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花

 

✽

“从今天开始,铃仙的角色就由她来担当哦。但是,请不要对外提及她的存在。”

依姬大人微笑着把我推到七只戴着白色头盔的月兔护卫面前。月兔们面面相觑,随后饶有兴趣地围上来,欢笑着摸我的手,拉我的小短尾巴,捏我耷拉着的耳朵。

我本是一只惧怕争斗,喜欢吃菠菜团子,被人夸就会不好意思的普通月兔。几天前,我从月球放弃捣年糕去向地面,又在八意大人的指使下返回月球。若非依姬大人与丰姬大人的恩遇,身负逃亡之罪的我不可能活着站在这里。因此我满怀感激之心接受了她们给我所有的安排,宣誓此生再也不背弃月都。

依姬大人指着一只落单的月兔,对我说:“去和她一起训练。”

我便抱着枪向前走去。这只月兔的发色是可爱的纯白色,比我更矮一些,身上有股树脂颜料的香味。她微笑着凑过来,打量起我的蓝色短发,说:“我是雪绘,叫我小雪就可以啦。怎么称呼你呀?”

“铃仙。”我小声说。

“和前队长一样啊。”雪绘歪过头。

“嗯。”我点点头。

她思索了一会,说:“我叫你小蓝可以吗?”

“我没意见。”

虽然我的脑中已经植入了战术芯片,但身体还从未拿过枪。见我笨手笨脚的,雪绘就温柔地握着我的手,耐心地纠正姿势和动作。这样下来,数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

“才第一天训练,已经学会用枪了!好厉害!”雪绘的眼睛亮了起来。

“多谢。”我感觉脸颊热热的。

“你以前从未接触过战斗训练吧?以你的水平,想要追上其他队员的进度还要很久。”雪绘认真地看着我,“但是别担心,以后我会一直帮你的。加油。”

我更害羞了,不敢看她的眼睛。

依姬大人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关于不要偷懒的说教后,留下最后一句话“你们,也不要总是想着过去的事”就离开了训练场。

依姬大人一走,在场的月兔们立即收起了笑容,冷冷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我有点困惑,但还是对众月兔深深鞠躬:“今后请多多指教。”

“我是队长英子。”队伍里个子最高的一只月兔说,“依姬大人说你的身份带有机密,不能登记在档案上。因此我们仍是七兔小队,你只能拿着备用的证件卡。喏。”她扔出灰色的小卡片。卡片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串编号。

我伸出双手接住卡片,塞进口袋里。“我明白了。”

英子又说:“话说在前头,虽然你是依姬大人亲自派来的,但这不意味着你就能转正。”

“我会多多努力。”我连忙点头。

“啥……你该不会觉得是‘努力’的问题吧?”英子皱起眉头。

我看向身边的雪绘。雪绘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擦枪,一边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转正,指的不是从秘密成员变成正式成员,而是从被孤立者变成群体的一份子。不同地区的月兔有属于自己的圈子。如果被同类排挤、成为众矢之的,各种欺凌、告发和举报就会接踵而来。

“那要做什么才能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呢?”我问,“替你们签到?跑腿?放哨?顶替体力活?朋友费?我懂得潜规则,这些我都愿意做。”

“你永远也别想加入我们。”英子还是冷冷地盯着我。

“为啥?”我懵了。

“因为你配不上那个名字!”英子指着我的鼻子叫道。

“英子……不要再说了。”雪绘低声劝阻道。

我想说,名字是丰姬大人给我起的!你敢顶撞丰姬大人?但我没有开口。倘若嗅觉灵敏的月兔们追根究底进行报复,一旦和负责捣药的部门对上信息,我叛逃的事实就再也无法掩盖。到时候,就算是丰姬大人和依姬大人也会被连累。

英子转身带着众月兔离开训练场。雪绘是最后一个跟上队伍的。她回头望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走了。我独自呆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开始收拾凌乱的护具和枪械。

回到宫内,丰姬大人问我:“第一天的训练感觉如何?新的小队还合适吧?”

我答:“一切都很顺利。”

“那就好。你的性格太柔了些,我怕你被欺负。别惹上麻烦哦?”丰姬揉揉我的头发。

我心想,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丰姬大人和依姬大人操心。生活的路还很长,月兔同类之间的事情,就由身为月兔的我来处理吧。

 

✽✽

第二次月面战争爆发的传言愈演愈烈,月兔们的训练因此越来越紧张。

训练前的布置以及训练后的收拾都是我自己干,各种卫生清洁也是我全包了。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只要依姬大人和丰姬大人不在,队员们对我的态度就会降到冰点。菠菜团子便当被偷,鞋里放钉子,安全帽被丢进河里,最后一套内衣不翼而飞……都是家常便饭。

不久后我又注意到,队员之间经常发生口角,陷入争端者总是带着奇怪的伤出现,挂着黑眼圈,用很厚的粉才遮住活尸模样。几乎每只月兔的手腕上都有自杀失败的痕迹。时不时有月都违禁品流传到队内,打牌赌博盛行,没有谁能保住自己的年终奖金。虽然我过得不好,但其他月兔也好不到哪里去。月人们对此不管不问。这支无用的小队越是堕落,他们就越是冷漠。

队里唯一愿意和我对练的是雪绘。她还是像刚开始那样温柔又有耐心。

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我悄悄问雪绘:“铃仙到底是只什么样的月兔?”

“你真想知道?”

“嗯。”

目前为止,我对于铃仙的唯一认知是丰姬大人所说的“同为逃亡到地面上的宠物”。区别在于,我回到了月球,而铃仙大概是永远留在了地面,现在不知身处何地。

雪绘将嘴唇靠在我耳边,小声说:“铃仙是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传奇月兔’。她还在当队长的时候,我们是月宫里最有前途的小队。月兔们一心同体,从不斗嘴吵架。不仅有丰姬依姬两位大人的支持,还经常得到其他高官赏识,接受各种外勤护卫任务,折算薪水是现在的三倍。都是铃仙带队的功劳。”

我一惊。在整个月都,就属留守月宫的工作前途最为渺茫,等一千年都不可能有出外勤、甚至立功升迁的机会,这是每只月兔都明白的道理。

“……三十年前,铃仙不辞而别。小队曾拥有的一切美好品质都随着铃仙的离去而消失,曾经摆在面前的一切机会也都烟消云散。”

“也就是说,小队的末路就是我现在见到的模样了。”

“不,以后还会更糟。”

“那怎么办?”

雪绘突然恼怒起来,叫出了声:“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已经不在了……”随后她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之后我再问什么,她都不回应了。

次日,我提早半小时到了室内训练场,想再试着从雪绘那里问出点什么,却看见四个队员围着雪绘大骂着什么。地上拖了一条好长好长的血迹,显然来自雪绘额头上的伤口。

“你们,干什么!”我喊道。

“小蓝,你赶紧回兔舍吧……”雪绘扶着墙试图站起,但又跌倒在地。

看到雪绘的模样,我顿时全身发热,一股莫名的勇气推着我往前走。

“铃仙的离开就是她的责任,她自己也承认了!你别来多管闲事!”最外围的月兔上来就是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

强忍着小腹的疼痛,我躲过下一拳,撞进月兔的包围圈挡在雪绘身前,喊道:“我不管你们和那位铃仙在三十年前有什么纠葛!谁敢对小雪出手,我就……”

“这家伙真把自己当铃仙了?”四只月兔一拥而上,对我拳打脚踢。我缩成一团,用四肢护住重要部位,任由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后来我了解到,不仅是雪绘,这支小队在每周都会挑一只队内的月兔下手欺凌,理由都是一个样——“铃仙的离开是她的责任”。前一周的受害者在下一周就会变成加害者,持续轮换下去,永无宁日。这种现象至今已经持续了三十年。

我被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淹没。自从回到月球后,这是第一次。

数天后,丰姬大人带我穿过山与海的境界来到地面,说是要结束战争。虽然担心着雪绘的情况,但丰姬大人的命令必须放在第一位,我不得不独自脱离七兔小队……暂时。

敌人是来自地面的妖怪贤者,但丰姬大人只是举起折扇,那妖怪贤者就跪倒在地。那姿态,比月兔之于月人更加卑微,简直就是蚂蚁在向大象求饶。

“算你识相。”丰姬大人笑道。

“都是我这个愚蠢的妖怪所为,请无论如何不要伤及地上的生物。”妖怪贤者低声下气地说。

“铃仙,把这些人抓起来。”丰姬大人说。

我握着费米纤维绳,走向妖力在我数百倍之上、浑身挂满污秽的妖怪贤者。地球的最强者竟这样落在我这个普普通通的月兔手中,只因对方屈服于丰姬大人压倒性的智慧和力量……在这不讲道理的残酷世界上,总有些不太干净的角落,在这里力量就是一切逻辑的基点。赢家尽享一切清福,输家只有卑躬屈膝的份。

 

✽✽✽

第二次月面战争悄悄结束了。月都官方甚至没有对此进行报道。

一踏进兔舍,我就注意到雪绘的脸上多了几处淤青。我知道随着战争停息,月兔们的训练已经放缓,这肯定不是在训练中留下的伤。

“欢迎归队!”雪绘热情地拥抱了我,“你的头发变长啦?”

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蓝色短发已长到及肩的长度。

“不好意思,入队以来一直忘了剪。”

“没事,这样的小蓝也挺好看。”雪绘甜甜地笑着。

想起之前在小队里发生的种种事,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了。难道我这辈子都必须是一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月兔,靠躲避来面对一切吗?

我必须得做些什么,必须保护雪绘、保护我自己。我必须变强。

归队之后,我每天加倍刻苦地锻炼、进食、阅读,用只有前线精锐月兔才需要的训练量来要求自己。每当我练到全身虚脱,四肢被疲惫充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铃仙。我从未亲眼见过铃仙,脑海中却自发勾勒出这只月兔的模样来:直挺挺的耳朵,顺滑的及腰长发,修长且强壮的手臂和大腿。仅模糊的轮廓就已经美丽得令我心生畏惧。

铃仙也经历过和我相似的事情吧。

如果是她,会抱着怎样的心情坚持下去?

如果是她,一定能保护好自己珍视的一切吧?

这样折腾了数月,我的身体终于发出了哀嚎。在一次近身格斗训练中,我被木桩绊倒,崴了脚。整个身子撞在地上的时候,感觉摔断了几根肋骨。一旁的雪绘连忙挪开木桩,俯下身小声说:“我背你去休息室。”

“停。”英子突然抓住雪绘的肩膀,把她推到后面,自己走到我面前。她俯视着我,恶狠狠地说:“下一个和你对练的是我。起来。”

我咬着牙说:“多谢。”

“小蓝,别去!”雪绘连忙向我伸手,但被英子瞪了一眼后,手就像蜗牛一样缩了回去。

我强撑起身体,踉跄着走到训练场中央。

英子脱下黑色背心外的西服,露出如大理石雕塑般清晰的背部曲线,说:“像个傻子一样疯狂训练,挺有志气啊。但现在是时候请你归还铃仙的名字,离开我们的小队了。弄断哪根骨头会更痛一点?我懂了,每根都试试吧?”

把目标弄到全身骨折、无法再自由活动,是月兔小团体“开除”成员的惯用手段。

“要打就别废话。”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没等我举起手臂,英子踏出一步,连续的刺拳和摆拳直攻我的面门。没等大脑反应过来,我竟已扭身闪到英子的左侧,一记摆拳擦过她的下巴。英子的站姿一下子变得摇摇晃晃。她连忙抬手恢复抱架,腹部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膝击,她把早上吃的鱼汤全呕在我裙子上。一股酸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咳咳咳……”英子用衣袖擦着脸,往后退了两步。

像是身体自己做出了决定,我立即向前猛扑过去,一个单腿抱摔把她压倒。她挣扎着想要逃脱,我却像蟒蛇一样缠到她身上。骨头断裂的振动从她体内接连传来:肋骨,尺骨,肱骨,然后是肩胛骨。最后一步该是颈椎。

“投降啦!”英子喘不过气,才开始求饶。

我猛地松开了手,自己也感到十分惊讶。什么情况……我什么时候有这般速度和技巧?虽然我已经下决心要把自己锻炼到极限,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超过专精战斗的月兔,甚至以一敌六,真的可能吗?

没时间思考了。英子一倒地,又有两只月兔一左一右向我扑来。她们的名字是沙罗和美奈,俩兔经常在队内打架,但更喜欢联手欺负我。她们的下场只比英子更惨——沙罗正面挨了三记重拳,大概打出了脑震荡,美奈则是被我拖入地面战,折断了右腿。剩下三只月兔,若菜、桃惠还有千寻,虽然不及英子队长凶猛,但也不是什么善茬。她们趁我放倒美奈时一同发起偷袭,在我的背上留下好几个脚印,扯断了我的左耳,之后仍然被我挨个击倒。直到拳头被磨破,不知是来自自己还是被殴打的月兔的血顺着手指滴在袜子上、流进鞋里,我才意识到战斗早就结束了。

就像妖怪贤者屈服于丰姬大人,凶猛的月兔队员们跪倒在我面前,再无锐气。

我清了清嗓子喊道:“我有名字,叫做铃仙!R-e-i-s-e-n!你们都给我记好了!”

 

✽✽✽✽

关于伤势,我用“训练事故”当成接口向依姬大人搪塞了过去。在丰姬大人的悉心照料下,我很快就完全恢复了。

几周后,英子也恢复了,又找我来约架。打了整整四回,理所当然地都以英子的惨败告终。紧接着的全项能力检验里,我又在体能和理论两类测试拿到了全队最高的成绩,得到了依姬大人的直接称赞。一夜间,我从被嫌弃的软蛋蜕变为坚不可摧的铁壁,队里再也没有哪只月兔敢对我动手动脚。

还不够,远远不够。我躺在兔舍的床上独自思考着。小队的劣根性还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她们还会去欺负雪绘,还会互相戕害,还会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

谁来告诉我,我还需要做什么?

突然,铃仙的样子又浮现在我脑中。这次的她不再是模糊的轮廓,勾勒身体的线条逐渐清晰起来。我开始可以辨认出她穿的西服、长裙和鞋袜的款式,以及脸上的鼻子和嘴唇。她的长发被无形的风撩起,散发出一丝淡淡的薰衣草气息。

铃仙似乎在嘟哝着什么。她说,你想做出更多改变,对吧。

她说,那就不能停留在展示力量这一层……必须全天二十四小时掌控队员的一举一动,让她们打心底里承认你的支配,将瞬时的暴力转化为持续的控制……

下一秒,我猛地从床上坐起。睡衣浸满了汗。

清晨的射击训练结束时,我把七名队员叫到一起。

“听好了!以后的每一个训练周期,不管这‘队长’的名号在谁头上……队里所有的重大事项都由我来决定,每只月兔都要听我的命令,明的暗的所有交易记录都要经我过目。队内禁止私下打架,禁止偷东西,禁止缺席训练,禁止讨论三十年前的‘铃仙’消失的原因!不服的家伙便来找茬,我会让她再躺两星期。”我郑重地说。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都在犹豫。

“英子?”我看向现任的队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在下心知肚明,铃仙您才是真正的队长。您的命令我一定全部照做。”英子的语气十分恭敬。

“沙罗,美奈,你们呢?”

这两只月兔也连忙点头哈腰。于是剩下的月兔们也开始点头。

我指着雪绘说:“小雪以后就是我的副手,谁敢欺负她,我就剥谁的皮。”

“诶?我?”雪绘有些惊讶,耳朵微微上扬。看得出来,她其实挺开心。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我找机会与每个队员独处,了解她们的过去、现在与将来,向不强势的成员许下美好承诺,对好胜的成员加以恐吓。随后我规划了一条单独的巡视路线,覆盖从英子到千寻六兔的兔舍位置,在午夜和正午时分也进行搜查巡视,收走了私藏的赌博筹码、刀具、污秽读物和精神药物等物品,并以集中管理的形式重新分配给队员。被抓到软肋之后,月兔们一个个都变得服服帖帖的。

 

✽✽✽✽✽

夜战训练结束后,我敲响雪绘的寝室门。雪绘与六只其他队的月兔同住在走廊尽头,距离我最远的一间房里。明天是休息日,且同室的月兔都在外勤任务中,房间短暂地由雪绘独占。

“门没锁。”她的声音透过门缝。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独自坐在床边发呆,和我一样尚未摘下训练用的白色头盔。

我坐到她的左边,说:“依姬大人上午对我说,我们的小队近期表现很好,她很满意。再过一段时间,七兔小队就能慢慢回到三十年前的状态了吧。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力让一切回到正轨。”

“嗯。恭喜。”

“这段时间里你替我受的那些苦,我愿意舍命相报来弥补。

她低头微笑着说:“不必。我都是自愿的。”

从兔舍的窗户往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见地球的蓝色边缘。

“今晚的地球真美。”我慢悠悠地说。

雪绘用余光瞥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我起身坐到她的右侧,她又把头转向左边。

我看着她被雪白色头发遮住的侧脸,说:“我喜欢你啊,小雪。也不用说什么别的,反正谁都知道我早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你了。你现在为何不愿回应我?”

“小蓝。”她欲言又止。

“你是异性恋?”我问。

月兔在培养到七个月大的时候就被送往集中训练营。雌性月兔被要求过集体生活,且月都也禁止通过地上生物生殖的方式增加月兔数量……诸如此类的原因导致我们与异性同类的接触极少。十只月兔里有九只同性恋。

“不是。”雪绘否认了。

“你若不喜欢我,我就不再自找麻烦。”我有些沮丧,起身要走。

“不是这样!”她捉住我的手,“若不是对你抱有同等的爱恋,我怎会有那么多‘自愿’?但只要这支小队仍然存在,你我的关系就没法更进一步。这不是你的错。”

“所有队员都已改头换面,还有谁能妨碍——”我突然噎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雪绘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才说出那个名字:“铃仙。”

“嗯。”

“你和铃仙曾是情侣。”

“现在才告诉你这件事,很抱歉。其实不难猜吧。”

“但,这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雪绘站起身来,激动地说:“和其他队员不同,我可不会轻易忘了她!你知道在你到来之前,我是怎么撑过来的吗?铃仙失踪了三十年,我就等了她三十年,靠着‘铃仙还活着,还会回月球’的想法苟且度日!只是在你出现后,我竟发现铃仙确实已经消失太久,久到我能爱上另一只月兔……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因为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距离已经缩短到指宽。我的手臂绕上她的肩膀,她的手指搭在我的脸颊,彼此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温热的气流呼在我的脸上,独属于雪绘的树脂香味钻进我的鼻腔。大概是理性被点燃,雪绘的脸颊很烫,我的皮肤也不例外,仿佛一接触就会像熔化的金属般焊在一起。大脑远没有做好准备,但我和她的身体都已经开始疯狂释放着费洛蒙,渴求着马上就要到来的,深受月人唾弃但在月兔之间弥足珍贵的,触碰禁忌与污秽的无上快感。

“小蓝,你,太近了。”

“我永远只能是‘小蓝’吗?”

“可你的真名……”

“嗯,那是我的名字,不是过去的幻影。”

她的身体突然有些不稳,连带着我一同倒去,陷在狭小的单人床铺上。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把她压在身下,平时耷拉着的耳朵竖得笔直。她小心翼翼地摘下我的训练头盔,天蓝色的长发倾泻而出,在整洁的白色被垫上呈辐射状展开。同时,几颗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我低声说:“雪绘。”

“嗯。”她轻轻点头,有些羞涩地说,“帮我忘掉一切吧,铃仙。”

 

✽✽✽✽✽✽

和雪绘的第一次做爱如暴风雨般猛烈。大概是我们两个都积攒太久了,简单的触摸就能轻易迎来高潮,将手指与舌头探进彼此体内的刺激更甚,在快感的驱使下恨不得将两具身躯合为一体。我们就这样从夜晚做到凌晨,中间偶尔会昏睡一小时左右,醒来后又继续做,如此往复。激情散去、头脑清醒之时已是正午,床上和地上凌乱地堆着衣裙、枕头和被褥,整个房间充满了我们的气味和液体蒸发留下的痕迹。

趁其他月兔尚未返回,我们手忙脚乱地清理了所有的乱象和污秽。

在我们动身离开前,雪绘拉着我说:“铃仙,你现在是小队的真正领导者吧,能不能……呃,向上级申请使用一间两人的寝室?”

我的脸再度涨红了,点了点头。

“我爱你哦,铃仙。”她吻上我的唇。

“我也爱你。”我微笑道。

我和雪绘一起回到七兔小队的训练场。当天的训练内容是久违的近身搏斗。哐当!枪械架遭到激烈搏斗的波及而倒下。

“你还是这么强,我认输了。”英子用手拍打地板宣告投降。

“打得漂亮!”雪绘笑着喊道。

我松开锁住英子脖颈的手臂,有些恍惚。英子现在对待训练十分认真,平日举止颇有礼貌,还会主动包揽一些苦力活,完全看不出来她以前是个仗势欺人的混蛋。同样发生转变的还有沙罗和美奈,她们两个已是有模有样的月兔标兵。

“铃仙,这是你昨天吩咐我去找的情报。”队员千寻把一个文件袋塞给我。

“我吩咐的?”我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是啊,你说对于申请外勤任务很有帮助。还有,桃惠和若菜说她们把书放你房间了。”

什么书?我又纳闷起来。但我只是把这种记忆缺失归为自己昨晚与雪绘放纵交欢的后遗症,没有放在心上。队员们正在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听话、更守规矩,隐藏起她们暴虐的本性,这样就很好。

管理兔舍的月人没有怀疑,很快批准了我关于寝室的申请。拿到新寝室的钥匙后,我和雪绘确认了没有摄像头,也没有月人在附近,就立即到房间里疯狂做爱了一整天。不得不说,她对我身体的敏感点可能比我对自己的了解还要透彻……第二天早晨清理污秽时,我在她脸上看到了无比幸福的表情。当时我被浪漫冲昏了头脑,心里的念头只有一个:要让她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

下一天夜里,雪绘又爬到我身上。她身上散发的费洛蒙更多了,我只是闻到她的体香就产生了生理反应,不得不答应了她的邀请。才开始没几个回合,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到她手里了。缠绵数小时后,我已是浑身瘫软,手指和脚趾都开始抽筋,她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愿。两天,三天,直到一整周,这样的一幕依然每天上演。

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雪绘的性欲是无底洞。在做爱这件事上她是一头怪物,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和欲求。要想在床上胜过雪绘,比起在训练场里一对六斗殴还要困难十倍甚至百倍。

这之后,我的失忆也变得愈发频繁。意识经常在不确定的时间段苏醒,周围的队员却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似乎我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仍指挥着小队。许多毫无来由的功劳和称赞也落在我身上,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啥。

每周的最后一天,我照例去月宫拜访绵月姐妹。

“铃仙,你的头发又变长了。”丰姬大人让我躺在她的膝上,梳着我的头发。

“队员们都说我留长头发更好看。”我回答道。

“我也这么觉得。对了,要吃菠菜团子吗?你以前就喜欢吃这个。”

“不用了,谢谢。”

我闭上眼睛。铃仙又出现了。这些天我经常梦见铃仙、想象着铃仙,她的形象就愈发完整,已经有了颜色和细节。她穿着和我差不多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外套,下身是乳白色短裙和黑色过膝袜,一头亮丽的紫色长发垂到腰间。高挺的鼻子,温润的嘴唇,又长又健康的耳朵,脸上五官细节都十分清晰——尤其是那对美丽的血红色眼睛,光是盯着看就让我浑身发麻,仿佛要被吸进去。

不同于雪绘的可爱和诱惑,看到铃仙的这种美丽,我首先感到的是畏惧。像原始兔人害怕黑暗那样的原始恐惧。也不知为何,我突然开始和她对话。

我问铃仙,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做出更多改变。她说。

我当然想,但我只是一只普通的月兔啊。我心想。

普通和理所当然指的是什么呢。你已经远远不是普通月兔了,你很快就会成为传奇般的月兔,和三十年前的我一样。铃仙说。

依姬大人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听说你今年的两次能力测验成绩都是全队第一,在月兔之间很受尊敬。还请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哦。”

今年什么时候执行了两次能力测验?我又惊了。

铃仙开始鼓掌。啪啪啪。

我说,这都是我亲自做的事,对吧。是因为疲劳的缘故才忘记了经过。

她说,确实是你做的事。

雪绘爱着我,我也爱着她。我想让她一辈子都幸福。

她爱你,你也爱她。

我会变得更优秀。

只可惜,你永远无法超越我。

一丝触电般的细小疼痛从头顶传来。我猛地睁开眼睛。

“哟,这根头发真漂亮呀,可惜了。”丰姬大人举着梳子端详。

我睁开眼,看见丰姬大人把我的头发从梳齿间取下。它很长很长,绝大部分是天蓝色的,只是愈接近那泛白的根部,颜色就愈是变深、变红,直至变为紫色。

 

✽✽✽✽✽✽✽

月球再度遭到入侵,这次的敌人是定期侵略的神灵,强如依姬大人或丰姬大人也无法对付。月都高层决定将主导权交给稀神大人,一名缄口不言的惊世智者。稀神大人一手主导了迁都计划,几番折腾之后,由于地球人势力被拖进战争,我们获得了胜利。

这段时间里,我一边忙于指挥小队参与迁都计划,一边和雪绘天天腻在一起,精神一直处在恍惚迷离的状态,大多数的记忆都模糊不清。我唯一记得的事情是,相较不久前的低谷期,小队队员的折算薪水已经提升到了五倍。

收复月都后,依姬大人把我叫到无人的武器室,说:“稀神大人将在近期秘密拜访地面,她表示需要一只擅长保守秘密、对污秽有抗性的月兔随行。这几乎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外勤任务,机不可失。有兴趣吗?”

“求之不得。”我立马答应了。倘若我争取到探女大人的信任,以后帮队员升迁的机会也会大大增加。

“那我就把你推荐上去。要好好表现哦。”

“多谢依姬大人。”我深深鞠躬。

稀神大人的气质非同寻常,即便一言不发,还是向外散发出无上的威严和神性。她只是看了依姬大人的推荐信一眼,就同意让我随行。出行前,稀神大人将一些此次战争的情报文件交付给我,表示要我提前了解地球状况、准备外交辞令。我简单地看了一遍,和我从依姬大人那儿了解到的相差不大,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稀神大人举起写字板,上面写着:准备好了吗?

“请随时出发。”我向稀神大人行礼。

跟随着稀神大人的脚步,听从梦境支配者的引导,我穿过第四槐安通路的长廊来到地面。竹林里有一座崭新的木制宅邸,正是我逃离月球时养伤之地,也是八意大人的居所。稀神大人走进会客室,而我在屋外等候。我的月兔制服引起了一些地面兔妖的兴趣,在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不过我没理睬她们。

在竹林小径的尽头,我看见一只与众不同的兔子向这里走来。

她浑身被白布所包裹,戴着个难看的斗笠,白色兔耳随便垂在脑袋两侧。背上背了个巨大的箩筐,里边塞满了棕黄色的药材。虽然与我脑中想象的形象有所差别,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和及腰的浅紫色长发让我立马想到了唯一的答案——

铃仙。

我想起稀神大人的文件,其中Eagle Rabbits小队的简报里面提到过与一只擅长幻术的地面兔子发生冲突,其实就是铃仙吧!也就是说,铃仙一直躲在幻想乡的竹林里寻求八意大人的庇护。第二次月面战争期间,我曾两次踏足这片竹林,但两次都没有遇见铃仙。这是第三次,也很可能是命运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我的胸口。我想杀了她。

 

✽✽✽✽✽✽✽✽

我自认为已经取代了铃仙在所有人眼中的地位,从小队、爱人到上司——除了我自己。铃仙永远在我脑子里住着,嘲笑着我的无能,挑衅我去做更大的事。她逼迫着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的身上背负了太多的期待,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吗?铃仙?激发我内心的狂气,让我用拳脚撂倒英子的是你吗?促使我爱上雪绘,将我与这性欲怪物捆绑在一起的是你吗?切断我的记忆,替我的身体做出正确决定的是你吗?

那么,杀掉你就是我彻底取代你的最后一步吧。不仅要取代你,我还要变得比你更加优秀。不仅要超越你,我还要……还要做什么来着?

我一边想着,一边将左右食指合并,作出枪的形状。脚底稍微发力,我一个箭步向前冲去,指尖准星瞄向铃仙头部。铃仙才反应过来,托着背上的箩筐就跑,没跑几步就被我追上。由于重心不稳,又没来得及起飞,她被一块普通的石头绊倒在地,幸运地脱离了我的射击路径。但整个箩筐的棕黄色东西都倾倒在地上。当她终于用那对冒着红光的狂气之瞳对准我,我的枪口已经抵在了她的额头上,通讯器的波长也调整到她的影响范围之外。

“不准使用你那双眼睛。”我举着手指,惊讶于铃仙的脚步之笨拙、反应之迟钝。就算让小队里最弱的若菜来追击铃仙,恐怕也用不了十秒钟就能完成制伏。

“我什么都没干,为什么要杀我……”铃仙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浑身发抖着问道。

“因为你是铃仙。”我平静地说。

“求求你放过我,我虽然是逃兵,但也为月都立过功、流过血,之前还帮忙解决了你们的大危机,不是吗?对不起,我已经是地上的兔子了,请你饶了我吧……”她摆出土下座的姿势,卑微地求饶着。就像妖怪贤者对丰姬大人俯首认输那样。

我浑身一颤。

我故意转过身子露出破绽,期待她至少拼尽全力进行反击,但她什么也没有做,连最基本的杀气都没有释放。皱巴巴的耳朵,凌乱的浅紫色长发,就连那双红色眼睛里的狂气也几乎消散殆尽……毫无斗志,毫无进取心,这就是曾受众兔敬仰,领导小队走向辉煌,让雪绘惦记了三十年的铃仙?是的,我早已拥有了掌控弱者生杀大权的力量。但杀掉这狼狈求饶的家伙,就好比踩死一只毛虫,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收起手枪,说:“铃仙前辈,我为刚才的失礼致歉。现在是地月休战期,稀神大人与八意大人正在商谈中。我不会对你下手,只是想测试一下你的直感是否敏锐。”

“真的吗?你不是来追杀我的?”铃仙吸着鼻子抬起头。

我点点头。

铃仙露出痛苦的表情,嘴里嘟哝着:“呜呜……光是养蝉就要一年,蝉花接种和发育又要一年,要被师匠骂了……”一边呜咽,一边蹲下身去拾取那些药材。

“蝉花?月都药房早就淘汰掉这种素材了。”我瞥了一眼她萝筐里的东西。

“对地面上的某些人来说,这东西也是个宝啊。我才注意到,你的头发是蓝紫渐变的,真是罕见。”铃仙的语气稍微平静了一些。似乎只要谈到药物,就能让她放下警惕。

“你还记得雪绘吗?记得英子、沙罗、美奈等月兔吗?”我试探着问。

“嗯,有一点点印象。”她点点头,“你怎么认识她们的……”

我摇晃着铃仙的肩膀,叫道:“三十多年啊!大家都挂念你了好久,还以为你死了!我一直以你为榜样而努力着!我做着你曾经做过的壮举,爱上了你曾经爱过的人,一举一动都在向你看齐!这都是你帮我做到的吧?用你那双眼睛在地球上指引着我去做的吧?对于你,我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崇拜、钦佩、愧疚、信赖、憎恶……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传奇月兔’铃仙去哪儿了?”

铃仙努力站稳脚跟,说:“你冷静点……我已经是地上的兔子,不再是月兔了。反倒是你,你看起来更像是‘传奇月兔’。你叫什么名字?”

“我也叫铃仙。”

铃仙有些尴尬地摆摆手:“听着,现在的我最多只能从月都接收一些最简单的通讯波,连发送通讯波都做不到,更别说影响远在月球的你了。”

“可是……”

“据我所知,你既是探女大人的随从,又是丰姬大人的亲信,那就是万里挑一的优秀月兔,对吧。”

我无法否认。

铃仙继续说道:“为了达到今天这个地位,你付出了代价,也得到了回报。这就是月都的运作逻辑。它能将你塑造成任何它所需要的东西,就比如‘传奇月兔’。不向上爬就会被踩在脚下,向上爬则会对优越感上瘾……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啊。”

我绝望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铃仙前辈,请至少告诉我,三十年前你为什么要离开?”

“逃跑只是一时冲动的决定罢了。甭管当初用的是什么借口,反正我对月都不会再有一分留恋。我更喜欢幻想乡。虽然铃仙·优昙华院·因幡是胆小鬼,没有几个朋友,没有升迁的机会,但在这里我能做一些了不起的事情。”铃仙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得回药房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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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那里!哦哦哦!”

雪绘趴在我身上急促地喘着气。她握着我的手腕,引导我的手指继续深入她的体内。我们已经相互绞缠爱抚了两个小时,今天我仍然没有半点主动权,只能尽全力让雪绘享受到暂时的满足,这样我才有去喝杯水的空闲。

“铃仙!铃仙!铃仙!”雪绘咬着我半蓝半紫的长发,忘我地叫着。

我睁着眼,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一个人形的幻影还是从思想中分离,嵌入到现实当中,开始静静地观察我。又来了。从地球归来之后,我脑中的铃仙就更加肆无忌惮地窥视着我的生活,在我训练、用餐、侍奉绵月姐妹的时候都站在一旁,一边盯着看,一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与铃仙的幻影相处这件事,大概也会成为一种习惯吧。作为宠物侍奉主人,作为月兔侍奉月人,收获绵延不绝的奖赏与赞叹,拼凑断断续续的记忆,在欲望交融中度过无数个冗长夜晚……这些都已成为平平无奇的日常。

即便如此,在雪绘从我身上分离的瞬间,我还是尽力抬头看向窗外,试图辨认那个幻影的形状。令我毛骨悚然、久久不能忘怀的是,那个幻影的原型并非铃仙,而是一只有着蓝色短发和耷拉耳朵的普通月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