏虫真多。”
“总不能否定时间变化的快吧,”莲子说,“你猜,再过6年——就6年,会发生什么呢?”
“我想不到。”
“我也是。”莲子用声带发出三声自己都难以接受的假笑。 “那不就好了,我们都不知道。”
她们都不知道,但也没必要。莲子的揣测已认为这是静止,同时也是运动、是无意义、是可口可乐。
“看星星吗?”莲子把天窗打开,但星空被船罩住。船把星空盛在外面,但把它们扣在里面。
“你指给我看,”梅莉干脆把车门打开,把脚放在外面。“那是象限仪座。”莲子朝不知何处比划了一下,“我最喜欢的星座。”
“是因为形状吗?”梅莉并没有分辨出来,她只是看着一些东西在天上被肆意的蘸点。
“不是,是因为象限仪这名字很酷。”
“我也觉得是这样吧。”
梅莉把手掌向上抬了一下。
“就这样——就是这样。”
她们又消磨了约莫一个小时时光,在时区框住的夜里这很慢——让碳酸饮料的二氧化碳与糖水渐渐分离,气泡升到空气中。
“我之前看到远处有个东西”梅莉转移话题,“刚刚远处的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点,浮动地……”
“巧了我好像也见过。那是什么?”
“我不懂。可能是个广告牌。”
“广告牌这一路上的确有很多,比如说可口可乐的——你听过安迪-沃霍尔吗?”
“听说过,就和他的作品一样,电影和画。我觉得那个广告牌会是一个新的样式。”
“也不错,尽管没什么意义,而且还没说定那就是一个广告牌呢。”
“我们会去看的,”莲子说,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又放下,“明天,今天不行。”
“我也在期待,但要是我们再也找不到了呢?”
“那就算了。算了吧。”莲子笑了笑,“我们不会知道我们没真正找到的。”
“还真有你的,莲子。”
宇佐见莲子去后备箱拿收音机,以及已经为他准备了的一份磁带。
“听歌?”莲子转向梅莉。
“听吧,我想睡了。”
“答应我明天一起去看,看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的,请务必一定。”
“当然。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当然一起去。”
莲子被收音机夹了手,至少她把一盘鲍勃迪伦的磁带安装好了。
“鲍勃迪伦,他甚至拿过奖。”梅莉说。
“是,可我更想搞一份animals的版本。”
“差不多,我都爱听。”梅莉两者都没听过,她甚至不怎么喜欢太古老的摇滚。
“我也是,梅莉,我也是。”莲子按下播放键。
“在新奥尔良有间房
人们把他叫日升之屋
它毁了许多孩子的一生
上帝啊,我也是其中之一”
莲子像是看午夜场廉价电影片尾短小的职员表一样把歌词在脑中一句句的哼完。而梅莉就在全然不知首尾的声音中入眠。
本居
2023.3.25
修改于2023.6.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