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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饵之梦

玛艾露贝莉·赫恩和宇佐见莲子搬进同一间公寓,大概是和后者一起在京都大学继续读修士的那个冬天。不论校方全权管理的留学生寮还是市政府和第三方公司合办的留学生公寓,基本都以一人间为主,哪怕有一二所带多人间的也全部分给需要兼顾子女的博士夫妇住,十分吃紧。她们最终决定让赫恩从水木寮搬出,在外合租。这样一来,独立的灶台和浴室仅供两人使用,打扫起来也很方便。

我要讲的事情就和烹饪相关。忙碌的日子里靠便利店盒饭或者食堂来简单满足口腹之需再正常不过,但闲暇时候,姣好的日光穿过窗户打在灶台的仿石桌面上,每每让人动起下厨做饭的心思——尤其对因为频繁外出团建而钱袋捉襟见肘的秘封俱乐部成员们颇具吸引力。

“可是我跟你说,”赫恩一本正经地眨着眼睛,显得很无辜:“我不大会做饭,甚至没下过几次厨房。大概还得麻烦你……”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但,每次我们出去,你不是都会和我讲很多天南地北的好菜名菜吗?总不至于是彻头彻尾的生手吧。”

“真的是。你不信的话,可以把切菜的活儿留给我,坐等我把手指头切掉;或者把炒菜的活留给我,看看我怎么把油锅点着。”她打趣道。

我有点被她吓到。她说这话的时候保持微笑,但像往常一样泛着灰蓝色的瞳孔却愈加空洞,让人毛骨悚然。——再不信邪的人看到几天以后赫恩拿刀的姿势估计也就信了她了。打那时起,我们俩就很有默契地不叫她接近灶台。

可是,她一点儿不参与做饭也很为难,毕竟烹饪是项两个人及以上共同开展才更有成就感和经济意义、可解锁的菜品才更多的工作,于是从小吃单调乏味的米饭味噌汤长大、极度缺乏生活想象力和品鉴能力的我就把制订膳食计划的任务让给了她。我打破脑袋也想不出她都能从哪儿学来那么多天马行空的菜式。松屋推出的西非花生酱炖鸡毫不让我感到意外,因为很久之前赫恩小姐就给我介绍过;咖喱里加石榴汁、无花果汁乃至各种千奇百怪的果汁在某些人看来可能有点儿惊世骇俗,但经过赫恩小姐提点,我已完全接纳其中的逻辑。看起来,让我这个在遗世独立的岛国日本土生土长的Savage一点点走向味觉意义上的文明开化对赫恩来说是件乐在其中的事,尽管她从未这么表露出来。

赫恩的家庭并非大富大贵,甚至都不在上方本地,而在中国山地那头的松江。我对松江没有特别的印象,连松江城这个城堡的名字都是中学时候从班里男生那儿听来的。距离县都松江大概四十分钟电车车程的出云反而赫赫有名。赫恩对此颇为惊讶:“好丢人啊莲子,你也该补补功课了。而且,难道你们中学时候没讲过小泉八云的文章吗?知道他就不大可能不知道松江吧。”

“是国文课上吗?不大可能吧,反正我没印象。”

“是英语课啦英语课。”

“……我拿到英检2级以后就没再捡起英语哦?早忘光了。”

“真够了,”赫恩吐吐舌头,“我看你上课读文献的时候怎么被拷打。”

赫恩出生在松江,就是那个小泉八云在日本定居的地方。据说他留下了四个孩子,此后家族血脉仍然传承至今。或许,赫恩就是他许多后代其中之一也说不定。我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关于她身世的所有内容我仿佛都亲口问过她无数遍,也得到了她无数遍不厌其烦的简要回答,却无论如何都没法长久地记住,仿佛睡一觉做个梦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似的。不过,我倒清楚地记得两样松江的特产(作为烹饪的素材):一样是宍道湖的淡水蚬子,一样是除了松江以外日本海许多地方都捕捞得到的松叶蟹。

“松叶蟹(Matsuba-gani)这个名字用得很广,”赫恩跟我解释,“当然它本来叫细枝蟹(Suwae-gani),后来讹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Zuwai-gani)。松叶蟹只是俗名,严格而言指的是另外一种螃蟹。我们那边也叫松叶蟹就是了。”

“但京都本地人另有其他称呼:间人蟹和舞鹤蟹。其实,这两个名字都只是渔船停泊的港口,想也知道,螃蟹真正的栖息地不在港湾里。说起来,这就跟我们把中国的淡水蟹叫‘上海蟹’一样,从哪个港口运出就用那个地方命名的便宜方法。”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当然,蟹肉本身算不得很奢侈的食品,跑到外面买点有真蟹肉的便当也花不了很多钱。但我始终对螃蟹该有的味觉信号兴趣缺缺,哪怕许多人夸它浓郁芬芳,在我眼里也和蟹味鱼板相差不远。

“说到这个,莲子,”赫恩忽然来了点兴致,“我们这周末做赛螃蟹吧。”

她向我讲述螃蟹概念的那天正在秋意浓厚的时节,螃蟹陆续上市(尽管能够运到京都的新鲜高级蟹肉统统价格不菲),我们却顺着螃蟹的味觉这个话题聊到“赛螃蟹”——并非真的做螃蟹,而偏要用什么东西去模拟螃蟹。

“要向莲子说明一些概念真的很费功夫。”赫恩用一贯的温柔语气挖苦道(我知道这是出于对外出过程中我总让她帮我兜底的某种报复心),“我问你吃没吃过素斋,你也说没吃过。明明在京都呆了这么久。”

“好啦,我承认我不解风情。”

“但是饺子王将你肯定吃过。那个蟹柳天津饭你肯定吃过。”

“那怎么了?”

“你不是经常说,觉得真蟹肉和蟹柳也没特别大的区别吗?不如你回想一下天津饭里的炒鸡蛋是不是有点儿蟹肉的味道吧。你能理解这个就能理解赛螃蟹,进而理解一切拟肉的素菜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断言没有。肯定是有的。但那不是蟹肉本身的味道沁到勾芡里了吗?跟鸡蛋又有什么关系。”

“点就在这里……”赫恩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模拟肉类的素食,从作为素斋的精进料理讲到江户时代豆腐的无数种做法,进而讲到中国人千奇百怪的发明,以及他们给菜品起的更加光怪陆离的诨名。在这之中,我仅把其中印象最深刻的记了下来:那道菜大概叫“假甲鱼羹”,据说在宋代就被发明,一直流传到近古后销声匿迹。顾名思义,那是一种模拟甲鱼肉的料理,因为日本略无吃甲鱼的习惯,我才记得格外清楚;中国人把煮熟的鸡肉做成甲鱼肉的样子,又把猪头肉或者羊头肉一类扯成甲鱼裙边的造型,其余各个身体部分都有对应的模拟。料理的繁复程度,简直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单为了追求味觉上的极致,而不含有夸耀宴席奢侈的成分。赫恩和我提起这么生僻、冷门、让人听着发困的例子,主要还是想强调其中一味不可或缺的香料:生姜。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连莲子你这么迟钝的舌头都明白生姜的味道吧。天津饭里也必然有些生姜的味道。在中国,人们吃淡水蟹自然而然地要配上葱姜醋,炒蟹也自然地会突出姜的味道。本来作为中和蟹肉腥味的香料,最后却成为‘蟹肉’这个概念不可或缺的味觉组成部分。我想了想,和‘枕词’很像。”

是啊。虽然我也把高中时候学的古文忘了个七七八八,枕词的概念姑且还记得。看到一件事便想到和它强相关的另一件事,好比看到赫恩走近灶台我的肚子就开始发紧。我们的公寓房间坐南朝北(不是什么好方向),门自东南角开,开门后正对着左手边的就是灶台,因此总也避免不了那样的状况。

“所以,你不想试试吗?没准能改善改善你一直吃不出螃蟹味道的这个状况。”我见她这样要求,只能答应下来。可是上网搜搜,赛螃蟹的做法简直千人千样,有把蛋白蛋黄同时下锅而通过手法让其泾渭分明的,也有干脆分开炒制再混到一起的;有把鱼肉打成泥掺进去提供鲜味的,也有恪守素食配方而只用鸡蛋的,虽然鸡蛋算不算素食亦有争议;有同时用到葱姜蒜和砂糖的,也有随机去掉其中一两味调料的。思来想去,我随便挑了个看着原料最少、操作最简单的。找完菜谱还要做课题,忙忙碌碌几个小时,月亮已俨然挂在夜空正中。

我终于关掉笔记本电脑,悄悄上了个厕所躺回床上。这时候我们沐浴在没有任何罅隙的纯粹的蓝黑色之中,世界和身体别无二致。赫恩的呼吸声不重,侧着身子背对我、背对着我所靠近的窗子陷入沉睡,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投到她小碎花睡衣的后背上,像在鬼眨眼。我时常为人类这般尺寸的动物能拥有如此安静的呼吸声感到放松和愉悦,万籁俱寂之时和她两个人待在房间里更是如此。虽然我知道此时此刻她大概并不轻松——她还在梦境里,可能正和未知生命或者世外桃源搏斗吧。这是她近来夜间一贯的活动……

“其实我拥有很厉害的能力哦。我们家祖上好像就有人能感应到超常之物……”她的讲法,我自然不作怀疑。但是通过做梦穿梭到各式各样的异世界去——哪怕只是看看那些前所未见的光景,本身就让我有异样的感觉。我曾经动过把她(天知道从哪里,如果真是从梦里的话那就是吧)拿回来的竹笋料理成竹笋炊饭的心思,然而终究没有做:实际拿回来的东西已经硬得堪称竹子了。

我被赫恩讲述的奇异故事刺激,遂去重新翻看小泉八云的文集,而且专挑那些他叙述的故事,跳过了冗长的见闻记事(很抱歉地跳过了《陌生日本的一瞥》中大部分内容);如果是赫恩所喜爱的,我没什么不去试着喜爱的理由。在那些故事里我发现了螃蟹的专题,也就是所谓的“平家蟹”,学名我从网上查到,但仍然记不得;总之我记下了赫恩,我是说八云的附图里那种螃蟹鬼面一般的壳。它们的腿不如松叶蟹正直,向内屈折着,显得狰狞;八云似乎对平家蟹的传说不置可否,表现出一个诚恳而敏锐的观察家应有的风格。我却不由得胡乱想象起来。倘若蟹真是灵魂的化身,我也不大觉得作为有个性的个体的灵魂——坠海而亡的平家武士们完全失掉自己为人的精神本体,变成在海床上阴暗爬行的小螃蟹(它们甚至没有手掌那么大!)是件合乎情理的事儿。

那么,它们大概是异界投射到此世的影子吧,或者堪称影子的对称物。我十分担忧赫恩也处在那种精神状态里难以自拔。最近与这种想法作辩白已经逐渐占据了我搞完课题后深夜的闲暇时光,连偶尔作为休憩的梦也一次都没做成。我白天的精神状态都受此波及——拿赛螃蟹来说,我和她(她一贯很放心地把不紧要的杂务委派给我,我也一样)都忘了买姜,已经过去两周了。

第三周的周五我们终于按捺不住,下课后火速赶往最近的LIFE解决了原材料问题。夕阳鹅黄的光晕中和了傍晚天空极为稀薄的靛蓝色,显现出纯粹、缥缈的白,把成列的柳树和樱树轮廓衬得发黑。我们前后并列,沿着鸭川东岸砂色的河堤,骑着轮轴吱呀作响、挡泥板微微摇晃的二手自行车回家。我沿平整的石路面慢慢蹬着踏板,时不时腾出一只手捋起被吹到眼前的头发丝。穿过地平的那轮硕大而遥远的蛋黄,散发着奇异的生机,隐隐让人闻到大海的气息。

不过,工作日晚上不适宜开火。只做一道菜而两个人分着吃的话实在分量太少,为了这么道本质上跟炒鸡蛋差别不大的菜专门蒸米饭、做配菜又太麻烦,甚至得把吃不完的留到明天。我们在楼下停好车才意识到这点。“没办法了,要不……”赫恩晃了晃手里的钱包,“积分卡就差两三个章了。今晚我们奢侈一下呗。”说是奢侈,也不过在公寓旁边那家尼泊尔人开的南亚小馆多点两个菜。

如此这般到了一如既往的深更,我怀着同样的混沌心情和满嘴玛莎拉味儿睡下,又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突然惊醒,仿佛做噩梦一般,感到后背和锁骨下出了一层极细密而难以擦拭的汗,但实际什么也没发生。我于是不知天地为何物地睡回笼觉睡到了上午九点半。按理说,这个时候起床洗漱,再干点儿磨磨蹭蹭的什么消遣活动,就该收拾食材准备午饭了;谁知对我青眼有加的导师在十点钟准时给我发来短信,恳请我马上去一趟实验室,好把先前她对我交给她的进度报告里某些“很有意思”的内容产生的想法告诉我。

我本以为赫恩会因此大失所望,她反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里透出和昨天晚上相似的、漫无落点的神色:“莲子是冉冉升起的学术新星咯,这我早就知道,你去吧,去嘛。鸡蛋在冰箱里坏不了,大不了明天中午再做呗。”我有点心虚,但她坚称没什么关系,还用不能把跟女友共同做饭当作搪塞教授的借口来劝我,我只得相信她其实没生我的气(不然也毫无办法)。现在想想,哪怕我当时执意留下恐怕也会被她扫地出门,好比保安把不守规矩大声喧哗的观众踹出正在上演交响乐的剧场,因为一切都应该很完美……

我拼命辞谢教授热情地留我喝下午茶的好意,直到三点半才从研究室脱身。除了时不时袭来没眼力见的骤雨以外,京都薄云弥漫的阴天很招我喜欢。空气凉爽而微微潮湿,成百上千老屋的木头门梁仿佛都吸足了水汽,带着饱满的生命力。可是我总隐隐地为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草木腥气感到忧心忡忡。

沿今出川大路飞驰向西,自行车的挡泥板终于垂头丧气下来,轮胎与之摩擦,发出好几串让人心惊的嗡嗡声。我停下车,从后侧入口走上公寓;米黄色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很有点妇产科走廊的气氛。我几乎拖着脚步走到房门前:同样富有医院气息的还有门口地面上大片的红色瘢痕。一阵眩晕随之而来。钥匙和往常一样躺在我直筒长裤的侧兜里,只是没有手去抓取它;或者不那么寻常地,我敲了敲(撞了撞)门板,“来了——”屋内传来赫恩愉快非常的声音。

“莲子,你回来啦。教授怎么留了你那么久啊?我没等到你回来索性把赛螃蟹都做了。喏,还给你留着呢。”门应声打开,我和往常一样把视线从她异样的瞳孔上移走。热烈的红色从门外延伸进屋,从恒星爆发坍缩般的形状逐渐变得柔和、舒缓而魅惑,像高而宁静的飞瀑一样牵挂在赫恩的左手食指上。她举着勺子——当然是用右手,二指之间还夹着另一根断指,仿佛被野兽啃食过的参差不齐的指尖隐隐露出白色指骨。指关节处断面整齐而倾斜。那个瞬间,亲鸾上人关于往生时应双手抓握五色丝线的教示忽然闪过我的头脑,因为西方阿弥陀的红光散布各处,落在被踩踏得绒面纷纷倒伏的地毯上、菜刀上、案板上、餐盘上、赫恩的胸前、双手上、唇上、齿上、舌上、刀上。拼杀声不绝于耳。有十分厚重的衣物入水的哗啦声,波涛席卷而来,将我向海底的龙宫拖曳而去。

我看到某些和极乐世界柔和的金粉色光晕截然不同的许多事情。微凉的空气骤然被压缩成寒冷的水——咸水,深邃且沉重,紧紧包裹着大陆架末端海床表面每颗我们赖以栖息的沙粒。我感受不到同伴们,也感受不到自己,更无从得知自己能否凭借自身意志运动起来;我缓缓下坠,忽而感到水流的波动,一对儿巨螯向我掠来,把我送入那个狭窄的黑色洞口。世界从蓝黑色变得漆黑。我和未曾谋面的物质们蜷缩在空腔里,迎接着不久而来的消亡;在那之前,我终于察觉到这是一只螃蟹,说不准就是一只平家蟹:我既无意识更无思考的小头脑如此坚定地告诉自己。我简直要在头脑中生出舌头,开始贪婪地舔舐、玩味那只巨大的螃蟹,品尝它每一寸肌肉中蕴藏的鲜甜味道。享受这种冒食物链之大不韪的我就要玩完了,我想着,沉沉地闭上眼睛,决意结束在这层叠相加而插翅难飞的迷宫深处……

我突然惊醒,仿佛做噩梦一般,感到后背和锁骨下出了一层极细密而难以擦拭的汗。这时候我们沐浴在没有任何罅隙的纯粹的蓝黑色之中,世界和身体别无二致。赫恩的呼吸声不重,侧着身子正对我、正对着我所靠近的窗子,已经陷入沉睡。我不由得打了个从尾椎直到脖颈的寒颤。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直射到她紧闭的眼睑上,她仿佛凝视着我,好像猎手正伺机虏获它的猎物。

那天,我不知天地为何物地睡回笼觉睡到了上午九点半。我们互相扯着乏味的家常,直到十点钟开始准备午饭。一切节奏都相当完美。当然,我这个中华料理新手绝对不可能仅凭语焉不详的烹饪短视频就一次炒出有模有样的赛螃蟹。赫恩和我望着一坨茶色的、点缀着未熟透的生姜颗粒的勾芡陷入沉思。

“没关系,只要味道好就都好。”她安慰我道。我把一小勺黄白分明、炒得缩水发硬的鸡蛋送进口腔那一刻,芡汁里裹挟着的血腥味奔涌而来。如同浮游生物的出世和死亡都在同一片海洋里,这个瞬间的我也把对童年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期许完全抛到脑后,仿佛我的一生都锚定在这盘失败的蟹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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