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3战闻录夏祭收到不少批评的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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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翅女孩
我的裙子全部陷进蓬松的雪层中,冰砾渗进布料缝隙,和汗混在一起。把长霉的面包和一大串死老鼠随手扔在雪里后,我又一次向空地上望去。
白石站在那里。和上个冬天初见时别无二致。她鼓起腮帮子往天上吹气。寒风绕着她转,雪花盘旋着上升到白色的云海中。她如雪的银色头发亮得刺眼,一对白色短袜踩在白雪上,衣物遮不住的肌肤直接裸露在风雪中。
明明是时隔一年的重逢,我的手却悬在空中,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我在夏天和秋天也独自登山,但从来没有看见她,我想她可能是忘了我——但她立即满面喜悦地小跑着来迎接我。寒风变了方向,裹着我向她靠去。白石轻捻裙襟,风雪顺从她的指挥,千枚跳动的银色小精灵轻盈地落在地上,凝结成开满花的灌木。她从冰枝上摘下一朵花,我轻轻一拍,花在手套之间溶解。
我把围巾往下拉,指了指白石又指了指自己的嘴:魔物是会吃人的吧。
白石摇摇头。
我试着将两手合并成心形放在胸口。我想说的是,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爱上她了,每个冬天都会来陪她,所以请不要杀我。
白石眯着眼睛,媚笑着舔了一口嘴唇。吓得我我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跌倒。
她怜爱地看着我,似乎在说,为了避免被杀才说爱可是逊得很。
她常常忘了人类能承受多少寒冷,如果不是我提醒她,早就把我冻死了。说到底我也不是很抗寒的体质,也很容易忘记天气有多冷。有一点危险。我们始终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漫无目的地走着,欣赏千篇一律的雪景。
你的朋友们呢?她的眼睛问道。
我努努嘴,心想,有朋友的话谁会冬天独自在雪里面转悠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再一次俯瞰,看见了积雪和山林之下像萤火虫瓶子一样小的光点。看见那是我出生长大的家,在半山腰上一个小小的角落,人们如散沙般疏离的村子。村子周围险象环生,无人清理的增生树木和陡峭且不牢固的岩壁比比皆是。
村里人不会喜欢白石。村里人没有见过白石,但他们不会想见白石家边的那些冻尸。村规有言,无论如何都得避开猫和魔物,不准接触村外人类,不准离村超过两千米。我已经违反两条规矩了。
白石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扶了一下眼镜,连忙摆手。不要在意,村里人不会知道我上山是为了和白石碰面。就算被发现也没事,村里不会有人关注我。
她这才释然地笑笑。
我一拍手,从背包里拿出画着天使的纸向白石展示。同样是非人的存在,凭什么天使被人们认为是安全的,而白石就非得被归类到不可言说的威胁里头呢。明明白石是如此温柔友善。
白石瞪大眼睛,一下子激动起来。天使是告春的使者,是她的死对头。如果让她们在冬天打一场拳击,她一定会把天使的脸打肿到两倍大。
她没有告诉我更多缘由。我把画纸揉成团塞回背包。
她兴奋起来,盯着我的背包,又伸手来扯我的衣服。碰到她冰凉到极点的皮肤时,我迅速缩回了手,挥着手掌示意她稍微离远些。她顿了一下,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模仿人类往手上不停地呼气。
再这样耗下去,我恐怕要被冻死。重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剩余行李后,我就往回程路一步步挪动。白石双手合十,山坡之间现出一道雪辙,直截了当地指明回村的道路。我连着鞠躬向她道谢。她很自觉地没有跟来。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样。
转眼间已是冬天的最后一天。
我和白石还在用麻烦的手势和雪花魔术来沟通。虽然她常常忘词,或者无预告地陷入沉默,十分钟交换不了几句话……但我觉得我们算是无话不谈。
她身上一点气味都没有,也可能是因为我鼻子堵了。
我继续向白石倾诉关于自己的一切。比如母亲日记里说我脑袋被碰傻了。比如我小时候被母亲拉着走访了两个医生加上一个神婆,最后一致认定我是先天的愚笨低能。都是读不懂唇语导致的。白石看懂我的意思后,捂着嘴笑了好久好久。但相对应的,白石的故事少得多。在她的故事里,她一直是自己一个人,做着循环往复的动作。每当她讲起比较新奇的细节时,我就看不懂她的手势和字了。
白石在我身边盘腿坐下,我们并排坐在山崖上看日落。她轻轻碰了碰我的左手。
我转头看向白石的双眼。她的瞳孔中闪烁着银色的魔力,好似要把我吸进去一般。我轻握住她的手,一抹冰凉穿透我的皮肤,刺痛无异。我条件反射地马上缩回手。
她对此表示理解,但我很失落。我还想从她的背后抱她,想要更进一步的肌肤之亲。但她雪白的肌肤比冰雪更加寒冷。
气氛有些尴尬。我一边咳嗽,一边用手势告诉她,我在冬天结束后也会留在村里。
白石用手托着下巴,面前的雪聚合成一团团枕头被褥。她在冬天结束后没啥事情做,春天春眠、夏天睡懒觉、秋天打瞌睡。
我挠挠头,不解地盯着她身上的雪花。只有冬天出门就满足,也太不幸了。
白石却笑了,她表示,只有冬天就很幸福了,不是冬天的话就不幸福。她从旁边的树上扯下一根硬得恰到好处的死枝,于雪地上大笔划出我的名字。她举起左右手各一根手指,并排放在一起:冬天,再加上你,就是双倍的幸福。
我脸红了。我鼓起勇气问她要不要来我家,哦不,我的神社。只要趁村里人不注意偷偷溜进来就行。我们就不用每次都冒着雪在山上幽会了。
白石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见我失落到脸色发黑,她又连忙摆手,挥舞着手臂,表明她不喜欢去人类住的村子,因为一般的人类都很讨厌,语言也不通。她郑重地与我四目相对,一边比划手势,表示绝对没有讨厌我的意思。
我点点头。
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向我伸出手掌问:那么,你喜欢冬天吗?
怎么说呢,整个冬天我都在硬撑着糟蹋自己的身体,生病很辛苦很难受。如果有温暖的季节可以选,我一定不会选冬天。但我看着白石,看到她仅仅是因为身处于冬天之中,就能露出如此幸福的表情……那么我大概应该是喜欢冬天的。
她突然迎上前来,很快地抱了我一下。快到我没怎么感觉到冷。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我连忙把它捂住。
她的视线扭向一旁,微微皱起眉毛,但又微笑了一下。
我看得出她是在逃避话题。那天晚上我生了一场重感冒。大冷天嘛,还主动找凉受,难免变成见面一天感冒两天的情况。耐寒不是能练出来的,我能做的只有忍住咳嗽、偷偷擤鼻涕、穿更厚的衣物。我倒希望冬天变得再长些。随着春天到来,白石的笑容必将消失得无影无踪,紧随其后只能是又一年更加难熬的漫长等待。除非发生——
奇迹
关于天使的记忆从童年一直伴随着我到长大。每逢春冬交接,天使都会从村子上空掠过。
天使有着稚气未脱的孩童面貌,金发碧眼,又傻又天真。她全身都是白色的,从地上往空中看,就和一只大鸟无异。背后那对半透明的白色翅膀形状上是蝴蝶,神态上是飞蛾,动作又像鸟。她是唯一被村子接纳的魔物,是全村少男少女倾慕的对象。就算总对任何魔物迹象都神经大条的长辈们也认可天使的魅力。
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有两个哥哥,没有姐妹。小时总想,如果我有个像天使一样的姐姐该多好。但我每年都在长高,而天使不会。她现在比我矮两个头,不能当我姐姐了。
午夜的空中划过一颗流星,将村子头顶的夜空切成均匀对称的两半。
纯白的身影翩然而下,羽翼轻轻扇动,柔和夜风吹起轻飘飘的白衣。
带翅的女孩憨笑着,毫无防备地朝着盛满花瓣、新芽和露水的小盆靠近。
绳网和帆布飞出,瞬间将她包裹起来。
天使花了十秒才意识到自己被诱捕了。她的力气不算大,我还在感冒中但足够控制住她。她慌了神,四处冲撞,同时狠命地扑腾翅膀。可我已把她拖进通往地窖的楼梯口。她的嘴唇一直在快速翻动,但也不像村里人的唇语。
我拽着她,心想,我只想试着让冬天变得更长些……对不住了。
天使的整副身躯都在持续不断地向外散发温暖,从头到脚都可以用烫来形容,简直是个烤炉。她浑身上下的衣物都是白色的,上面使劲洋溢着纯粹且浓郁的杏花、桃花、茉莉花的花香。我感到沉溺进花瓣之湖的窒息感,狠狠地打了个喷嚏,鼻涕挂在她的帽子上。
天使撒泼吵闹着,又踢又打。束缚着她的绳网恐怕快绷开了。我将一块红布塞进她的嘴里,撑住她的牙齿和舌头,手忙脚乱地俯下身去拉紧绳结。终于,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翅膀完全被捆在背上,双脚也用数根红绳固定住。我用早就挂在一旁的锁链拷上她的脚踝和手腕,用力关上地窖的门。她被我推着滚到铺满干草和木箱子的地窖中央,学蛆虫的动作在地上扭动。经历了一番无谓的挣扎后,她显得疲惫不堪,只有双眼还在透出怒火。
我盘腿坐到天使身旁。我不敢解放她的嘴,因为怕唇语穿透墙壁。感觉也没法和她进行有意义的沟通,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一遍又一遍检查她是否被绑紧。
天使啊天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能让白石生畏?
让我看看在你天真可爱的伪装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邪恶。
我狠命咳嗽了好一会儿,差点把心肺肝都咳出来。然后我伸手拉开天使头上白色尖顶帽上的系带,将帽子一把抓下。取下它的一刻,天使猛地抖动了一下,金色秀发凌乱披散在肩膀上,被堵住的嘴艰难而急促地吐息着。我把轻飘飘的披肩和上衣扯落下来,露出白嫩的双肩和隐约可见的锁骨。天使的胸脯是一张平坦的白纸,皮肤柔嫩如布满绒毛的花瓣,没有沟壑与丘陵。她的头发和皮肤有另一种有别于花香的,由水果、茶、牛奶和雨水融合而成的腥味。
我又把她整个翻过来,双手下移,解开披肩背后的系带,把头埋进她的翅膀之间。你到底有几对翅膀,是重叠的还是分开的?啊,原来我猜的没错,整个翅膀就是一对而已,轻薄蓬松但结实,半透明的羽毛顺着翅膀的方向轻轻弯曲。我的手指从她流畅而柔和的背上划过,能够感受到翅膀和后背连接处微小的纹理。
天使努力转过头,脸涨得通红,一双碧眼晶莹发亮,朝我投来楚楚可怜的目光。我摇摇头。不,我不会中你的计。你向我展示出柔弱不堪的一面,引诱我来沉醉在你的体温和香气之中,就是在嘲弄我——笑我没法从嘴唇看出文字来,笑我是个无法得到家人认可的傻子,笑我无法碰触白石的衣裳和肌肤。我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同时继续抚着不属于人世间的纤细线条。
她现在是我的所有物,一个可能有血肉和骨骼的玩具,我想对她做什么都行。但白石呢,我想对白石做什么都不行。白石如果不冷了,摸起来是不是也绵软且富有弹性呢,我想知道啊。
整个地窖变得湿热不堪。天使和我都出了好多汗,汗水黏黏的。我的眼镜完全模糊了,鼻腔里早被香味呛得产生了灼烧感,喉咙奇痒无比。一口新鲜空气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沉浸在天使中的我终于冷静下来。衣物不用我自己动手就诡异地爬回天使身上,自发地褪去污渍和灰尘并愈合被我撕坏的地方。我扔开天使,踏上离开地窖的台阶,转头又看了一眼还在无谓挣扎着的她,才将两层厚重的木门相继锁上。
刚刚走出门,一滴水就落在我的鼻尖。我立刻打了个喷嚏。不,不是水,是被融化的细小的雪花。天空呈现出一片澄净的蓝色,厚实浓密的棉花低垂在空中。地上攒起一层白色的薄薄的膜。
现在是春天,但是下雪了。起作用了。
我抱着各种东西在神社和个户人家间来回奔走,到处租借和购买必要的材料。沙子用来填埋地板上的坑坑洼洼,厚重布料用来封住门缝,麻袋用来顶在通风口处。还取了扫帚、水桶、大毛刷子、布条等。地窖一共两扇门,各上了道质量还行的锁,内门被我用白色的胶纸条层层捆封起来。
冬天再临的消息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我刚刚把地窖的新东西安顿好,村里人就来神社上访了。堵在神社门口的大约有十来人,每对嘴唇都在振动,带动着一张张恐慌和困惑的脸。有些儿童在街上奔走,远望着天使曾经降落的空地。我把神社的大门掩上,自己站在门口,不让他们轻易涌进来。
村长带着两个老太太还有灰绿色头发的女仆来了。人们都不愿让路,村长便从绕了一大圈到神社后,把手杖扔进来,爬到老太太的肩膀上,笨拙地翻过围栏走到我旁边。村长是个讲究衣着的老头,手臂很壮,头发很少,一天到晚都是战战兢兢的驼背模样,身上有一股焦味。
他伸手做咳嗽状,但没有咳嗽。然后他摆出一卷纸铺在我右边的石阶上,手中攥着两根粗黑的炭笔,把其中一根拿到我面前。我一接过笔,村长就在纸上动手写字。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好似要捏断笔一样,写道:
操纵季节更替,绝非一般魔物力所能及。
他的眼睛里透出强烈的的恐惧,仿佛一个模糊的猫影子趁着这场冬天附着到他身上。把他的魂给驱逐了似的。我气都不敢多喘,附和着点点头。
村长又一字一句地写:冬天的延长或许和神社有关系。
有。当然有。不擅撒谎的我完全没有余力去掩饰自己的慌张无措。身上还残留着天使的花香吗?还是天使的唇语透过墙壁了?或者说我上山找白石被看到了?完了,全完了。
村长脸上的肌肉狰狞起来,手止不住颤抖,写道:你独自上山时遇见的——
是否为凶兆的黑猫?
是否为诡谲的九尾妖狐?
是否为填满眼球、用缎带系结的裂缝?
啊?我有些懵。传说中的黑猫和这事没有关系吧。后两种就更没印象了。我提笔写下三字:否,否,否。
他的目光更加尖锐起来,死死盯着我胸前的三叉徽章。我猛地打了个喷嚏,慌忙站起身,做了一大堆胡乱的手势。山中有强大的魔物之物,但那是友善的!我知道为什么冬天变长,但很抱歉,我不能说!求求了,请不要把我赶出神社……
这样的快速手势只有白石见过,村长看不懂。一条微弱的火苗在他深陷的眼窝中升起。一瞬间,六十多岁的老头变成了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恐惧感被好奇心完全盖过了。村长舔舔嘴唇,挽起袖子,写下匪夷所思的一句话:
巫师,请您照常独自上山献礼,这一次我们会准备最新鲜的面包和最肥的老鼠。
我有些纳闷地看向他。村长没有理会我。他猛地站起身,朝村民们动起嘴唇,大概是将相同的话语正式向村民们——
宣告
巫师是村里的唯一神职,工作是上山丢祭礼和偶尔跳舞。母亲曾对禁止巫师谈婚论嫁的规定很不满意,但她很快释然了——把傻女儿卖给不存在的神明,也能早点给两个儿子省点心思。村北有个垃圾堆,入口标志是几根被老鼠啃空的圆木,在地上交叉摆成鸟居的形状。鸟居不远处被划分给我的石头小屋就是现在的神社。
今年神社的参拜客相比往年有了爆炸式的增长,我不得不让大门全天敞开。只要别对地窖感兴趣就行。村长经常亲自带村委会的闲人过来。有对冬天感兴趣的,有对天使感兴趣的,还有对村长的神秘宣言感兴趣的。
村委会其实算不上村委会,就是一群家族比较小的、比较闲的村民们抱团居住的大房子,美其名曰村委会。村委会的人自发组成了村周巡逻队。我上山的时候能看见他们绕着村子的圆形的移动路线,苦苦寻找着什么。
他们可能在驱赶猫吧,我不是很清楚。
第一天,参拜客们就主动尝试模仿我的手势和表情来交流,虽然我看不太懂。两天过后,有人自愿为神社提供修缮和装饰所需的材料。一周后,更好的祭礼完全集齐了:塞满了鼠干、鼠皮、鼠头的背包,外加两个分别装有新鲜水果和特制面包的篮子。
山路意外的平缓。也许我该展开地图再观摩一番,从头确认神龛究竟在山上何处……但我还是随意地把东西扔在雪中,朝白石的住所奔去。
白石乘着风,在雪中起舞,卷土重来的寒气聚集在她的身下。起初她没注意到我,我也没有招手,就默默看着她。等啊,等啊,等到她玩够了,盘旋降落在雪地中央,才喜出望外地举着双臂向我跑来。
她看起来幸福极了,我从来没有见到她这么幸福过。这就是冬天的魔力吧。
像过往的日子一样。我走在她后边,她飞在前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生怕她离开我的视线,小心翼翼地走过每一个拐角,她则总是主动往我眼睛看得见的地方跑。虽然彼此都意识到天气的异常,但我们两人都没有率先开启话题。绕了一圈,我们回到神龛边上。雪地中半掩埋的祭礼露出一角,白石瞥见了。我叹了口气,摆摆手,想表示这些东西无关紧要。但白石还是掀开神龛周围的积雪,把已经冻结的老鼠串和低矮的神龛都暴露在空气中,饶有兴趣地看着上面的金色三叉标记。
我便把自己衣服上的三叉徽章摘下来递给她,她很兴奋地挂在自己的蓝色背心上。
她端着徽章看了好久。我开始在雪地上写字,从自己当上巫师写到村长加送祭礼,给她看。白石看完后,盯着一串老鼠笑了一会儿。她甩甩头,伸手指向那堆祭礼。以前那么排斥魔物,现在却这么热忱,心里有鬼吧。我没有回答。
我们在这个话题上没有停留太久。白石捧起一个小小的带翅膀的雪人,于是我们聊起了天使。今年的天使没有来,白石觉得她是被正义制裁了。我把心里话咽进肚子里,只用以往的记忆零散地和白石聊。她可不能知道是我把天使关了起来……这是秘密。
好一会儿后,我们四目相对,陷入了沉默。
我想起,虽然村里人是为了敬别的神才献礼,但白石在冬天发挥出的强大力量已经能和真正的神明媲美。还不够,仅仅是这个程度还不够。他们把我当成傻子看了这么久,我想证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与同龄人一样自由。
我向白石做出手势。新的冬天诞生之后,我还想让新的神明诞生。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们同时笑起来。白石拿起绣着三叉符号的布,放在我们之间,用雪痕一字一句地写道:没错,额外的冬天一定是有意义的。
然后她歪过脑袋,用手势问:那么要把村子里的人全部冻死吗?
我急忙摇头否认。不行,不能伤人!你要是又任性起来,用雪埋了村子,我跟你没完。
按照和白石约定好的时间,我在神社进行祭祀仪式的表演。为了能更捉眼球一点,我试着穿了洋红色的长袖紧身绸裙。虽然好看,但挺娇贵,平时只敢在房间里偷偷试穿。
刚开始来的人不多。村委会的老头老太太们都来了后,椅子却很快不够用了。后来的人就站着。更远的人若是看不清,就踮着脚尖或者搬来高凳。我隐约看见许久没有会面的母亲,她双手叉腰站在观众席最后方。
表演开始了。
我屈膝下蹲,双臂缓慢抬起,手心朝向天空。随后手臂翩然一挥,右腿侧抬,脚尖触地,缓缓旋转身体。身体停转的瞬间,最猛烈的暴风雪在村子上空诞生了。风雪急促地下沉,卷着我飞到半空中。我闭上眼睛,不敢看自己身处的高度,也不敢看地上观众的脸色。我知道白石就坐在我们一直谈心的山崖上。暴风雪有规律地搏动着,托着我在空中继续翻身、旋转、上下摇摆。拜白石所赐,我会飞了,仅限现在……
因为是祭典所以必须要有神明,有神明在的话神明就得是核心,很好理解吧。
我缓缓落在观众们的身后,舞蹈表演落下帷幕。我睁开眼,村长、老太太们、甚至我的兄长们,无一例外都从眼中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敬畏。一个又一个金色三叉形在人海中闪闪发光。人们高举着神圣的图腾。我在闪烁着微光的符号上看到三条命运汇集成一线。暴风雪仍未停息,它们从村子上空刮过,而村中的风始终平静如水,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沿着村子边缘展开。从现在起,巫师不再是毫无用处的摆设,而是村中央冉冉升起的新星;我身上一切不尽人意的毛病也不再是缺陷,而是神明对我的——
偏爱
村里人达成了默契。所有和神明相关的活动都可自由举办。包括奇怪的巡逻活动也允许让任何人加入,只有一个例外——献给神明的祭礼只能由我独自带上山。毕竟深受神明眷顾的我本人也是祭礼的一部分。
我总是收到宴会、舞会、庙会的邀请。村民们记不住我的偏好,一直用过于油腻的食物招待我。而且他们总是飞快地用唇语交流,不写字也不做手势,我完全无法加入话题。这种相处方式挺累,但我特别开心。
星期二的凌晨,我睡不着,习惯性地穿着睡衣朝地窖走下去。
内门一开,熟悉的湿热腥香就扑面而来。地窖里只亮着一盏微弱的灯。躺在草垛上的天使立马露出惊恐的表情,原先在努力挣脱绳子的身子瞬间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她越显得害怕,散发的香气就越浓郁,不过明显没有第一天的时候烈。室温也不够暖。
我咂咂嘴。你怕什么,昨天给你送吃的喝的你还不要……还不满足吗?你不喜欢住在我的地窖里吗?我每天晚上都有好好地爱抚你的身体吧?我愈是走近,天使就蜷缩得越小,她将被绑着的翅膀挡到身前,被我用一只手拨开。我把沾满唾液的布条从她嘴中扯出,又立即拿一根褐色布条堵上、打结。这些唾液简直就是蜜,甜腻黏稠,洗也洗不掉。我索性把拆下的布条往看不见的影子里丢。
她大致是放弃反抗了,身体完全任由我摆布,一边喘气一边发抖。她的神态越是落魄,就越惹人怜爱;越是可爱,就让我欺负她的念头越强烈。懂了吧,大家都觉得你是纯洁无暇的美好象征,现在只有我见过你背地里的模样,见过你无助的狼狈表情。
一直保持着虚假的纯真有什么用,不堕落的天使还叫天使吗?
我伸手把她背后的红色系带解开。这家伙的腰软软的,触感如白玉般温润。随着连衣裙在半拉半撕下整个分离,只剩下白色的内衬灯笼裤在遮挡娇小的臀。轻轻一捏,她会像弹簧一样挺直身躯。继续向下,就是光滑白嫩的大腿和细长玲珑的小腿,由于她身板尺寸小,腿部线条就更显轻盈。包裹两腿末端的是一对白色及膝袜和帆布鞋,鞋袜的温度就和她的体温一样,比我的额头还要烫。它们也在持续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花香。我慢慢解开鞋上系着的红色丝带,轻轻地将鞋子从她的脚上拔下,扔到一旁,然后沿着小腿向下脚踝把她的袜子往下拉,直到露出新生婴儿般柔软的足。脚趾微微弯曲,趾甲是蔷薇色的。
做到这一步,我有点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是什么了。我拍拍身上的尘,重新审视了一番草堆里呼吸急促、面颊泛红的天使。转过头去,我正好看见地窖的门缝。
门外微弱的光线被一个身影遮挡了,和我的身高差不多。
我吓得一下子把天使摁倒在地上,用双手捂住她塞着布的嘴,同时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暗的门缝。这样保持了近一分钟,遮挡光亮的人形影子才从地窖门前消失。我把三捆干草堆抱到天使前方,又拿了一块红布把天使的眼睛也蒙上,提起一杆扫帚打开门走了出去。
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女仆在神社中央驻足张望。她穿着红花边绿裙子,拿着一个厚厚的空白册子,耳朵上放着两支墨水笔,灰绿色的长发与后墙的挂画融为一体。女仆是村里唯一的外地人,只是因为打扮得像女仆,举止也像女仆,我才称她为女仆。平时她也在村委会无所事事的样子。
她递给我一支笔,自己用右手拿着另一支。
虽然我很感激她愿意用写字的方式和我沟通,但她的字实在太难看了。那些黑色墨迹就是得了狂躁症的毛虫在乱舞,有一半能辨认就不错了。我就半认半猜着跟她对谈。
她首先表示:这么早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巫师小姐把神社打理得很好呢,这个时间就在打扫地窖呀……我懂,都是客套话。
女仆既不喝茶也不吃我做的凉拌鼠皮。不像本地村民,她没有对我的神秘身份表露出打心底的崇敬,只是表面上变得稍微热情了一点。我一边鞠躬感谢她每次都来观看我的祭祀舞,一边用余光观察四周。
她又夸我保养得好,理由是我身上有淡淡的花香。我差点把一口茶吐在桌子上。
凌晨会谈终于进入正题。她在纸上潦草绘制了一个城镇的图样,在村北画了一座大山,大山后画了几座小山,在小山后又画了几个小房子,并在两个小房子上各点了一个猫头。最偏僻的小房子是我们村,另外的房子似乎是村里人以前住过的遗址,毕竟被全村的宿敌黑猫占领了。
画中的山下城镇很宽,尺寸比村子要大得多。在城镇旁,她画了一个小小的鸟居。最后,她在纸上剩下的空白处画了许多六角星,并从一个飞在空中的小人出发,画了一个长长的箭头指向山上。
女仆抬起头看了看神社窗外的大雪。我明白她的意思。延长的冬天覆盖了整个世界。山下有一个更大的人类城镇,那边的巫师将要经过山上,为的是调查春雪的来源。
我咽了口唾沫,心里咯噔一下,又瞥了一眼地窖。
被她注意到猫腻咋办?会唇语的人总是更受别人关注,我不可能说服她,也不可能留住她,要让她闭嘴只能用别的方式。我们都是年轻的女孩子,身体素质差不了多少。桌上很久没点燃过的旧烛台是个好选择,如果能命中头部,就算用感冒的身躯也能挥舞出足以致死的力度吧。反正她是外地人,没有多少人在乎,把她的尸体也一并藏在地窖里就行。
还好她没有对我的地窖表露出兴趣。
我拿出写村规的小册子,翻阅起来,暗示道:村规禁止任何人出远门,你不可能知道现在山下在发生什么。
她看懂我的质疑后,犹豫了一会儿,装神弄鬼地用手在太阳穴边打转。
我把不可靠的魔物图鉴拿来,一页页翻阅。女仆不停地摇头,一直表示要做到阻挡季节更替,村周围的普通魔物不可能够资格。村子附近的地区和整个事件没啥关系。这样我反而松了口气,她应该不会怀疑我了。
最后她拍拍我的肩膀,捏了捏我的胳膊,表示她可以经常来神社和我闲谈,如果我愿意的话。我有些感动,认真地点点头。女仆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她把一沓纸册和一些奉纳金留下,鞠躬告辞。
等看不见女仆的背影后,我就急不可耐地冲向地窖。一打开门,天使就和我撞了个满怀,空气中芳香四溢,我条件反射地把她牢牢抱在怀里。原来她用上了脱掉鞋子后得到借放的脚趾头,蹬掉了两根绳子,不过也只是可以小跑的程度。我掐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回门内,重新把她的双脚绑起来。
我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乖乖躺下。她不再挣扎,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正面朝上瘫躺着。胸和肚皮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眼睛看向右边。
天使坏得很。她希望我得不到认可。她诅咒我交不到新朋友。她是邪恶的源泉。她是满盈灾厄的潘多拉之盒。因为她是白石的敌人,所以她污秽不堪。没错,我的头脑再清醒不过了。她一定是知道自己无法打败我,所以改用如此下策来诱惑我。如此这般,就连我也经不住她的诱惑。因为那金色的散发、挑衅的姿态、醉人的花腥香、还有热气腾腾的柔软身躯……简直和白石一模一样。
我向天使猛扑过去,蛮横地把她洁白的连衣裙——
撕碎
冬天一直持续着,两周,三周,一个月。四月底了,雪没有消停的迹象。村周围的巡逻队依然到处游走着,现在他们挺有礼貌,见到了我就打招呼。
我背着份量完全没有减少的祭礼继续上山,穿过雪幕,碰见同样在寻觅我的白石。
她看起来比上一次更快乐了。寒冷就是她的幸福源泉。如果没有我看着,也许她会为了取乐而随手掀起冷风冻死巡逻的村民。讨厌,身上的责任感变重了。
我把好事先告诉她,包括奉纳金增加,舞蹈表演观众增加,神社的参拜客增加,村内老鼠数量增加,等等。我还展示了村里人送给我的样式不同的各种小雕像。我原本要叮嘱他们把神明的形象设计得漂亮一些,弄成白石的银色头发和蓝白裙,但等到成品出来,神明的形象还是五花八门。对了,我还交到了新朋友,一个不太合群的女仆,她也主动来和我用纸笔谈天了。
白石用冰晶组成文字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她今天没怎么笑。
她表示,看到我自己过得越来越好,她也非常欣慰。但近期来的话题都是关于村子和祭祀的,她不太感兴趣。
我愣住了。
白石苦笑着,指了指漫天飞雪,又轻轻一点我的额头。她主动换了话题,询问村子的实际情况如何。
嗯……农田被冻得严重,村子已经消耗了大半存粮,要不是有祭典,按以往早该发生内乱了。坚决反对村长决定的人更多了,尤其是准备祭礼的人。村民们比我想象的要更加狂热。村长经常在村中心朝二三十个人喷唾沫星子,手中举着焊上金色三叉的手杖。除神社以外的地方也出现了不少乱涂乱画的经文、咒语念诵活动、杂乱的祷告或沐浴仪式。一小撮成年人割破自己的皮肤放血、互相殴打,大半夜顶着雪集体狂舞、跳跃、扭动。可怕的是,这些人在疯狂之余对我保持着百般尊敬。
她自顾自地写道:你现在看起来很累,是不是我害你冻坏了?这场无厘头的神明游戏该早点结束吧。毕竟延长冬天的不是我,引发神迹的也不是你。我是对人类毫不客气的魔物,那些人类们的信仰全都流失了。
我紧闭着嘴。嗯,我不擅长说谎,在村里和在村外都是这样。她也一样。我们两人之间的交流一直建立在这种前提上。但在天使这件事上……绝不能让白石也被牵扯进来。她不应该知道我用什么方法延长了冬天,我也不会告诉她。
她生气了,要鼓动风雪把我赶回去,以后再也不和我合作。她还威胁着要吃掉我。
我们吵了一架。吵架的样子很滑稽很狼狈,因为我们谁都不肯看对方写的字,只是一味地眉头紧皱,努力作出凶恶的模样。几分钟后就演变成我变着法子抡雪球砸她,她用一团团白色冷气吹得我浑身哆嗦。
空气变得更冷了,有稀稀拉拉的冰雹在下落,把枯萎的树枝撞断掉落在雪地上。我转身背对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生闷气。静坐了一会儿,心情很快冷静了下来。刚才的我太无理取闹了。虽然她不知道我为了她付出了多少,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我从来无法想象魔物对人类的关心到什么程度算是正常的。只是……我真的不想和她分开。
我刚转过身承认悔意,白石就从后面抱上来了。很突然,而且很冷,我想一把推开像冰块一样冻的她,但她轻贴着我的身后背,双手环绕在我的胸前。
我只感觉到她依在我的肩膀上微微颤动,似乎在哽咽着。我的后背冻得发痛。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推开我,写道:对不起,我不说那些话了。是我想太多,没有多为我们考虑……就算冬天一直持续下去也不要紧,我会帮你做任何事,请不要离开我……好吗?
我莫名地有些害怕了。偏偏在这种时候脑海里会回荡起村长的告诫:千万不要被有智慧的魔物给缠上了。
白石放开我,往更高的山路走去。我站起身来跟着她走。我们再次来到一个能够看见村子的山崖,但这里的视野要宽广得多。以村子为中心的圆盘区域边界都是陡坡。沿着脊线看过去,可以看到一大片覆盖着洁白积雪的山坡,宛如银白色的海浪。山坡边上几乎都是悬垂着巨大冰柱的峭壁。
经过了近一个月延长的暴风雪,积雪堆叠得很高,如果不是被一些显眼的冰山阻挡着,随时都可能化身雪崩朝村子涌去。这些积雪和冰山形成了地理意义上的隔绝,只有南边的一截小路通向包围圈外。
白石指向一座座冰山,拍拍自己的胸脯。冰山是她的杰作。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毕竟她从来没对村里的人类表示过关心,更别提主动帮助人类了。
她揉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双手合十,一边动手做示范。她只能让风雪变得更大、冬天变得更猛烈,因而比起人们描述的神明还差远了……随着冬天推进,她只能眼看着危险的积雪越来越多。她害怕村子里的我要承受这灭顶之灾,才会有尽快让我从冬天中脱身的想法。她又强调了一遍,都是为了我,村子怎么样都没差。
我咬咬牙,有些抗拒。白石刚刚说的有道理,即使结束冬天可能会导致我们二人相隔千里……但没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看她的。只要这么做能让她安心就行。
白石却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放弃了先前的想法。她一下子写了好多字,雪地上句子的距离比她能够着的要远了,她就在空中写。她写道:忘了先前那些话吧,一切都按照原样继续下去。用我的力量来阻截积雪,等到春天重新降临的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照旧就好!
一切照旧就好。
既然她承诺了,我宁愿相信她。干脆让幸福的冬天永远——
延续
今天我过得不愉快,白石也不高兴。
从山中回村时,我没有和沿路的巡逻队打招呼,也无视了站在广场中央的村长,低着头径直往神社走去。把行装往地上一扔,我直接朝地窖里跑去。
天使果然还是蹲坐在原地,被绑的地方有红肿和勒痕,但也在不断愈合。我轻轻一推,把她推倒在草垛上,自己也趴倒在她身上。她大致已经习惯了,一边露出憎恶的表情,一边羞耻地眯起眼睛,手脚还在找机会挣脱绳索。我盯着天使微微张开的眼缝,心想,外边是虎视眈眈的雪崩和狂热的村民,只有我能保护你,你有义务将一切都献给我。
她见了我的眼神,就又吓得闭上眼。隔着五厘米我都能感觉到她满脸发烫。我闭上眼,狠狠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味。强烈的香气伴随着晕眩闯进我的大脑,眼前景象变得光怪陆离,砖墙草垛和红色绳子纷纷掉进虚无的空间。天使和我一丝不挂地在黑暗中旋转。我的内脏变成液体状在头和脚之间流动,手臂一时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又一次压在天使身上。黑暗的虚空在此时变成了蓬松的羽毛堆。我顶着天使柔软的身体不断下沉,下沉。
在幻象之中,我感觉胃在强烈地收缩。用餐时间到了。
正餐是什么?是天使。
辅料是什么?是天使。
餐后甜点是什么?是天使。
厨余废料是什么?是天使。
从头发开始吃吧。发丝里头是诱人的焦糖香草气息。轻轻咬一口就会黏在牙上,舔了舔,就聚结成粒状的糖。她的脸上挂着一层柔滑细腻的霜,皮肤下面是蓬松软糯的米糕。耳朵是最没用的器官,唯一功能就是支撑眼镜,但天使的耳朵又软又香。嘴唇是果酱做成的,适合用舌头去舔,在嘴里仔细回味。甜的成分太多,吞咽起来很费劲。我舔舐着她手臂上的浸润着花香的皮肤,咬她微微凸起的小肚子,咬她小巧可爱的臀,把她温暖而丰腴的大腿塞进自己嘴里。再吃点翅膀解解渴,看这些透明的薄膜和羽毛,一口下去肯定汁水四溅。
我的牙啃上了翅膀,但并没有迸发出汁水来,只有牙齿无法撼动的柔韧质感,还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从天使的肩到小腿都有轻微润湿的一排排凹痕,是我的牙印。白色帽子、披肩和衣裙都还在,而且毫发无损。她翻着白眼。汗水、鼻涕和蜜一样的汁液混在一起顺着她的鼻子、嘴、头发往下流。
啊,原来我没有把她吃掉。原来她还在这里,乖乖地躺在地窖里。一样香,一样暖,一样孤立无援。周围的一切都在朝着无法预测的未来前进,就只有天使还是开始时的样子。
我又想起白石跟我写过的话,那些我自作主张解读出来的毫无缘由的话。我很认真地想过,想带着白石直接回到村子,告诉大家他们崇拜的神明其实仅仅是魔物。但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让白石替我承受村里人的异样目光。再说了,白石并不喜欢其他人类。
我躺在天使的旁边,盯着发出微光的摇晃的灯,意识似乎断了线。
我是村中的巫师,是捉住天使的人,所以责任在我的身上。但我怎么知道白石究竟想做什么呢,她既期待着适可而止,又期待着维持现状,这是不可能的。
我必须去做白石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情。
天使可能感觉我在她身上的动作小了,身体也放松了下来。我用双手环抱住她,她吓得直踢腿。但这次在颤抖的不是她,而是我,我一边紧紧抱着她,一边猛烈地咳嗽。随后我放开她,两腿一蹬站起身来。她有些不解地看向我。
我走向门口,打开门锁。两道都打开了。然后我把挂在墙上的一对剪子取下来。
没事,很快的,一下就结束了,不会痛。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剪子,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天使身上的绳结,思索从什么地方开剪好。动作必须轻柔而精准。从手腕开始吧?天使的眼神中透露出明显的惊讶,但没有保持平静,还在用剩下的一丁点力气往我身上撞。
还是算了……我把剪子放下,伸手去重新绑上天使的手腕。但我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干什么,还下不了决心吗?我吸了吸鼻子,放下绳索,又把剪子拿起来从她的脚踝继续剪。我一边剪开绳结,一边咳嗽,鼻涕抹得到处都是。天使啊,你要知道在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除了白石以外就是你了……剪到一半,我又扔下剪子,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行,如果现在把天使放走了,我为了白石而在风雪中挨冻的日子不就全白费了吗……我揉揉眼睛,将这些想法抛至脑后,擤了一把鼻涕又蹲坐到天使旁边继续剪。
没等我剪开她翅膀上的结,她便用手脚挣脱了快要断裂的绳圈,把我踢倒在干草堆里。眼镜也撞掉了。
我寻找眼镜的时候,天使正奋力扑腾被束缚的翅膀,全身撞击没有上锁的两道门。门很快就被撞开了。她跌跌撞撞地沿着楼梯往上跑。我戴着眼镜回到地面上时,她已经跑到了神社边缘。
外边正吹着暴风雪,她跑几步就试着飞,总是跳起来又落下,翅膀伸展不开。我马上后悔了。刚才就不应该剪开她手脚上的绳子。我多希望她可以犹豫一下,再看我一眼。但她奔跑的过程中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我。她就这样半滑翔半跑着进了雪中,雪上融化出的足迹也很快被掩盖。
我呆呆瘫坐在雪地上,直到感觉胸口发痛才回到地窖。晚上我直接在地窖中弥漫的余香簇拥下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里我长出了和天使一样的白色翅膀,身处一片望不着边际的云海中央。在我的上方飞来了白石,她长着三对翅膀,微笑着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很温暖。我们两人一起往云上飞去,那边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我看见自己的手臂变成面筋,越拉越长,白石欢笑着自顾自地往上升,但我还在原地不动。拉长的手臂在空中断开来,然后手臂就随着白石飞走。我低下头,脚跟被一双稚气未脱的小手死死拽住,动弹不得。我看清了,那双是天使的手。
三天后,我终于接受了冬天将要结束的事实。
暴风雪暂时还没消停。最狂热的信徒们今天都不在神社,村长也没有在村中心发表演说。中午的时候,人们互相交接唇语,一个个朝村口走去。我猜可能是在村庄周边的巡逻队回来了,便好奇地跟随人流往村口走去。
队伍最前面的竟是村长,他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异常高大,双手各举着一根长短不一的手杖。一群身穿厚重的衣物的村民紧随其后,其中有六个人举着一根削过的木头图腾柱子。柱子上捆着一个金发碧眼、长着翅膀的小女孩。
是天使。
那对半透明翅膀仍被之前没有来得及剪开的红色绳子束缚着,其余身体部位则被粗硬得多的麻绳环绕捆绑。她的腿上有不太明显的紫色瘀伤,想必是被猎人们用对付野兽的捕猎工具给擦了。猎人们的力气可比我大得多。但几分钟后天使就痊愈了,白白净净的。
也许她被监禁在我手里会更好。我扔下手上的东西尝试挤进人群。每个人都在抬手欢呼,离得近的村民在往天使的身上吐口水。村民们做出相同的口型,整齐划一地举起和放下手臂,地面在震动。我的家人们也不例外。他们发现我,就激动得眼神炽热,朝我快速动着嘴唇。村长带领着众人走进所谓的村委会房屋,把绑着天使的柱子也一并带进去。灰绿色头发的女仆坐在房顶上看着楼下的人群。
唇语是最引人注目的的沟通手段。不会唇语的我无法引起关注。什么也阻止不了,我只能看着。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看众一散,女仆立即从房顶上跳下,拦住冲上去敲打房门的我。她拖着我往回走。我又踢又打,但她稳如磐石,不为所动。她没有说话,继续迈大步前进着。我双手垂下来,任由女仆拖着走回神社。她把我轻轻放到床铺上,烧水、关灯、盖毛毯,就离开了。没有留下字条之类的留言。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独自思考着。人们不再接纳天使了。他们现在选择抓起天使,这是神圣的,明智的,合理的,对大局有好处的。守护村子的神明偏爱冬天,将天使监禁起来就能延长冬天,只要不是太笨都能产生这样的联想。义务如此,事情已经不由我做主。那么我只有继续按时去见白石才行。作为巫师。第二天一早,我用冰水洗了把脸,强忍着眩晕感穿上防寒长裙、背起背包,推开门冒着雪朝山上——
迈进
村外天气恶劣了不少。暴风雪肆无忌惮地吹袭着,我拉紧围巾,艰难地穿行在深达一米的雪地中。虽然没有带祭礼,但身体的重量好像就快要把自己压垮。年轻的树几乎都死了,低矮的障碍也多被掩埋。原先只有在山崖上才能看见的冰山和大量的积雪共同向上生长着,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庞然巨物,似乎正在将整个村子包裹起来。
太阳才刚刚开始下落,但天色已经黑了。
白石还在一样的地方等着我呢。这次我也许该告诉她真相,让她知道冬天是怎么延长的。但现在告诉她也于事无补,天使的情况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中了……今天的雪太多了,白石可以操纵雪吧,她会不会建造一座宏伟的城堡等着我住进去呢。里面有漂亮的观景台,住不完的房间,以及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很大很大的床铺。我可以在她家过夜。
我只感觉视线渐渐模糊,眼睛睁不开,迎面扑倒在雪里睡着了。
只过了一瞬间我就恢复了意识,但身体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现在我仰面躺着,先是头部有感觉,然后是身体,手脚都还是麻木的。这是个快要被风吹垮的小木屋,墙壁和地板都燃烧着熊熊烈火,屋顶可能马上就要塌了。不知道离村子多远。直到火焰的温度逐渐传递到四肢,我才艰难地坐起身。
这时我看见白石从屋子的门口冲进来。她只披着一匹白布。白石焦急地把我背起来,她的身体好冰,而且全是水,不知道是融化的雪还是汗。我们后脚刚离开屋子,一坨混杂着泥沙的雪块就轰然滚下,把整个燃烧着的屋子都压塌了。
白石,刚刚是你在照顾我吗?我真没用,又给你添麻烦了。我真的只想多陪陪你,怕你寂寞嘛,别为了让我回暖而热着自己了。这样不是又让我担心你了吗。
我伸出勉强还能动的手指在她冰凉的手心里写道:我,就,是,黑,幕,哦。
她还在吸着鼻子,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注意到我写的字。我收起冻僵的食指,伸出无名指打算再来一遍,她突然用很认真的眼神盯着我。她在我的手心里写道:不,我们一起当黑幕。两人一起。
我有些诧异,但随即微笑着点点头。
手指头已经不太能动了,但我的大脑还清醒着。清醒得很。白石,你能在一念之间制造出山脉和冰原,代表春天的天使已经不可能反抗了,村里的作物和牲畜都快死光了,村民们都变成离开冬天就活不下去的体质了,大家都被治得服服帖帖的。我们联合起来,一起把要调查冬天的外地人打败,就不会有人再妨碍咱们了。我虽然不会什么法术,但可以用鲜艳的衣服来吸引外人的注意力。你是我的神明,而我是你忠诚的巫师。
更加凛冽的严冬又持续了两周。
目前村里丢的人命不超过五条,没有白石相助的话,指不定就要死光了。我病刚好就再次上山,和白石商量如何处理过多的积雪。白石拗不过我的死缠烂打,同意帮忙维持村里人的生计。
村子的规模之小注定让自给自足成为一种奢望。村内没有落雪,但村外的雪厚到无法拓荒。猎人无法外出,风雪会送来被冻死的猎物。农田已经完全罢工,风雪会送来魔物采摘的野菇。村门上的锁已经形同虚设,除了我以外没什么人敢出村。很难从外边采柴火回来,能烧的东西基本上已经烧光了,连工具和原材料都被扔进火炉以保持基本的温暖。以往一毛不拔的邻居竟然会互相分享有限的木屑和老鼠肉,平时耍小聪明互相坑骗的现象也消失殆尽。
舞蹈表演座无虚席,只有我一个人在台上,以前喜欢凑上台的年长者现在都畏怯地缩在台下。就算是蔑视者、讥讽者还有玩乐者都会默契地来到舞台下方,和一般信徒一样,用虔诚来对付无尽的疲惫。
没有信念又怎么撑下去呢。不管多冷,请大家再来一次,一起赞美季节之神明的——
恩惠
五月的最后一天还是冬天。女仆今天来拜访神社了。
我不想再接见参拜客,索性提早推动大门关上。奈何她身手矫健,爬上房顶跳了进来,又摆出恭敬礼貌的模样。她没有带笔,我从神社里拿出自用的一副竹笔和桑纸,和她凑合着用。
她一拿到笔,就在纸上写又急又潦草的字,我是真看不懂。没等她写完,我就从她的手指间把笔拔出来扔到一旁。女仆把笔捡了回来。我又把笔抢回来攥在手心。这次她伸手一拍桌子,把纸抓到自己面前,用左手压住我的手腕,用右手不紧不慢地写下许多长句。
我勉强可以认出几个完整句子:调查春雪的人明天就会来,而你要跟着我下山。村民已被空虚的信仰所迷惑,但请顺其自然,冬天结束后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写毕,女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等待我的回复。
她到底搞清楚状况了吗?天使已经被村民们扣押,积雪和冰山封锁了村子周围的所有路径,冬天再也不会结束了。我拿过笔,写:如果你觉得我们蠢,不想留在这里,就请自己冒着雪滚开村子。
女仆干脆地摆摆手,在我再次落笔之前否决了我的想法。她戏谑的眼神好像在说:冬天只是一个巧合,不会真以为自己有什么神力吧。
我指了指神社门前的挂饰,还有自己身上的三叉符号,暗示道:我可是在暴风雪中升空的巫师啊,我知晓季节更替的原理,侍奉着季节之神明,全村都要依仗着神明才能活下去。你为什么不赞美季节之神的恩赐?
女仆抬起头,用毫无生气的眼球紧盯着我。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左右摆动手指。她收回手,又在自己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见我还是没有反应,她有些恼火,猛地用两只手掌按住头颅的两侧,硬生生把头颅扭转了一周,手臂也扭转到身体背面。身体里面没有关节,简直就是血肉组成的人偶。
我吓得当场失禁,一脚踢翻桌子,摔倒在木地板上。她的脖子弯折在相当于断掉的角度,但身体还在继续蠕动。她的双脚不受控制地狂舞起来,手臂抓着头往回转,直到头转到原来的角度,扭曲的身体也复原了。我手脚并用往神社外爬,她单手拎起我的衣服又把我拖了回来。把我逼到角落后,她才深深鞠躬,略带歉意地看向惊慌失措的我,并将一张纸递到我眼前。
纸上用狂飙扭曲的字体写着:对不起,吓到你了。不过,我侍奉的才是季节之神。
女仆大概不能算得上是人。在绿色连衣裙上加穿膈应得要命的红色花边围裙,反常的灰绿发色,狂乱无序的舞姿,可能都是她这种魔物的体态特征。我自己并不是没有见过魔物,对吧,基本的冷静的对话我还是能做到的。
我换完衣服,调整好身姿,重新与她面对面坐在桌子两侧。我有好多问题想问。我写道:真正的神是什么样的?
她只是摇摇头。
我又写道:神知道冬天为什么变长吗?
她思索了一会儿,画了几个形象:飘来飘去的幽灵,密集的眼球和缎带。这些是怀疑对象,但师傅觉得为时过早,不想现身。总之这个冬天暂时和你无关,别问了。
我附和着点点头。
她总算愿意放缓写字的节奏了。我终于从癫狂字迹中得知了她的一部分经历——她来到村子的目的是寻找自己的搭档,因为季节之神需要两名侍奉者,现在差一人凑成一对。她原本计划从唇语天赋正常的少女之中挑选。但观察了三个月,把我的神奇事迹告知她的师傅后,就得到了带我下山的命令。期限是春雪结束之前。
啊,原来如此,完全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做了决定。
女仆简单地用图画和手势讲罢,便挺欢欣地写道:师傅对你很满意,说你谨慎的性格正好和我的大胆互补。
我写道:我不知道走了以后能去哪里。
她的回应是:去一个不用担心任何麻烦事情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转头去看神社墙上挂着的,女仆上次画出来的地图。女仆有些无奈地敲了敲桌子。她打手势表示:这张地图并不是整个世界。其他的山上有城,地底和天顶也有城,每座城中都有成百上千种族各异的居民,城外还零散住着一人成族的强大魔物……
我挠挠头,又写:我是村子的巫师,唯一的神职。
她凑上前来,指了指我的耳朵,又拍拍我的胸口,一边写一边作手势:你不用担心,避世自居的六十多个人类太过于渺小了,在理想乡之中不需要第二个理想乡。你要去实现的是比这重要得多的义务。师傅会治好你的耳朵和嗓子,你将从这具残缺的躯体中破茧而出。你将得到一副崭新的身体。你将得到一个全新的姓氏。曾经看不起你的人会因你的脱胎换骨而跪拜。
我心想,虽然缺了读懂唇语的能力,但也称不上残缺吧,说得我好像缺胳膊少腿似的。如果能有新的身体,比起耳朵和嗓子,请先给我一双翅膀。
女仆用笔敲了敲桌子。
我写道:和嫁人差不多嘛。但我想保留自己的名字,可以吧。
她微微抬起下颌,用肯定的眼神看着我。她写道:放心,“里乃”这个名字简单又好记,师傅肯定会同意保留的。
这些条件我听了也没用。如果要加入女仆的队伍,代价肯定是全心全意地侍奉真正的神明。可我已经有能托付一生的白石了。会让我离开白石的请求,我绝对不会接受。
我把笔扔在桌上。
女仆看到了我的脸色,她知道我在拒绝,不过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用手一划脖子,又伸直手臂做出挖掘的动作:你没有选择权,如果师傅中意你,你就算是死了,尸体也会被我们刨出来,怎么样都得变成我的搭档。
你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事呢?我伸手指向她的额头,又指了指自己。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表示她没有人类时的记忆了。
我一拍桌子,飞速写道: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呢?不管你的神认为冬天为什么延长,这个冬天就是属于我的,谁也别想从我这把它抢走!
这句话似乎冒犯了她。她愤然起身,摔门离开。
午夜的时候我还睁着眼。身体在夜间的空气中仿佛金属化了,被地窖里发出的强大磁力吸去。但本该有两扇门的那个入口现在是厚实的灰色地板。我在地上摸了一大圈,也没有感受到异样的凸起,地窖不见了。可能是我脑子迷糊了。我披戴行装,离开神社,走向天使的真正所在地。
从外头看,村委会的屋子和一般的砖房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多挂了几条标语、少了些祭祀用的装饰罢了。我蹲坐在后门边,透过门缝勉强能看到室内昏暗的灯光和整洁的桌椅。几个巡逻队员或许在笼子或者麻袋之类的东西旁边打瞌睡,反正他们没别的地方可去。
天使就在这间房里,但我无法进去见她。我试过无数次在白天混进屋或在夜间潜入,都没有成功。也许开诚布公就会有人让我进去了,毕竟我是巫师……但我怎么敢跟他们说天使是我先抓的、要还给我呢。我怎么敢告诉他们我馋天使的身体呢。
不知道天使现在是否还记恨着我。也许村委会里的大汉们不满足于平凡的生活,以天使为替罪羊,将所有的怨气和不满发泄到她身上。也许他们还对天使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只有这种情况可以解释一切。我是正义的,村民是邪恶的。因为村民是邪恶的,所以我是正义的。倘若天使不是我的,那也不能是你们这些家伙的。我愤怒地握紧拳头,怎么能容忍邪恶的行为继续发生呢?由正义的我来保护天使!用神明的力量把他们冻成冰条,在他们身上降下应有的天罚!最后天使为了报答我而以身相许,安心地回到我的地窖里,主动用丝带捆住手脚,放下防备,我们就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多好啊。
我用力甩了甩自己的脑袋。
阳光不等人,它们绕过冰山,从云上反射到大地上。走出村子时,我看见一颗闪耀的红白色流星划破天穹,将清晨的天空切成均匀对称的两半。流星的本体大概是一个巫师,一个会飞的真正的巫师。
我拉紧背包上的束带,加快脚步前往——
终局
缠斗已经开始了。
白石仅仅是刚刚进入战斗就占尽了优势。她熟练地操控风雪,将冰霜凝聚成利刃般的飞弹。包裹着各种颜色的灵气的雪球从近处的地面、远方的地面、天空中、雪景中、树上、岩石上等一切可以想象的地方飘起,齐刷刷朝同一个方向砸去。曾经埋在雪里的老鼠串也跟着一股脑飞上天。
敌方巫师手持符咒和金属针,从身旁凭空发射出灵气缭绕的飞弹,与白石的雪球相互碰撞。强烈的气流迎面冲来。我的眼镜掉进了雪里,眼前一片模糊。
不知怎么的,红白配色的敌方巫师看起来像……天使。
啊,天使和白石在互殴。
没时间找眼镜了,现在白石需要我帮忙。我眯着眼,挥着颜色鲜艳的旗子走出掩护圈。脚下好像踩到什么硬硬的东西。天使立刻被我吸引了注意力,在空中一怔,被白石用四十米长的雪剑击中后脑勺。
天使无惧疼痛,有着不死之躯和深不见底的体力。但冬天的白石是所向无敌的。
五秒的空档内,天使又一次恢复了神智,杀气腾腾地盘旋升空……只不过白石的进攻实在太过于密集了,从地上看根本毫无死角,空中更是难以分辨方向。仅仅一轮交手,几片坚固的冰刀狠狠削在天使的头上,一片鲜红色的块状物与她的身体分离开来。
天使……哦不,敌方巫师摇摇晃晃地飞了几下,一头栽进雪海中,不见了。同时白石也耗尽了自己的力量,像叶子一样随风下坠,飘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我用尽全力摇了摇树,白石才掉下来。她身体好轻,用两只手臂足以捧着了。白石的呼吸很缓慢,眼睛是闭着的,似乎陷在安稳的睡眠之中。没过几秒,她突然睁开了眼,看着我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塌糊涂的脸。
大地在震颤。
我戴上裂开的眼镜,朝村子的方向望去。只见失去妖力支撑的冰山和岩石当场迸裂,蓄势待发的积雪已经准备倾泻而下,随时可能吞没白色平原中央的小小灯笼。
白石怜惜地搂住我的脖颈。银白色的发丝穿进我身上布料的缝隙,扎在皮肤上。她稍稍抬起头,把头靠在我的胸前。在这个距离我也能触到她的心跳,心情瞬间平静了下来,有种冰凉酥麻的感觉。她从我的怀中虚弱地飞起,伸手指向红白色敌人的方向。我用手从后脑勺上划过,意思是那家伙可能已经没命了。毕竟脑袋都被削掉一半了。虽然没看清是大蝴蝶结还是脑袋。
白石做了个鬼脸。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脸。很冰,很舒服。
我看她身体并无大恙,便准备回村子。她却用力捉住我的手腕。一股刺骨凉意从我的手上一直扩散到整只手臂,往脸上和鼻子里涌去。
她无言地哀求着。别走,我们一起看世界末日吧。
我强忍着冻瞪着她。村规不让村民们出去,他们会被雪埋了的。
白石的手指更冷、更用力了。她的眼睛可劲地眨着。为什么要去管其他人呢?明明说好要一直扮演神明和巫师的,明明说好要当黑幕的。她觉得我还有很多值得关心的东西,但她除了我什么都不剩了,这不公平。
我狠下心,使劲挣开她的手。
白石扶了扶胸前佩戴着的、我送给她的金色三叉形徽章,平静地看着我。她将两手合并成心形放在胸口,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揉了揉眼睛,吸吸鼻子,转身沿原路跑去。她没有跟来。
积厚如山的雪层弥散开来,化作如鹅毛般轻盈的雪花飞上天空。阳光被一个庞然巨物遮挡——大概是白石倾尽全力聚集起的雪球,它抖动着悬浮在山的上空,大得好似陨落的月球。从雪球上剥落的雪花毫无保留地、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降落。地面的震动减缓了。
白石正在硬撑着,她打算将雪崩转化成有史以来最大的暴雪。不出半晌,山上的一切都会被掩埋,但至少比轰轰烈烈的雪崩要温和得多,可以争取不少时间。
我很快抵达了村子。雪堆积在房屋的顶上、树木的枝桠上。白雾弥漫了视野,模糊了一切的轮廓,让我感觉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竟没有什么差别,看不到任何其他颜色,只有纯白一片。村民们焦急地穿梭于房屋之间,将所剩无几的财物和一串串老鼠放入袋子中,抑或是挥鞭驱赶残存的虚弱牲口。不过他们还没有像一盘散沙般四散逃亡,仍聚集在村头的广场上。母亲和两个兄长也在广场上。在人群中心的是拄着手杖的村长和几个老太太。人们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风雪吹得凌乱,村长的姿态却岿然不动,仿佛他才是神明的使者。
他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又望向遮天蔽日的庞大雪球。村长的意思是,我依然是受人敬仰的巫师,冬天开始时的约定仍然有效。如果巫师点头,就说明大雪是神明对我们的考验,我们应该留在村里接受神明的恩赐。
我摇摇头,表示大家得离开。
冬天早已耗尽了村庄的存粮,大家活下去的最好办法是加入人数更多的更强大的山下城镇。即使山下的人有养猫,那也得去。
村长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一瞬间老了几十岁,又变回了战战兢兢的驼背模样。他的目光迷离而深沉,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着慢慢松开,在空中摇摆着。摸索着要抓住什么。我悄悄用余光瞥向我的母亲和兄长们,他们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面容凝重。我似乎有点想通了村子抗拒外人和禁猫的原因,还有村子接纳外地女仆、捧我为神使的缘由。也许老一辈人畏惧着山下的某种以黑猫为代表的魔物,殚精竭虑地寻找能够庇护村子的其他势力……但我是村子建立之后才出生的新生代,无法理解他们那个年代的共同记忆,推测只能到此为止了。
僵持了数秒,村长总算扯着脖子上的筋肉,朝四周围过来的人们发表他最后的演说。唾沫和皮屑在雪中飞溅。我知道村长在说什么,即使我看不懂他的唇语。信徒不再祈祷。人们依次地将衣服上别着、脖子上挂着、脸上贴着的金色三叉符号扯下,扔在雪里。
我深吸一口气,悄悄摘下胸前的徽章放进口袋。
悬空的巨大雪球发生了一次剧烈抖动,一大团雪从半空中崩落下来,砸在村西边的田地里。地上奔涌出密密麻麻的鼠群,它们也在逃命。人们这才惊慌失措地朝着裂开冰山处的唯一下山小径赶去。母亲过来拉我,我甩开了她的手,用手势表示:我还有东西在神社没有取,你们先走。她很快点了点头,转身催着两个儿子捡起行李往村口跑。
待我收拾好行李,村里六十多人已经走了大半。我背着背包踏出神社,在出村前望了望天空,突然扔下背包又往村中心走,迎面遇上了女仆。
女仆面无表情,没有带任何行李,用冷峻的眼神盯着我的双腿。
她要取走我剩下的人生。
我无奈地看了看村委会所在的方向。先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做——村委会要被雪埋了,我得去把天使带走。
女仆一脸惊诧,一拍脑袋,用手作出翅膀形状,弯腰伸进雪中,又举起来继续拍打。不,她不懂。就算天使不怕被雪埋,我也必须把天使带走。我一把推开女仆,她又握住我的手腕,我动弹不得,只好冷眼看向她。见我没有回应的意愿,她便朝我伸出五根手指。五分钟。我点头,她就放开了我。
我将身上妨碍移动的厚重衣物一件件扔下,哆嗦着沿街道前进了一会儿后,总算看见了熟悉的村委会房屋。
房屋大门紧闭,窗户上阻挡视线的铁栅栏还没拆,门半开着。我努力推门,挡门的桌上东西散落一地。一进屋,我就嗅到了一股淡到极点却无比纯粹的花香。顺着淡香往里走,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在走廊的最后方,花香中混入了铁锈和烧焦味。一只铁笼子放在角落里。地面上满是碎骨片、风干的粪便和不知名的液体印子。墙上挂着许多钥匙串、大剪子、老虎钳、项圈,都磨损得很严重。
天使娇小的身体瑟缩在笼中。她的手脚和翅膀被更牢固的麻绳捆着,白净的衣裙仍然一尘不染,脸蛋、头发和皮肤仍然毫发无损。她立刻注意到了我,视线锁着我不放。我踮着脚尖走近,把墙上的每一根钥匙都取下来插进锁孔,终于用一把涂着黑漆的老钥匙打开了笼子。门一开,我立马冲进笼子,把天使抱出来。她被我碰到的一瞬间就拼命挣扎,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放到地上。我咬咬牙,蹲下身去解开她手脚上的绳结。绳子很粗糙,把手掌给磨破了皮。
才解放她的手脚,还没来得及挂上项圈和牵绳,她就全力一脚把我踹开。
我凑上前,她又跑得更远,努力扑腾被捆着的翅膀,就是飞不起来。我们一追一逃,不知不觉就到了房屋外头。街上已经完全没有人了。天使对周围的景色感到非常疑惑,一边尝试着挣脱对她来说过于粗大的绳结,一边继续恶狠狠地盯着我。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不管我现在做什么,天使都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在想,母亲第一次把我遗弃在雪地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怀着相同的心情。
我停下脚步,双手叉腰,不再追赶天使。天使也停了下来。她仍然紧咬着嘴唇,一双小手紧紧捏成拳头。我们对峙了一分钟左右,天使看向我的眼神才稍微柔和了一些。她转过身,慢慢地、背向着我靠近过来,将翅膀凑到我面前。
我咽了口唾沫,轻轻伸手捏住翅膀上的绳结。沉重的绳套轰然脱落。那对清莹的白色翅膀自由舒展开,酣畅淋漓地释放出温暖且浓郁的香气。下一刻,天使背对我,往屋外全力奔跑,半掩着的门被她一下子撞开,外边堆到膝盖高的雪一股脑塌进屋里。我弯着腰,手脚并用爬出屋子,从地上爬起来追逐天使。
天使,等等我,让我和你一起呀!
我看见女仆在村口边挥手,但我无视了她,一路跑出村外。跑到双腿无力、全身发麻、上气不接下气。看哪,我也有翅膀,我也能飞,风雪会带着我升上去,一定会的。冬天无法持续又如何,和白石相离又如何,失去村里人的敬仰又如何……即便只有刹那,我只想拥抱曾经只属于我的天使,再一次就好。
女仆从后方追来,她在雪上健步如飞,三步便到我身侧,抓着衣领把我拎起。女仆面色狰狞,力气太大,我挣脱不开。
瀑布一样的雪迎面浇在我身上,眼睛和嘴里全都是水,咸的。
恍惚间,泼洒而下的雪花变成了粉红色的樱花花瓣。
天使露出了纯洁的、朝露般的笑容。她在花瓣丛中扇动翅膀,双脚离地,飞了起来。她看不见我向她伸出的手。她迎着风雪上升,飞得比猎鹰还快。她一口气飞过村口的哨塔,穿过层层下坠的雪簇,飞到巨大雪球的边缘,一次都没有回头。她加速着上升,穿透这颗缠绕着我们的白色巨茧,往云霄之上窜去,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