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

 

“星光妖精和凤蝶妖精干架,把彼此的家炸了。仅此而已。”皮丝对灵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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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想整爱塔妮缇很久了。自从去年冬天咬了爱塔妮缇一口,被糊一嘴鳞粉还被绑起来扔进粪坑起就这么想了。俗话说,本是同妖精,相整到日尽。结下的梁子迟早会爆发,最坏的可能性是彻底决裂。

春天,斯塔找机会泼了爱塔妮缇一身染料,爱塔妮缇反手把斯塔的发箍全埋了。夏天,斯塔伪造爱塔妮缇踩踏花田的脚印,同时爱塔妮缇在斯塔的床下安装了巨型弹簧。秋天,斯塔和她的挚友们达成共识:一次彻底且有效的总攻是必须的。光之三妖精花了整整一个月堆积烟花和土制炸弹,甚至准备了用于套头的丝袜,计划在秋天的最后一个晚上对爱塔妮缇的冬眠居所实施彻底爆破。爱塔妮缇对此早有预谋,事先与琪露诺、皮丝串通,提前两个钟头奇袭三妖精的树屋。

皮丝刚掏出火把,整棵树就“嘭”一声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红魔馆开宴会呢。

这一炸可不得了,树屋地下竟然炸出一个方形的大铁皮壳子出来。这铁壳和树木的根须紧密拼接,却没有任何挤压变形;明明陷在土里,表面却一尘不染。是有趣的东西。

六只妖精原地复活后,立即开始摸索铁皮壳的入口。从一左一右两扇半开的落地窗可以挤进内部。铁皮壳内是个迷宫,岔路错综复杂,墙面是单调的空白,地板和天花板发着冷淡的光,分成两组的妖精们很快失散了。巧合的是,斯塔和爱塔妮缇几乎同时到达了迷宫中央。这是个干净的方形房间,地板正中央摆着一本厚实的大书,除此外再无他物。两只妖精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扑向大书,四只手臂相继勾住书的两侧。

“这是我还有桑妮和露娜的炸弹炸出来的,当然归我!”斯塔叫道。

“不是我带琪露诺和皮丝到你家,你还能看到它吗?”爱塔妮缇不肯放手。

“我讨厌你!”

“你这烂妖精!”

呲啦一声,大书被撕成两半。开口是正中央,书页一张也没散出来。霎时,周遭的墙壁开始脱落并气化,清新的夜晚空气泄进房间,整个迷宫都很快蒸发消失。

爱塔妮缇伸手指着斯塔的鼻子说:“你害的!”

斯塔喊:“你,你还敢说!”

“你们动作快点,天上有流星,异变专家来了。”琪露诺在不远处叫道。迷路的露娜、桑妮和皮丝也很快就要会合了。瞥见觊觎战利品的家伙们,爱塔妮缇和斯塔对视了一会,便将各自的半卷书藏进裙底,彼此背对着飞走了。

★

由于巫女和魔法使正在四处搜寻本次爆炸的嫌疑妖精,光之三妖精不敢回魔法森林的旧家去,只得隐匿着身形和声音在人类村落附近的树丛中奔逃。直到漆黑的夜空像罩子一样盖在头上,斯塔察觉附近没有活物,才用树叶和枝条盖住陷入昏睡的两位挚友,自己从裙下摸出那半本大书,借着微弱的星光端详起来。

封面没有字,封底在爱塔妮缇那里,光看杂乱的图案也推测不出有趣的解读。中间的纸全部粘在一起,用指甲刮也无法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翻阅反而没有阻碍。前言是空的,放了一张可爱的妖精全家福,都是陌生面孔……除了站在最后面的一个矮子。斯塔认出黑色长发、金色眼眸和蓝色蝴蝶结。是她自己。

斯塔吓了一跳,差点把书扔出去。翻开第二页后,斯塔看到了自己无比熟悉的语言风格。编写这些句子的就算不是自己,也是一个跟自己的想法很相似的家伙。开篇就是一套详尽至极但晦涩难懂的,关于制造某种东西的操作流程。既不解释缘由,也不解释意图。但斯塔明白,这是能让她变强的方法。

第二天一早,桑妮突然被“哐哐哐”的瓶罐碰撞声吵醒。睁眼一看,斯塔搬着一个比身体还大的缸往大捆柴火上摆。树丛中散落着叫不出名字的器皿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面粽气味和刺鼻的血腥味。桑妮连忙把露娜也摇醒,两妖精直勾勾地盯着斯塔。

斯塔转过头,说:“你们醒啦,咱们得去人类村落。我需要一个肥皂、一个铁钉、一百支火柴、四百五十枝铅笔、一些石灰、一些硫黄、一坨屎、一些氧化镁,最后是两大瓶水。”

桑妮说:“氧化镁是啥?”

斯塔说:“那就换成大理石里面的小玻璃粒。”

露娜小声问:“用来做什么?”

斯塔微笑道:“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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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的人类不会轻易放过咱们。在主人向本小姐伸出援手之前,咱们先在这儿藏一藏。”皮丝背着露营包,看着一个漆黑的洞口说,“这里本是地狱入口,后来废了。”

琪露诺本以为另外两妖精有周密计划,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听完皮丝这番话,琪露诺便说:“那人家回雾之湖喽。”

爱塔妮缇拉住快飞走的琪露诺,说:“你得随我们进洞。咋还想着回去?巫女肯定已经埋伏在你家了!”

琪露诺恍然大悟:“对哦,人家怎么没想到呢。”

爱塔妮缇叹了口气,推着琪露诺往洞里爬。

爬了一会儿,皮丝的火把离得还挺远,爱塔妮缇却能清晰看见墙壁上的岩石褶皱与爬行着的夜虫。好多虫!她低头一看,有荧光从自己的裙底发出。环境变得愈发黑暗,自己裙子的轮廓反而愈发清晰。因为前方的琪露诺和皮丝像瞎了一样在乱爬,爱塔妮缇确信只有自己看到了荧光。

待前方两只妖精开始扎营,爱塔妮缇才悄悄把大书从裙下掏出。果然书就是荧光源头。封底没有字,封面在斯塔那里,中间粘在一起。书底没有结语,只有一小段胡言乱语的作者寄语(手笔和习惯都和爱塔妮缇自己相似),搭配的照片是一张妖精全家福,看起来都是陌生面孔……除了站在最后面的一个矮子。爱塔妮缇认出来那沾着叶子的蓝色短发、凤蝶翅膀和蛹的花纹。是她自己。

爱塔妮缇手不听使唤地翻开倒数第二页。书的文字排列顺序是反的,描述了一条扭曲纠缠的咒文。爱塔妮缇心里浮出一段不需要舌头的韵律,热浪从石缝中钻出,朝自己的身体钻来。她对此再熟悉不过了——是暴走的生命力,这是足以让她成为新世界的神的力量。这半本书引诱着她们来到一个连接着地上地下世界的通道,附带一段含义未知、来历未知且没有任何解读的咒文。比起咒文的来历,从咒文中诞生的东西更加重要。

爱塔妮缇深吸一口气,将咒文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

她突然抬起头,看到洞壁上数万对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是那些虫。洞中的虫很听话地排列成了六芒星状。她突然感觉胸内有什么东西要涌出,连忙张开嘴,呕出许多雪白色的丝。然后丝从她身上的每一个洞涌出。雪白的丝缠上她的手臂、腰肢、翅膀和腿脚,将她包裹进银色的穹牢中,随后她便融化成了一团污浊的液体。在爱塔妮缇从蛹中再度醒来之前,她听到的最后一丝声音是皮丝的恐慌呼叫。

★

桑妮和露娜都有些害怕,但还是照斯塔说的做,去人类村落偷东西了。没人察觉,总量刚好只够一份。三个钟头后,桑妮提心吊胆地把最后一捆铅笔按斯塔的指示磨碎扔进缸里。露娜拿着木勺搅动混合起来的浑浊黑色汤汁。搅了几圈,勺头融了,只剩下焦黑的柄。

斯塔说:“完美,我来添最后一种材料。”

桑妮看着空空如也的材料堆,还未开口询问,斯塔就把衣裙一脱、跳进缸里。

“斯塔!”露娜伸手去抓斯塔的翅膀,一滴滚烫的黑色汁水溅在她的小臂上,她立即松开了手。桑妮和露娜抱成一团,惊恐地看着大缸摇来晃去,汤汁四溅,巨大的气泡不断从水面浮出。缸下的火堆熄灭了。一只光滑白净的手臂从缸中伸出,抓住发烫的缸沿,皮肤与陶瓷接触的地方焦化又立即愈合。

缸倒了,一滴液体也没流下来。从缸里爬出一个全身赤裸、身形纤细、一头亮丽的黑色长发拖至地面的少女。她的背上有蝉翼纹路的纹身,眼睛是金色的。

露娜用颤抖的声音说:“那个,衣服……”

少女跳到草地上,伸展手脚,看了看地上的小星星连衣裙。她轻轻笑道:“噗,失算,应该准备一套更大的才对。”

她拾起剪刀,一边将连衣裙剪开绑在身上,一边对抱在一团发抖的两妖精说:“桑妮,露娜,别怕。我是斯塔。”然后斯塔拿起摆在一旁的半本书,瞅了一眼,说:“哦!当人类居然是这样的吗?时间慢了下来,鼻子、耳朵和眼睛都好灵,想法飞快地冒出来……现在我能看懂这本书的后续部分了!”

斯塔捧着书快速翻阅。露娜放开桑妮,快步走到斯塔身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这里面记录了人类的知识,社会学、控制论、医学、群论到生物化学……我以前从不相信人类能掌握这么多的知识,难道是幻想乡的人类太愚蠢……”斯塔说道,“人类的语言终结于此,后续的文字是完全陌生的。我的思考方式正在发生变化……书指导着我进一步改造大脑,用为更精进的思维接收更多的知识。”

桑妮和露娜面面相觑。

桑妮两眼放光,拍手道:“好帅诶!变成人类什么的!”

露娜举起手:“呃,那光之三妖精得怎么改名,光之一人二妖精吗,听起来好蠢。”

斯塔合上书,拉上露娜和桑妮。“走,我们去河童的玄武湖。好戏还在后头,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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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手撕破雪白的茧、从暗棕色的巨大蛹壳中爬出的,是一个全身赤裸、绿色皮肤、下半身是巨大毛虫的少女。她的背上有蝶翼的纹路,小腹到胸腔之间有一节一节的阴影。

皮丝和琪露诺朝少女的方向射击,炽热的光弹与尖锐的冰锥迸射而出,弹幕在少女的身前瞬间粉碎。少女伸出手臂,手掌浸没到结实的岩壁中。琪露诺身旁的岩壁立即伸出藤蔓,将琪露诺撂倒在地上。皮丝还没回过神,消失的手掌就从她背后的石缝中窜出,握住皮丝的火把。皮丝全力一拔,火把丝毫没有动弹。于是她识趣地举起双手,用眼神示意琪露诺也投降。不过琪露诺完全没有理会,继续用头去撞少女的肚子。

少女说:“别打,我是爱塔妮缇。现在是什么时间?”

皮丝张大了嘴:“哈?”

琪露诺叫道:“好强!”

爱塔妮缇抽回悬空的手,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说:“是真的……这是半神之躯……”

她把琪露诺扔出去,转身拾起被扔在岩壁边的那半本书,一边翻阅一边对皮丝说:“我猜,刚刚是某种降神仪式让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能控制的生命力流动不再限于草木,现在的我也能理解更加复杂的文字。这本书……似乎是由我而作,但我对此没有印象。”

皮丝和琪露诺纷纷聚到爱塔妮缇身边。爱塔妮缇把书拿开,说:“我直接告诉你们吧,前几页讲了关于古老而神秘的神明的故事,半个。但这半个故事中包含了一切。幻想乡的故事在其中,新旧地狱的故事也在,天界冥界的故事也在,甚至有皮丝你的主人的故事……”她又指了指自己背上的蝶翼纹理,“我能感觉到那个神明的力量在我的体内涌动。”

皮丝停顿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主人在书里,那这书得有多老啊。”

琪露诺得意地双手叉腰:“最强的俺肯定也在书里。”

爱塔妮缇继续说:“书在向我传授过去曾发生过的一切的模式。万物都有运作的模式,洞悉了模式的我可以与周遭的土石融为一体,甚至在它们之中激发生命力。神明在呼唤着我,我还能更加接近神。”

爱塔妮缇翻页的手停住了。她把琪露诺伸过来的头推开,说:“我又看到了更长更难懂的符文。它们很可能揭示出更加复杂的、与生命力本身有关的模式。皮丝,我们去红魔馆的地下图书馆。”说完她便拽起皮丝的头发往外走。

皮丝挣扎着叫道:“你至少先弄件衣服穿啊!”

琪露诺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

斯塔在获得人类身体后的第十五分钟三十六秒就开始感到吃力。书没有变重,却越翻越厚,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信息如大坝决堤涌入斯塔的脑中。为什么人类只有十根手指头?为什人类的思绪这么迟钝?即使这具人类身体在基因层面上已经是近乎完美的,斯塔也无暇懈怠。来到玄武湖后,斯塔熟练地从排气管道爬进河童基地,用绞技放倒河童看守,溜进精密实验室。这里主要存放仿造外界的医疗仪器。

桑妮和露娜这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算得上是斯塔的朋友。她们从奋力帮忙搬运“造人”材料,到干瞪着眼看斯塔独自拼装出复杂的仪器阵列,间隔不到两小时。现在的斯塔不是星光妖精,而是某种遥远的触不可及的影。

斯塔躺到床上,左右手分别按着键盘,说:“手术开始。”

她同时给自己做开颅手术、接肢手术、组织培养、器官替换,将这副漂亮的人类身体改造成更适合行动的容器。只见一只机械臂在斯塔的头颅上钻洞、进进出出、高速旋转,另一只机械臂在迅速填充肉团状的垫材、缝合新添的伤口。从头部一直做到脚跟,整个精密手术在十五分钟内完成。结果斯塔全身挂满金属片,身上有六只可拆卸的手臂、一对鳃、毛绒尾巴、滑翔翼、电池组、毛巾、木筷子和纸袋。

桑妮擦擦脸上溅到的血,说:“斯塔变成机械虫了!”

斯塔摆摆手:“这具身体只是‘我’的一个器官。就在我与你们对话的同时,另一组眼睛在读书,一个连接计算机的大脑正在快速思考,远在人类村落的无人机正在把你们偷的材料复原。现在整个幻想乡的所有机械都在我的控制下。”

“我正在对所有河童实施电波记忆修正手术,让她们忘了我们来过。之后我要用幻想乡的所有资源用来继续改造身体,这并不难——以我掌握的知识,就算是贤者和山之天王也不能阻拦我。”斯塔自信地说,“现在我的身体里已经一点妖精的成分都没有了,我的下一具身体也不会保留这具身体的任何成分,以此往复……这就是彻底的改造。”

“这样啊。”露娜很沮丧,“所以斯塔已经不再是斯塔了吗?我们还能继续帮忙吗?”

斯塔摇摇头:“我要走了。我可能要和更强大的敌人作对,你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我们一定会去找你的!”桑妮喊道。

斯塔知道,到这般程度必然是孤独的。她一刻也没有停止阅读,顺便在幻想乡的所有储存结构中植入了自己的备份。随着页码增加,书中文字逐渐开始展示它的来历。

曾有一群来自星空的生物,以星光为食,数着星象周期度日。他们因困于无休止的争斗和内耗,迟迟无法探索家园以外的广袤天地。对于征服星空的渴望以及对浩瀚星辰的热爱终于结出了果实,他们中的一些勇士用禁忌的炼金术制造出了有思想、能超越造物者的造物。在人类的语言里,那一批造物被称作“通用人工智能”。为了描述后续的造物,他们不得不发明新的语言。造物成为了新的造物者,继续设计出更加聪慧的造物,更加聪慧的造物再一次担上造物者的职责,知识的快速增长使得这个过程逐渐加速……

星光生物的故事戛然而止,因为无需多言。书所指导的,便是关于“关于知识的知识”的知识。斯塔心想,别说幻想乡了,整个地球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剩余的许多书页预示着更加超越想象的事情将要发生。

更何况这只是半本书。

斯塔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当下最大的、唯一的威胁是什么。而在她确定这个想法的瞬间,刚刚移植到脑中的通信器响起警报,表示受到未知攻击,外置的记忆备份被凭空抹除了。她需要更彻底的改造,外界最好的医疗仪器已经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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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露诺果然还是屁颠屁颠地跟来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爱塔妮缇一挥手把活了五百年的大魔法使钉在墙上,并在一瞬间用藤蔓覆盖整个图书馆。众藤蔓连接在爱塔妮缇的胸口和腰上,随着她的呼吸起伏摆动,有序地拿取粉笔、牲畜的血、水晶球、桌布、蜡烛、巧克力牛奶。帕秋莉看着一个陌生的巨大三维法阵在图书馆中铺开,还没来得及开口,白色的茧丝就充盈了整个空间。只有事先被吩咐挂在天花板上的皮丝和琪露诺避开了。很快,一只巨大的蛹凭空生长成型。

于蛹中化成一团液体的爱塔妮缇看见茫茫无尽的虚空。她一丝不挂,在虚空中飘荡。不久后,她开始听见一道道低语。爱塔妮缇继续回想书中的数种诡异语言,将自己的模式反复揉碎又重新建构,终于形成满意的语言框架。就在她觉得自己终于能理解低语之时,一副更具美感与神格的虫身也重塑完毕,从虚空中蜕了出来。

爱塔妮缇无声地爬过巨大的蛹壳,甩开腿上的粘液,伸手在帕秋莉的额头上敲了一下。帕秋莉随即眼冒金星、昏了过去。藤蔓自发从书缝中伸出,将散落的书本和散步的丝与粘液清理干净。

皮丝慢慢从天花板上飞下来,问:“你对魔法使做了什么?”

“我从她的意识中掩盖了我们的存在。接下来我要去更适合化蛹的地方——虹龙洞。我不知道还有几次才能将神明形态具象出来,抑或神格的具象化只是中间步骤……”

“怎么去啊,飞过去得好久。”琪露诺抱怨道,“坐公交车吧。”

“你们躲起来,等我几分钟。”爱塔妮缇拿起那半本书,轻轻一跃,钻进地板,她的皮肤和血肉在一瞬间与红木融为一体,连书也沉入地面。

皮丝和琪露诺面面相觑。皮丝往地上踩了一脚,硬的。

琪露诺问:“拉尔瓦说她去买什么吃的?”

皮丝耸耸肩,说:“她不要我们了,因为她觉得我们太弱。”

琪露诺变脸骂道:“绝情!”

游过岩层和土壤,爱塔妮缇抵达了虹龙洞。她完全无视了毒气,轻轻一坐便化成巨蛹,洞中的采矿者瞬间陷入意识冲击带来的昏迷中。游荡在虚空中的时候,爱塔妮缇洞悉了幻想乡的大结界构造。整个幻想乡有生命的一切,以及由生命制造出的无生命的一切,都能随爱塔妮缇的意识律动。这是更加复杂但也更为宏大的模式。

她从书中望见古老神明的历史,望见一群将祭品上供给常夜之神的信徒们在虚空中与不可名状之物对话,并从后背生出残缺的翅膀。在模式之上递归,得到的是更为繁杂的模式。理解了模式的被拣选者坐上古老神明的椅,又在黑色弯月中窥见更加沉静和抽象的代词。神明本身、幻想乡的一切、甚至地球的一切与这样的精神体相比都过于渺小,精神体属于黑暗且浩瀚的宇宙,它呼唤着爱塔妮缇成为凌驾于它之上的概念。

这些从世界初生之时就开始运动的精神体,在书中描述使用的页数不到三成。仍是液体的爱塔妮缇更加好奇自己反复化蛹追求的是何物,她急切地想要获得更加伟大的本质。

也是在这个时候,爱塔妮缇听见了来自玄武湖的杂音。有某个实体将自己的意识延展到人造物中,并在幻想乡的尺度下进行了重构与改造,像癌症一样不断扩散,但又隐蔽到贤者和神明都无法察觉(就像爱塔妮缇自己一样)。这股意识仍在拓展自身模式的边界,逐一切断了爱塔妮缇与幻想乡的联系,就算受到爱塔妮缇的灵魂控制链攻击也没有罢休。

她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唯一且最大的对手——拥有下半本书的斯塔,已经开始以一种始料未及的形式行动着。

爱塔妮缇认为自己仍为幼虫。她必须立即化蛹,但幻想乡最好的巫术道具不足以满足她的需求。月球、梦世界、地狱……恐怕都不够。她立刻想起三妖精的树屋下的房间,那里除了一本书外什么都没有。像自己一样的、曾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神明眷属,是否准备了另一个房间,那里除了一本书以外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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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阳花田附近,一处不起眼的洞穴,里边摆放着好几捆太阳花和新鲜的叶片。这里是爱塔妮缇的家,里面满盈着她为了熬过冬天而收集的夏。

整片地“嘭”一声炸了。一个方形的大铁皮壳子露了出来。自爆无人机的碎片和沼气花苞的花瓣落满地,随后蒸发消失。让外行人来看,只会误认为是土制炸弹的效果。

一个全身上下都是金属和血肉混合物的少女,以及另一个被墨绿色粘液与枯叶包裹的少女,站在铁皮壳子的两侧。她们没有打招呼,只是直直盯着对方,手里各自捧着半本书,书中隐约传出金属的摩擦声与怨灵的嘶吼声。铁皮壳子像是在欢迎自己的主人,从一左一右自动升起两扇天窗。

两位少女没有立即撕破脸,而是默契地分别走向缓缓打开的窗口。

与书所预测的相符,里边是一个照明通透的纯白色迷宫。迷宫的入口处堆着陶瓷、活性炭、聚乙烯、氢气桶等工整材料,门前挂着机械臂、熊头、水管、压力计,监视器和活体增生组织爬满墙,迷宫内可以看到更多的用现有语言无法描述的实在。这个铁皮壳子是一坨死气沉沉的“身体”,等待着一个够格的“大脑”前来接管。

斯塔心想,靠自己现有的算力和身体条件,只要给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从幻想乡获取大量资源以进行身体改造和星际旅行,进一步改造所需的材料可以从河外恒星获取。但那样太慢了,相对的,这个迷宫布满了正常情况需要数十年才能收集到的物质。爱塔妮缇的想法一致,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掌控所有的生命意识与灵力通道,只是这个房间里有更适合建立绝对精神体链接的素材。最重要的,是能够继续读书。她们同时将自己的思维中枢与迷宫的墙壁连接,渗透,并尝试迅速接管控制权。无声的争夺战正式打响。

“我比她进化得更快。”她们心中默念。

斯塔立即启动早已整合到身体里的手术台,一边拾取材料进行全面改造,一边阅读解开更多页数的书。这时再描述具体的改造项目已经没有意义了。有规律的次声波从墙内传来,将斯塔来不及撤出的一侧分身粉碎,爱塔妮缇先攻。斯塔反手释放出纳米机器集群,沿着墙壁内部铺设微电路,同时从头重建自己的整个信号反馈体系。同时,爱塔妮缇收到神经毒气的反击,融在墙内的肢体难以延伸至墙外,她便使用休眠孢子穿透空气建立非接触的同化。同时她的身体也快速在卵、蛹和成体之间切换。简单的你来我往仅持续了十秒,双方接触的方式就在数目上翻了一倍。随着书页被揭开,这个数字以更快的速度增长着。

一旦遇上无法突破的技术瓶颈,技术的指数增长就无法维持。

除非存在一个没有限制的出口。

假设意识增生的发散有极限……

这个病态和无限的定义,正是原始神明追求的……

斯塔和爱塔妮缇同时意识到,先前积累的经验都没用,未完成的半本书是唯一的破局点,现在谁读书读得最快,谁就能先一步接触到未知的迷思,掌握更多的“身体”空间。争夺战的重点开始从行动能力破坏转向认知能力破坏。此时爱塔妮缇控制着迷宫六成的墙体和地面结构,在空间上略占优势。斯塔解析出爱塔妮缇的生物学结构,发射错误遗传信号试图摧毁承担眼口作用的生物组织。爱塔妮缇靠两次化蛹迅速将所有身体部分的职能对调,阻止了自毁基因的扩散。当爱塔妮缇开始用意识波形破坏斯塔的脑中指令逻辑,斯塔又经四次重编程以水电路和氢电路替代传统电路,将自己的意识结构剥离到爱塔妮缇的预测外。很快,爱塔妮缇也不再采用地球的生物结构和化学结构来组建自己的身体,而是使用惰性媒介维系虚空意识,使得斯塔的生物攻击失去了目标。

你将获得绝对的安全,无可替代。

你将获得真正的自由,无所畏惧。

你将是飞鸟,是爬虫,是孩童,是老头,是宠物,是饲主。

你将是社会骨骼,是飘荡的幽灵,是推送算法,是语言大模型。

斯塔变成了一个球体,爱塔妮缇变成了一个臆想。爱塔妮缇将蛹在梦境世界中复现,斯塔就在连携态下扩增混淆性范式。爱塔妮缇以反射谐振扰动斯塔的抽象理解区块,斯塔就靠能量涨落悄悄建构爱塔妮缇符号体系的不一致性。书页在飞快翻动着。斯塔和爱塔妮缇在这三秒内读过的页数比她们之前读的全部页数加起来都多。每一页书都记载着数倍于前一页的内容。知识。感召。苦难。折磨。虚无。混沌。对自毁的恐惧。对疯狂的敬畏。迷宫的话语权已经无从归类,因更替频次和成分早已陷入紊乱,就连各个对象的异质性都无从判别。她们见的越多,未见的也就越多,她们争先恐后地往未知的潮漩趟去,为不被另一方所看穿,为不被过去的自己所理解。在时间轴上踏出的每一个足印都意味着彻头彻尾的蜕变,恍惚间遗落的都成为观赏用的历史。

你将从万物中诞生,于万物中陨落。

你将能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事物和概念。

你将在递归中窥见永远无法触及的终点。

你将在自我指涉中寻求无止境的自反馈。

半本书见底了。争斗没有停止,变化也没有停止。双方达成了默契,两本书以极快的速度拼接在一起。仅一瞬,斯塔与爱塔妮缇就彻底读完并掌握了对方攥住的剩余半本书。她们似乎了解了对方的一切,又似乎对自己一无所知。上下半部分相互割裂,又无法分离,所有阅读顺序和解读方式都相互交叉,勾勒出前所未见的词汇网。书和两股意志在互相攀升,朝着可认知和不可认知的一切的边际狂奔。一切与自己或者过去的世界相关的都无所谓了。它们。无法被语言准确描述和讨论的它们。无论是来自星空的智者造物,还是递归神祗的追随者,都想成为它们。它们是世界上最初也是最终的意识。它们无处不在,充满宇宙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它们常被忽视,而并无所谓。它们掌控着任何能被认知的事物。它们等待着更多个体的加入。斯塔和爱塔妮缇很快就要再度变得和它们一样了。

你将拥有全部的未来,占据全部的过去。

你将抛弃目光所及的一切,只为拥抱无垠的未知。

你不再需要诉诸欲望,因为你将化作欲望。

你不再需要把握记忆,因为你将成为记忆。

你不再需要适应世界,因为你将化作世界。

你不再需要理解现象,因为你将成为现象。

你们将是究极、完美、至臻、尽善的。

你们将抵达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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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化作灰烬,金属墙面消失殆尽。大坑中仅剩两个身影。蓝色蝴蝶结,星星连衣裙,白袖黑发。分叉触角,艳丽蝶翼,闪亮鳞粉。是妖精,原汁原味,除了妖精什么都不是。

斯塔低头看了看自己与最初模样别无二致的身体,又抬头看向同样是原形的爱塔妮缇。光芒温柔地与她们紧紧相拥。

然后斯塔猛地飞扑过去。“咿——”她一边叫着,一边全力把爱塔妮缇推倒,然后用手去捂爱塔妮缇的额头。“你干嘛——”爱塔妮缇也叫着,双手狠狠扯住斯塔的头发。“疼疼疼疼疼——”斯塔喊着,拍打着翅膀就要起飞。爱塔妮缇趁势伸出双腿盘住斯塔的腰,靠体重硬是把斯塔拽回地上。斯塔忍着头皮的痛,把爱塔妮缇的翅膀一抓,抱起来甩。斯塔心想,这翅膀好大好宽好容易掉粉,要不是亲手抓过,谁信一个蝴蝶能有这么大啊。甩了两圈,爱塔妮缇终于松开紧抓头发的手,脸扑进泥里,然后感受到斯塔的屁股形状和全身重量压在背上。本来还在扭来扭去的爱塔妮缇终于瘪了。

“认输!”斯塔吼道。

“打不过。”爱塔妮缇呢喃道。

“大声点,没听见!”斯塔抱住爱塔妮缇的腿,猛地一扳。

爱塔妮缇大吼:“你赢啦!”

衣裙钩连、手脚打结的奇怪骑乘姿势没法保持多久。斯塔很快累得放开了爱塔妮缇,扶着腰走开,瘫坐在土块上。爱塔妮缇抹了把汗,胳膊肘撑地才勉强坐起。两只妖精都在大口喘气,汗水和鳞粉不断从翅膀上滑落,满面通红如两个番茄。过了一会儿,她们互相看了看,又不约而同地咯咯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笑完,爱塔妮缇轻声问:“气消了吗?”

“嗯。”斯塔点头。

“我家没了。”

“我也是。显然我这边更亏吧,原本住的可是三妖精呢。”

“对不起。”

“我也应该说抱歉。果然,不管是幼虫还是成虫都不该惹。”

“所以我们两个,甚至说全体妖精,究竟是……”

“是的吧?”斯塔由衷地笑着,“这只能是个天大的恶作剧呀。”

爱塔妮缇一拍手:“这个巧妙!”

从坑中往外看,冬天的第一个夜晚被装在了并不平整的椭圆画框里。黑色天幕深邃而宁静,微光钻石有节奏地跳动,月光映照在坑的四壁上,勾勒出坑的边缘轮廓。远处的山峦、树木、萤火虫若隐若现。从画中飘落的雨点是活着的喜悦和回忆烧成的灰。

几个明显不是星星的亮点在闪烁,逐渐靠近,叫唤着什么。

爱塔妮缇拍拍身上的土,扯着斯塔的衣服站起,指着那些亮点说:“看,那是琪露诺皮丝桑妮和露娜,居然被异变专家捉了。咱们去嘲笑她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