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盗神
我一边透过书架的缝隙盯着奔走的帕秋莉·诺蕾姬,一边将魔导书从窗口递出。银色的月光洒在半满的书架上,作笔记的羊皮纸散落一地。唉,帕秋莉这家伙,拥有渊博的学识但对防盗毫不上心。待到整个图书馆都被我搬空的那天,她的自负会有所收敛吗?
“有偷书贼!小恶魔,咲夜,红魔馆又进老鼠啦!”帕秋莉有气无力地喊道。
我的手脚都穿戴有黏性的魔法布套,帽子和围裙都是拟态色,此般装束能让我在墙面和天花板上爬行,沿着预定好的路线继续深入这座洋馆。
“贤者之石”是能够转化任何物质的极度贵重的魔法材料,被储存在机关陷阱、巡逻守卫、魔法召唤的使魔共构成的上百道关卡之后。可惜这种安保系统在我眼里与孩童游戏无异。只需简单施展杂技,我就能避开所有的触发装置;妖精女仆和哥布林侍从的行动也早被摸透,提前供应糖果和治疗药水作为贿赂就能轻松解决;使魔的对策早就记载在魔导书中,不是我的对手。
越过安保系统后,我看见房间正中央摆着几块赤红如血的石头。赝品,太明显了。我用探测棒轻轻按压墙角,听准“咔哒”一声出手,从隐蔽的隔间提出金色的壶,晃了晃,其重量和液体扑打声完全符合预期。
“贤者之石”在常温呈液态,升温才会凝固,我事先调查过了。
我从帽子里掏出重量相同的假瓶放回隔间中,然后令三只壮硕的鼠鼠扛起金壶,随我挤进狭窄的水管。这条逃脱路线对于大屁股人类来说可能太细,但对于身体柔软纤细的鼠妖来说不成问题。钻出红魔馆时,正值午夜。月黑风高,寂静如死。我用尾巴卷起金壶,拉紧伪装用的衣帽,无声地同鼠群一起奔跑。
我——娜兹玲,正是幻想乡历史上首屈一指的盗窃天才。在我超一流的寻宝能力、熟练的身法技术、忠诚的鼠群部下面前,一切财宝都无处遁形。
顶级的盗窃是一项对情报、身法、智慧、甚至人际关系的全方面考验。这也是为什么“西行寺幽幽子智取月都古酒”能够作为盗窃典范被传唱。当然,在我看来,被记载下来的盗窃不是成功的盗窃。“死灵之手”幽幽子这个级别的老贼在盗界,也就像是水缸中的小鱼,勉强能掀起一些好看的波澜罢了。
偷盗是一门艺术。从未真正深入这行的妖怪可能会误解,认为只要有“强欲大盗”八云紫操纵境界的能力或者“无影猫”古明地恋的操纵无意识的能力,藏得多深的秘宝都唾手可得。但她们其实很弱小!妖怪的能力只是众多偷盗技能中最不重要的一个。紫和恋的高价家当都变成了我的收藏,时至今日她们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偷。
要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偷东西,我也有些忘了。可能是为寅丸星反复搜寻宝塔的时候,无意窥见幻想乡四处散落着数量庞大的秘宝,长久以来就养成了顺手牵羊的习惯吧。
才能开花就是这么回事。
今夜太过于安静,静得有些吓人。鼠鼠们没有发觉异常,似乎只有我产生了不必要的警惕。我将装有“贤者之石”的壶放到肚子前,并令鼠群分散侦察四周。
一颗星星形状的弹幕突然高速掠过,把我的帽子吹掉了。这个速度要是命中我的后脑勺,我必定当场毙命。
我迅速俯下身子,爬进草丛之间,用余光观察弹幕的来源。不是红魔馆的追兵,是其他妖怪,很有可能是同行。我一边思考着,一边汇聚灵力准备反击。
啪!一束毫无预兆的光炮命中我刚刚趴着的地方,烧出一个焦黑的浅坑。
是火力极高的光炮。
我捏着尾巴大喘粗气。虽靠出色的反射神经躲闪了,但下一次……这是谁干的?其他盗贼吗?我明明已经花了两个月把所有同行都劝退了,幻想乡理应不存在和我水平相当的贼才对。然而,此贼提前获知了我天衣无缝的偷盗计划,能隐蔽气息到不被敏锐的鼠群发现,甚至有随手施放星星和光炮攻击的余裕。
“‘盗王’之名可不是闲人的玩具哦。”一个清爽的女声从我背后传来。
我伸手摸向金壶,还在。但腰间被硬物抵住。
“你就算在这个距离开炮,我也能躲得开。”我说。
“想试试吗?”她轻语。
一束光柱冲上天空,鼠群四散而逃。
我自知盗力差距之大,没再试图反抗,任由她用我的尾巴将手脚捆成五重死结。我听出她是谁了——没想到这平日里盛气凌人、惩奸除恶的异变解决者,背地里竟然是比我更奸诈狡猾的盗贼!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毕竟守矢神社的作风向来凌厉且不择手段。我只是没料到这个实力超群、隐姓埋名的大盗不是神明,而是东风谷早苗。
早苗俯下身,用她湛蓝深邃的眼眸紧盯着我,然后看向我衣服下那颗用白布缠紧的金壶。
“这样的话,七大秘宝只剩两件就集齐了。”早苗微笑着拍拍我的脸颊,“谢谢你,娜兹玲。”
幻想乡的七大秘宝,指的是“贤者之石”、“死灵之书”、“鬼之臂”、“伊吹瓢”、“激光宝塔”、“万宝槌”、“蓬莱的玉枝”。只需取得一件就能称得上传奇盗贼,天才如我也就取得两件(一件留在寅丸星身上,一件是今天的贤者之石),而东风谷早苗竟然在我发觉她的真实身份之前就拿到了整整四件……
“卑劣,竟用暴力劫掠的下策,毫无职业操守。”我骂道。
早苗睁大了眼,说:“鼠目寸光!娜兹玲,你好好想想,‘火炎神偷’物部布都、‘闪电飞贼’苏我屠自古和‘钢手’多多良小伞为何接连退出盗界?你以为原因是你偷光了她们家里的财物,但你错了。早在你出手之前,我就偷走了她们私藏的秘宝。秘宝!剩余的金银钱币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她伸出手指在我肚皮上划拉两下,燐光乍现,白布崩散,金壶滚到她手心里。
“另外,你在无缘冢、太阳花田和命莲寺的三个安全屋都被我摸透了,两周内的一切行踪都暴露无遗。以贼为目标就是我的盗之道。你们狂妄的小贼是吃草的羊,我这头狼屹立于你们之上,乃食物链的顶端,‘盗王’之王!”
她的微表情表示她没有在说谎。这使我不寒而栗。
早苗扭头便走,嘴里念念有词:“娜兹玲,你既受如此屈辱,不如退出盗界吧。”
空中突然下起小雨,似乎还有点雾。
早苗的笑容消失了。她将金壶收入袖中,警惕地看向天空。一个骑着扫帚的身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似乎是戴着一顶尖帽的少女。我也抬头向天,感觉强烈的视线向我袭来。一眨眼,那个影子原地消失,转而出现在五百米开外的另一处云层缺口。
“这家伙难道在跟踪我?迄今为止还没有小贼找到我的据点。更别提对我发起偷窃。”早苗左手画出星星,右手护住金壶。她全身发出奇迹之光,猛地向前跨一步。
本以为她会踏到百米开外,但与我的距离却没有变。定睛一看,那少女先一步落在早苗面前,用扫帚指着早苗的额头。神速的奇迹被遏止了。
那少女只是轻轻挥手,竟化出十几道残影环绕着早苗,数十只手臂伸向早苗的袖子。早苗大吼一声,星星和光炮在身边爆裂,伪装成金壶的虚像在浑浊的空气中冒现。待烟尘散去,真壶却已消失不见。又听“叩”、“叩”、“叩”三声脆响,早苗的头、胸、腹结结实实地挨了三下重击,全身酥麻倒在草地上。
我努力翻转身子,看向草地的另一侧,少女正单腿鹤立在竖直的扫帚上,头上顶着装有“贤者之石”的金壶。
少女厉声道:“东风谷早苗,幻想乡的秘宝岂是你能独自包揽的,更是何来的底气以贼打☆贼?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还有你,娜兹玲,为什么肆意捉弄魔法使呢?折腾一个哮喘病患可不是未来的大盗该有的作风啊,红魔馆的潜入难度不高吧。”
我犹豫了一下,诚恳地说:“对不起。”
少女俯下身,在我耳边说:“可能有点痛,忍一下。”
“咔啦”,我的双臂被掰开,用尾巴扭成的结终于顺势松解。我被那扫帚敲了两下,脱臼的手臂又回复了原位。
超越白狼天狗的动态视力、顶着夜风在空中瞬移上百米、单手打断现人神的奇迹、几近预测未来的反应速度、仅用木制扫帚敲打就能激发穴位……我知道,这种水平的技术在盗界已算是集大成者,技术面与我相近,精度却远超于我。
我知道她是谁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面前的少女会对偷盗对象以及自己的敌人施以无差别的同情,绝对是她啊,永远好心肠的幽谷响子。响子刚进入幻想乡时就拿起了扫帚,做着高强度的反复劳动,一点怨言也没有。永远温柔示人,永远精神抖擞,永远乐天开朗。只是我如何也无法相信,这样一个比我还要不起眼的小妖怪,竟然是隐退多年的“盗王”始祖,同时也是“幽谷流拔帚术”这一棍法的创始彦(导致扫帚这一道具在盗贼之间流行的始作俑者)。
响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笑道:“不信就好。本不想出手的,但娜兹玲酱受了欺负,再加上大敌当前,不得不露面啦。请你们替我保守秘密,我可不想被白莲赶出去。”
“不敢当,不敢当……”我立马恭敬起来。
想起我花着偷来的钱请响子喝酒吃肉的快乐日子,以及寻找宝塔找得焦头烂额时她的鼓励话语,我由衷地感到愧疚。原本只是看她太容易受欺负才去接近,熟络起来也不过是轻车熟路,没想到这份情谊成为了命运的转机。
早苗趴着说:“想不到,盗界的顶端竟然是你……”
响子摆摆手:“奉承话就免了。我曾是盗界的顶端,但已隐居多年,盗力大不如前。”
“对哦,‘大敌当前’是什么意思?”我才想起响子刚刚说的话。
响子低吼几声,解除了早苗的全身僵直。早苗连忙站起,不停鞠躬道谢。
响子扛着扫帚缓缓踱步,说:“幻想乡七大秘宝的最后一个,同时也是最难得手的一个是‘蓬莱的玉枝’。它不只是一件秘宝,能偷到它就意味着能偷到‘耀眼龙玉’、‘佛体金刚石’、‘火蜥蜴之盾’、‘无限生命之泉’、‘艾哲红石’等一切不在榜上但价值非凡的月之秘宝。这些秘宝被月之贤者与月之公主的永恒结界守护着,时间和空间都在灵力的作用下扭曲。”
“连我都觉得些许棘手的‘蓬莱的玉枝’,在几天前被一个不知名的家伙拿走了。连入侵的痕迹都没有,留下的只有挑衅一般的伪造指纹。月人疑心大涨,害我提前收走了作案工具。早苗,你把自己的秘宝存放在海沟底的密码箱、千年树内的罐子、核反应堆深处、还有人造卫星上面对吧,它们也已经被同样的方式取走,我检查过了。我想,若不是娜兹玲将‘贤者之石’带出洋馆,七大秘宝就已经全部失窃。”
我看向早苗,早苗面如死灰。
响子最后一字一句说道:“如果这些手法均出自同一贼,此贼的盗力恐怕与我势均力敌。唯一的可能性是,只存在于都市传说之中的那位‘BLACK-WHITE’出山了。盗界要变天。”
我们一行三贼趁着夜色溜进命莲寺的藏经阁。
“BLACK-WHITE”的传说由来已久,但史书中死无对照,我一直把它当成一个笑话。毕竟关于“BLACK-WHITE”偷盗的事迹过于荒诞不经,许多描述也有细节上的错误和过分的夸张,就像神话人物一般。但既然洞悉幻想乡盗界历史、常年以观察者的姿态坐山观虎斗的初代“盗王”幽谷响子都摆出了严肃态度,我也不能掉以轻心。
“为了查清这位‘BLACK-WHITE’的来历和目的,并夺回属于我们的秘宝,我需要你们二贼的协助。早苗你算是二流大盗,娜兹玲算是三流吧,虽然技不如我,但要说是幻想乡盗界的第二第三,也没谁敢跟你们争。” 响子扔来两本金光灿灿的大书,“喏,这两本你们先拿去读吧。”
“遵命,师傅!”我喊道,手脚尾并用在空中抢过两本书。
早苗无言绕后,从我肩膀上抽走了其中一本。她看了一眼封面,又小心地翻开第一页,说:“《法华经》啊。对偷盗有什么帮助呢?我家的信仰不同,你也不是不知道。”
响子说:“诵读经典,修身养性,平心静气,正是我们妖怪最为缺乏的锻炼。而且这和我们即将前往的地方密切相关。”
“我们要去哪儿?”我问。
“彼岸!”
我吓了一跳:“要去那个没有任何秘宝但戒备森严的、有如监狱的是非曲直厅?”
响子点头:“正是。我想,‘BLACK-WHITE’这个配色并非偶然。”
早苗凑了过来:“你是说,‘明辨是非黑白’的阎魔大人与盗界有联系?”
响子否定道:“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一直对我们盗界嗤之以鼻,见到犯罪者就会上前说教,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容忍我们这个级别的盗贼兴风作浪。我考虑的是,或许‘BLACK-WHITE’这个名号来自一位逝去的普通人类。她借以寿终审判的名义混进彼岸,抹去生前的所有痕迹,一直盘踞在是非曲直厅……”
我接话道:“在四季映姬眼皮底下实施盗窃,还是跨越生死之隔的手笔,过于胆大了吧。而且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有匹敌我们的盗力呢?博丽巫女都做不到。”
早苗摸摸后脑勺:“一夜在七个不同地点实施完美犯罪,连我们仨都无法察觉,世上真有这样的贼吗?”
“巅峰时期的我能做到。”响子说。
“我不信。”早苗双手叉腰。
响子笑道:“想学?我教你们!早苗,你和我们一起来住命莲寺,就说是下山修行去了。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偷盗技巧以及对付‘BLACK-WHITE’的所有准备都教给你们俩,至于能领会多少,取决于你们的天赋和悟性。”
我心想,不愧是宗师级别的盗王,对我们两个丝毫没有提防,差距太大了。
在练习偷盗的时候读佛什么的还是饶了我吧,良心实在过不去啊,我心想。响子这家伙对于经文的理解果然是左耳进右耳出吧。
在引入了量子通讯作为侦察和反侦察的一部分后,以暴力伏击为风格的早苗逐渐力不从心,而擅长使用小工具和驱使部下的我大有长进,逐渐达到能指导早苗的水平。面对响子暴风骤雨般的扫帚攻击,我也学会了靠灵动步法进行周旋,保护所有脆弱的穴位。
自从不自量力地自称“盗王”以来,因为总是放不下身段,我很久没有交过如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住在寺里的这段时间很愉快(暂且原谅她们偷我内衣的事)。但气氛依然有些紧张,因为“贤者之石”这最后的秘宝不知何时就会被盗。响子好几天没合眼,一直亲自看守密室。我和早苗也轮番换班看守着,丝毫不敢懈怠,总算是撑到训练期结束了。
今天,响子终于下了决心,戴上怪异的尖顶帽(我也有一个这种帽子)准备出行。
我们三贼平均分配携带三瓶“贤者之石”,加上从红魔馆获取的法阵,可以维持我们在彼岸维持肉身的同时不散发出过多妖力,不至于魂肉分离。
临行前,响子语重心长地说:“‘贤者之石’虽然是唯一安全的秘宝,却也是前往彼岸的关键道具。显然‘BLACK-WHITE’的计划正是引诱我们将秘宝拱手相送……但就算中计也得硬着头皮上了。这是一场硬仗,可不要胆怯啊,还请把A计划至Z计划全部熟记于心。”
目标是打败‘BLACK-WHITE’,夺取所有秘宝!
是非曲直厅的安保人员经过系统性的训练,每个死神都能够轻松应对相当于“穿透卿”霍青娥这种水平的窃贼。一个月前的我对付三个死神都会觉得棘手。经过响子的指导,我的敏捷和判断力有所长进,已经可以轻松穿过十个死神组成的安保系统。
用潜艇跨越三途河后,我才意识到这次面临的挑战之艰巨。“BLACK-WHITE”在彼岸定有势力相扶,将本就完善的防盗措施又加强了一番,甚至针对我们几个的作案风格做了改造。
“果然,四季映姬就是‘BLACK-WHITE’,彼岸的极度腐败是盗贼的手笔……”早苗念叨着。
“不要临阵生畏,目前的情况都在计划之中。”响子下令,“我们必须分头行动,按照C计划在里边碰头。无论谁落网了都不要停下。”
“明白。”我带领着鼠群率先上岸。
任务的前十分钟,我仍觉得游刃有余。死神的巡逻路线过于固定,小鬼和幽灵也都产生不了威胁。但在进行到半个小时左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身陷重围。厅内的所有过道都有大量人员来往,没有任何维生的管道系统,光线昏暗的走廊布满了红外线探测器和电子监控。秘宝的藏地随着发达的电梯系统在各个大厅之间移动,信号屏蔽器的数量是有限的,密集的自动激光发射台更是为我的反击设下重重阻碍。探测棒几乎完全报废了,恐怕是财宝过多所致。
最为致命的是令人萎靡不振的气味。每在这里多停留一秒,我脑中的知识就愈发笨重,身体也变得迟钝。唯一能够指望的只有运气了,我赌上被千刀万剐的风险,闯进一处地图上未标注的区域。在这里,我看见了一个敞开的紫色房间,里边躺着一个光滑的黄色正方体。
失色已久的探测棒恢复了光泽。它们告诉我,蓬莱的玉枝就在十米内。
我让鼠群摆好放哨掩护的阵型,一个箭步接近那块正方体。是的,它周围没有任何的障眼法和防御矩阵,只是一个固定在空间里的平平无奇的盒子。这是一个专门为我设计的谜题。我用尽浑身解数,从最基础的敲击和扭动到最复杂的幽谷流卸甲术,甚至犯规的操纵境界能力卡片都用过了。正方体还是躺在原地,像肚皮朝天的狼狗,嘲弄着我的无能。
“要放弃吗?”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猛地回头,但什么也没看到。
空气中又传来清澈的声音:“我已经从你还有你的同伴那里集齐了‘贤者之石’。幽谷响子和东风谷早苗现在都被关在我设计的密室里,徒劳地寻找着脱出之法。”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对手了。
仅靠对环境和气息的控制,竟能隐藏自己的身形到无法被他人认知或被仪器探测的程度,稍微放松神经就会将其遗忘,思考也随之停滞。没有操纵无意识能力发动的迹象,所有观测仪器都没有反应,想不出是如何做到的。
这正是我在最开始就想象的永远不会被记录的盗窃的实现方式。如果将这种隐匿术运用到极致,恐怕能够对这种盗窃行径留下记忆的,只有那个贼本人了吧。与之相比,响子、早苗还有我构思的所有盗术都像是过家家一般幼稚。
“这么久了还没丧失注意力,看来你比你的队友们更有天分。不……也许是我的身法还不够完美。”那人的身形轮廓逐渐显现,“在你面前的容器名叫‘监守自盗之匣’,是我的杰作。它的构造会随着时间变化,破解的方法复杂至极,空间锁和时间锁使得搬运和摧毁都成为徒劳。天上地下,唯我一人能够破解。你就在这耗上一年吧,没用的。”
我集中注意力,看着那个身体轮廓叫出了声:“你是……人类!”
“不错啊,隐匿术的破绽还是被你捕捉到了。”
“凭凡人之躯,盗力竟能超越最强大的妖怪盗贼们?”
对方顿了顿,说:“我不会放弃当人类的。即使我的妖怪朋友总拿我的寿命说事,即使我可以轻松变成长寿的魔法使,我依然选择保持人类之身。事实证明,也只有人类能成为在生死两界来去自由的超级盗贼。”
我的后背挨了一记手刀,全身骨头差点散架。我用手臂慌乱地护住颈部,喊道:“你到底收集了多少秘宝,是为了什么目的?”
那人说:“娜兹玲,我有一个同为人类的挚友,她比我更强,强多了。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能力的原理,不需要锻炼就很强。话说我也有独特的能力,还有比她好得多的家资,但我努力半生都无法与她匹敌。在偶然间,我看清了自己的命运,看到了自己与她分道扬镳的未来。”
我的鼠鼠助手们都被击晕了,仅留我一人茫然立在室中央,无依无靠。
“是非曲直厅的死亡笔记上记载着像我们这样凡人的命运。若要扭转命运的走向,我必须成为超越常识的大盗,从死神手中夺取秘宝!寿命有限、身体能力低下的我,只有通过不断的努力锻炼才能提升盗力。”
“一刻不停地锻炼!锻炼到全身虚脱,锻炼到眼冒金星!锻炼到筋肉撕裂,锻炼到血骨交融!刀山火海和暗器毒雾都无法再伤到我的身体。爱的力量是无穷的。而无论经过多少努力,我都始终保持着人类之身,只因我的挚友仍是人类。于是,十年过去,我突破了盗力的极限,举手投足皆为窃技,幻想乡的盗界对我而言已经索然无味,死亡笔记也成了唾手可得的便宜货。”
“但我还没有满足。我随意取走幻想乡各地的秘宝,又将它们随手归还。在彼岸和人间自由来回的我问自己,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的命运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超越本居小铃的阅读和妖力天分吗?是为了完成《缘起》吗?”
对方轻轻一推,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失去了知觉。
“不,我与生俱来就是一名大盗。从一千年前开始,不断往复转生的我,已经在灵魂里刻下了盗窃之术的真谛。这才是我进步神速的缘由。每一世的阿礼少男或阿礼少女都会成为大盗,并将未完成的修炼秘籍传递给下一代。秘宝,只是盗窃技术的载体和练习对象罢了。”
敌人的形象终于完全现出,是个头上戴着朵花、风华正茂的紫发和服少女。她说:“吾名稗田阿求,‘BLACK-WHITE’的所指是我命中必将拍下的黑白照。历史上没有对我的任何具体记载,因为我就是盗界的历史。”
在阿求的演说中,我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颖思路。好似一条黄金通道在我脑中打通,源源不断的灵感正在喷涌而出。我打消了狂奔逃跑的念头,转而爬向毫发无损的黄色正方体,捡起探测棒,重新开始解谜。
“你这是……放弃逃跑了吗?”阿求停住了挥出的手刀。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说:“其实,我一直在伪装自己。”
正方体突然颤抖了一下。我猜的没错,阿求将隐匿术也用在了“监守自盗之匣”上,观察到的线索总是不够用。但隐匿术仍有破绽,我刚刚不就抓到了胜机?是时候展现出真正的盗力了!
我说:“我总是伪装成我不想扮演的角色,伪装成我所不情愿的外表。”
看见正方体的颜色发生变化,阿求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盗高一尺,魔高一丈!你可知此魔理解的盗之道为何物?你的盗窃不过是出于对既定命运的妥协,我的盗窃是出于对盗窃本身的热爱!对宝物的追求是比宝物更加宝贵的体验!就凭你那样的觉悟,怎能打垮我呢?”我吼道。
阿求惊呼:“不可能,竟然在十分钟之内就发明出了全新的破解术——”
“我并不是那个自大、狡诈、小心眼的娜兹玲。你可别看错了,我的真身是——”
正方体终于晃动起来。从它的内部传来轰隆声,表面上的裂痕迅速蔓延,随后正方体爆炸开来,释放出耀眼的光芒和浓厚的烟雾。等烟雾散去时,正方体已经彻底破碎,“蓬莱的玉枝”闪烁着璀璨的光芒,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
“——永远享受着探宝过程的娜兹玲。”我举起手中的秘宝。
啪,啪,啪。
阿求缓缓拍手。
拍手的节奏越来越快。她鼓掌起来。
“‘监守自盗之匣’居然被你破解了,恭喜。”阿求说。
“过奖了。若您插手妨碍,我肯定做不到。”我微微鞠躬。见她没有敌意,我也逐渐放下了防备。
她绕到我身后,双手搭上我的肩膀,我感觉口鼻瞬间通畅了。
“这种纯粹的热爱,有多久没有见到了呢……也许在我开始为了求盗而转生的那一刻,我就和盗贼的至臻之境无缘了吧。果然心有杂念的我还是无法做到完全隐匿自己的存在。接近至纯之心的你不知能否发明出来呢,仅存在于理论中的绝对隐匿术。”
阿求轻抚发梢,发间的花瓣随风飘摇。
“我真是个笨蛋。”她的眼角有泪,“被你看到这副模样可真丢脸。”
“阿求小姐……”我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总觉得不太合适。
“所有秘宝都送你了,反正我也不稀罕。去当幻想乡的‘盗神’吧,趁‘盗神’的位子还空着。”阿求擦擦眼睛,笑了笑。她与我握手,并将响子和早苗被困的位置告诉了我,让我去带她们回家。
最后阿求说:“以后的你一定会超越我,娜兹玲。”
我在阿求、响子还有早苗的协助下将“监守自盗之匣”进一步强化,用其收纳幻想乡的一共五百二十一件秘宝,再利用秘宝之间错综复杂的能力互动,把匣子分割藏匿在幻想乡、天界、冥界、地狱等地。其隐蔽程度和防盗强度之高、能力抗性和应变性之强大,就算是我和阿求联手,也得干上整整一个月才能勉强接触到一件秘宝。
布置完防盗系统的第二天,秘宝全都被很普通地偷走了。唯一的情报是:东西似乎在魔法森林短暂放置过几秒,之后再无踪迹。
至于是谁偷的、怎么偷的、何时偷的,我毫无头绪。总感觉有个名字一直萦绕心头,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当即决定金盆洗手,从此退出盗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