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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如碛之夜

献给我们终将忘却而不做告别的纪念

一·雨霁

惜しむらむ 人の心を 知らぬまに

秋の時雨と 身ぞふりにける

黑谷山女打开窗户,走到镜子前面,端详着自己用肥皂洗过、有些蓬乱打结的头发。牙膏被从管尾卷到一半,大概还能用四五天;那就装上吧,路上不见得能买到便宜的。

也许是昨晚为了清点行李睡得太晚,她感觉后脑颅骨突出的地方内侧有点痛。为了转移注意力,山女随着阵雨落在窗沿花盆和铁板上的节奏刷起牙来。镜子里映出窗外被雨水拍打摇晃着的黄芭蕉叶,看起来比自己还有生命力。

砰砰,风干后又被霉菌填满缝隙的木门骤然响起来。山女知道会这么敲门的只有那个成天风风火火的房东高岭。“嗯么?”她叼着牙刷怯生生地打开门。

“要走了?这个月房租交一下。”高岭拨弄着和她同样蓬乱的绿色发丝,左手拎着发绿的铜钥匙串,右手拎着五颜六色的蔬菜袋子。

“啐。”山女吐掉嘴里的泡沫,“好啦……我又不会趁你不在偷偷跑掉。嗯,那个,”她的目光游离在高岭脏兮兮的袖口和睡裤松紧带之间,最后落在她提着的萝卜上。“我这才住到中旬,是不是能折半咯?”

高岭把白眼一翻,用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叹了口气。

“收不了你整个月的。但是,你看,我收拾也要花功夫吧?不能够因为你住了半个月,我也按照一半来收拾吧。”她顿了顿,用力眨着眼睛,“……七成吧。不能再少了。”

“好……多谢了。那我马上拿。”

堆满了褪色二手床单的沙发垫被掀开一条缝隙,刺眼的晨光照向下面压着许久未动的仿皮钱包。山女下意识地在睡衣下摆上擦擦沾了牙膏泡沫的手指,掏出几大张散发着糠醛味道、皱巴巴的千元票子。

高岭用舌头舔了舔上牙。她用手指捻过钞票,瞳孔以一种落寞的样子落了下去,却又倏地弹起:“……哎,你脸色有点差啊。找着下家了没?”

“嘛,还,还没有。”山女觉得自己让人吃惊地扫兴。明明那个快嘴利舌的高岭难得关心一下自己,这会儿膈膜却酸胀地卡在胸腔下,第二个“谢”字怎么也没能挤出来。不过今天湿冷无风,肺动一动也未见得能有多少气流。

“唉,这年头儿……这是离了职……”高岭嘟囔着,楼上传来咣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下水管道。被这声音打断的高岭仿佛察觉到自己说错话,连忙在肩头胡乱甩甩手,背过脸离开了。

* * *

故乡仍旧藏在山间延伸着的谷地深处。那片山谷非常聚水,一到雨水连绵的季节,山女就不由自主想到故乡。不知为何,今年下雨的日子格外长:整整两周都在断断续续的阴翳中度过,她已经快分不清耳边沙沙的声音是河水声还是雨水声了。漫天的辫子河倾泻而下,落在生锈的窗框边缘,渐渐消失,化成棕黑色的霉斑和灰白色的水垢。

山女的肩头一阵颤动,打了个喷嚏:再下一场雨就该到秋天了。妈妈还在世的时候,每到秋天泛凉的傍晚,母女俩就会聚起来烤番薯吃;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妈妈从村子里淘换来的番薯个头很小,还有点儿硬,嚼起来也沙沙的,更不要奢望能有多甜。只是每到秋天,她就自然地觉得,是烤番薯的时候了。

山女的爷爷是个思想守旧的老头儿。当时虽然爸爸觉得妈妈身子弱,让她再生个孩子太勉强,倒不如多教山女做些女红补贴家用来得实在,爷爷却一直没断了想抱个孙子的念头。也许是天遂人愿,第二个孩子正是个男孩。生弟弟之前,虽然妈妈和山女的主食也大多是番薯或者杂粮饭,多少还能分到些大米。生了弟弟后,在他还没法下地干活儿的这段日子里,为了把宝贵的米饭供给他,吃便宜管饱的番薯成了娘俩的日常。那时候母亲一直教她做针线活、用简陋的手工织机,虽然生活辛苦,倒也算无忧无虑。如今……

“嗤嗤嗤——吱呀——”

老旧的公共汽车拖着一阵让人蹙眉的叹息靠近了。山女不自觉踮起脚望着那久违的车身轮廓:长长的鼻子、勉强歪斜地连着车壳的保险杠、锈蚀的车牌,车窗玻璃沾满成列的水渍和成片的雨滴。边角圆润、颜色鲜艳的车顶棚看起来好像漆布张的,十分脆弱。那长鼻子,山女记得它。战争结束的时候她刚开始记事,那些成群结队从她当时还未曾谋面的大海上逃难归来的人们,就是坐着类似的大汽车回到山里的。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无根无凭的咸腥味儿。当然,山女更忘不了的还是坐着同样有大鼻子的卡车永远离开家的妈妈。

翻过把山村和更广阔的河谷平地隔开的那座险峻无比的九十九山,车子就能一路开到湛蓝的太平洋边上。出发去城里打工时,山女很幸运地抢到了靠车右侧的座位:那天傍晚,她第一次看到大人们口中的“大海”——正逢初冬,海滩上什么人也没有,天际线下的渔船点起星星一般的渔灯,三两成群游向宛如大漠的漆黑海面。她看得有些出神:这就是大海啊,明明送到山里来的海鱼干那么枯黄、那么坚硬,除了咸腥味之外,跟从土里长出来的干酱菜也没什么分别。

熟悉的咸腥味。这是一种不同于家里用久的皮具自然散发的味道、只有坐垫和铁皮受了海风侵蚀才会有的腥气。她又坐在右侧的座位上,这次是一路面朝陆地。雨中油青和金黄交错的田野,在灰的天幕下淤积着,显得很不真实。

瞳孔在恍惚之间追随着车窗上的雨滴开始赛跑。车上没人说话,连胡子拉碴的大伯打鼾的声音都听不见。山女的耳畔终于不再传来城市的噪声,四下里除了引擎的低吟以外极度安静。这样飞驰的夜晚反而让她害怕。她闭上眼睛,却仍然看见那些窗框和人们发丝反光的轮廓在黑幕里渐渐变红;她试着把屁股往前挪动,身子侧着倚靠在窗上,冰冷坚硬的玻璃却让脑袋隐隐作痛。

天空那么漆黑!黑得像射干的果儿,倒映在眼珠上。漆黑的夜晚里,她的眼白也变得乌黑,人偶的眼睛一般羞涩地冒着光亮。她酝酿不出睡意,只好把肩膀抵着车身,心里做着许多设想,设想故乡现在的样子,可是却毫无头绪。她记得晚上妈妈在客厅做针线活时无尽灯那股难闻的菜油味儿,也记得纺车被微光照在墙上的影子;她记得妈妈带着她和弟弟去捉田鸡的时候,村边参差起伏的树林;除此之外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突然感到膈膜的下侧,靠近胃的地方有一阵酸而热的脉动涌上来。

她没法控制自己想起家人。想到妈妈就会联想到爸爸,还有爷爷;她渴望着梦见妈妈,再和她说说话,但却害怕同样梦到爸爸。如果爸爸顺着爷爷的意思,不情愿地责骂她和妈妈也就罢了,如果爸爸一言不发呢?爸爸紧闭的干裂嘴唇让她难以呼吸,就像他竭力藏着什么她必须报答却难以承担的悲伤。

啊,看到了。借着时不时掠过的田舍灯光和清澈的月亮,她看见九十九山了。那山她也记得,虽然只是些掠影:那是横亘在故乡外围的一片连绵的山峦,走势像蜿蜒九十九折的湍流,险峻得山路需要曲折而上,所以人们叫它九十九山。有两条溪水从靠近谷地中心的一处鞍部相背地流淌而下。那鞍部也是唯一能出入的隘口,很自然地被叫做九十九峠。山隘里侧是溪谷,进山的路只好翻过峠后沿着山体蜿蜒而行,路基狭窄而又微微向外倾斜;每到雨水丰沛的季节,还会时不时出现泥土或者朽木滑落、堵塞车道的问题。

山路啊……睡意在恍惚之中杀到,视线向翕动的星星下沉睡着的、臼齿一样的九十九山飘动片刻,山女合上了眼睛。

* * *

“雏啊,最近……忙吗?哦哦,还在放假啊。没事,爹挺好的,都挺好。只是……今天早上接到的信儿,你妈妈,你妈妈走了。嗯,嗯……说是老肺病发作走的,都没来得及送到镇上。唉。”

父亲用他尖而沙哑的声音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时候,键山雏没有过多的感情波动。母亲去世了,那就是说要抓紧回一趟山里的旧宅子,走走她那头的亲戚,顺带把和她有关的物件都打点一遍吧。刚刚找到第一份工作的雏觉得十分疲惫。面对母亲的死自己首先想到的却是嫌麻烦,她有点内疚。但这也难怪。其实就是父亲,雏也已经因为在首都找工作,有一年多没见了。

父亲和母亲都是乡下生人,父亲在九十九山外,母亲在九十九山里。大兴工业的时候,山外头首先通了铁路,还是半大小子的父亲很快跑到附近的镇上学了一手时髦的机工技术。几年之后,电报线也通了过来。监工的官人说,邮政局开到哪里,电报就跟到哪里。父亲被一天几十钱的薪水吸引,也跟着施工队进了山村。在那里,父亲遇到了全村最棒的绣娘——也就是母亲,两个人一见钟情。

“你妈妈在山里头的亲戚多呀。爹知道你平时事多,不过,你以后都不用走爹的亲戚,爹没有亲戚让你走,”父亲干笑两声,“就这次辛苦一下吧,雏啊,你先去吧,爹很快也去。啊,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来吧。”

昨天晚上雏被拉去参加了找到工作的同学酒会。一连被灌了四大扎之后又浑浑噩噩地借坐朋友的车回了公寓,精神在凌晨三点才真正睡着。第二天早上她被父亲的电话吵醒,尽可能麻利地坐上了向西蜿蜒而去的新快速——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车厢里弥漫着人们呼吸产生的朦胧水汽,有的落在起球的布面座椅上,变成肉眼难以察觉的露水。雏瞬间瘫倒在座位上,肋骨内侧痉挛似地有些刺痛。人们随着弯道拥挤着、摇摆着,让雏回想起父亲唠叨他年轻往事的细节。

父亲是最早一代“集团就业”的成员之一。没有亲人可依靠的父亲刚入赘到母亲家不久,就闹了全国范围的大粮荒。稻子歉收,人们不得不靠干巴巴的番薯和土豆度日。在那之后父亲便一门心思要去外面闯荡,“怎么说也要先把钱赚够了再谈别的”。他和同样拿到了当地中学文凭的一群壮小伙子挤在牛棚似的货车厢里去了东边。母亲的家里人大概因为这事没少埋怨她吧。随随便便就和外面来的没爹没娘的男子结婚,又眼睁睁地放他跑去大城市,将来有了孩子该靠谁来养,爸妈又靠谁来孝敬?母亲大概受不住这些责怪吧。没过多久,她也去了城里,寻得一份棉纺厂里的工作,每天加班加点和无尽的棉卷打交道。

母亲就是那么得的肺病。本可以好好治疗直到痊愈的,她却总是仿佛亏欠谁的一样,想尽快回去工作,好多攒钱寄回家里。“又不是肺结核啦黏膜炎啦,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哪怕是后来与父亲住到一起,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母亲也还是那个样,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夏天不舍得用电扇、冬天也不舍得点油炉,逢年过节从不给人送大额的礼金,又总不想放过能占的便宜。终于在五年前,母亲的痼疾恶化起来,父亲便生拉硬拽地把她送回老家调养。

耳膜骤然紧绷,列车驶进一条长长的隧道。呜呜的风声和乘客微弱的鼾声一起在耳道里打转。

“人们都说你爹是灾星。”

大概是三年前的某个盂兰盆,母亲终于舍得花钱接了一次雏的电话,和她久违地讲了很多话;当然,大部分是她丈夫的事情,“刚刚入赘进来就闹饥荒,有这样的事!我虽然不信,可是你爹的运气也实在太差。不说他现在年纪也这么大,再加上他被机床削的那两半截手指头,我,我总挂念着……”母亲沉默一会儿,发出一阵不知是咳嗽还是啜泣的气声。

“你懂事了,要记得孝顺你爸爸。有故意为难你的人,你就躲着他。不要出去惹人家不高兴。万一气血上头干了什么不好的,后悔都来不及……。妈妈身体不好,全家都靠你爸爸了。你要听话,要孝顺他啊。以后找到工作……”这就是母亲经常说的那类话,但嗫嚅着的口吻却让雏感觉非常陌生。母亲像在思考某种相当失礼的事情,沉默了一下,最终开口道:

“有空的话,也回来看看妈妈。”

我在躲着母亲吗?雏回想到这儿,下巴轻轻抽动。自己一上高中母亲就回了老家。在那之前,家里连电灯都没有像样地开几次。按母亲的意思,只要人在的地方有灯就够了。雏不会忤逆母亲,就像任何时候她总不会惹病中的人生气一样;和母亲远隔异地,自己还能平心静气地念起她温柔的面影。但一想到母亲从来都只会唠叨着让自己凡事委曲求全,她就觉得不知该愠恼还是难过。

二·夜

驶出隧道的尽头,雏感觉屁股已经有些麻木了。颠簸伴随着黑暗——山路最后一次敷设整修还是在战前,当然也没有路灯。

映入眼帘的并非水白的月光和明亮的绀色,而是另一堵皂青的岩壁;雏恍惚间以为车子又进了另一条曲折的隧道。不是的,那岩石上不是有深浅不一的大色块么?那就是九十九山了吧。她马上被高大的山体吸引,肩膀颤抖几下,鼻尖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抬头仰望:多险峻的山啊。据说它的海拔并不高,现在却已经把月亮遮住了。淡而冷冽的光芒勾勒出山脊的轮廓,看起来很像某种巨型蜥蜴,一动不动地把手脚蜷缩着,沉睡在狭窄地隙的正中央。雏眯起眼睛,想克服自己的倒影看清楚山的表面:有些白而断续的痕迹,大概就是翻峠而过的曲折公路吧。棱角那么锐利。

视野逐渐被山峰填满。绿色的针叶和草色的阔叶,随着从山上扑面而来微凉的山风发出海浪冲刷沙滩的白噪声。车灯——乳白色的光柱,模模糊糊地从身侧走远,几乎被车体遮住,没留下一点儿痕迹。在这个巴士站下车的只有雏,其他乘客大概都要去山谷的对面吧。说是巴士站的地方其实只是两条山路交汇点内侧的一片将将可容纳几十人站立的开阔地,立着生锈的站牌、一张落满土渍的长凳。这条线路很少走夜行巴士,但公司对那些为了挣多点钱铤而走险的老司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便默契地以点够人头为开车的唯一依据。

好吧,怎样都好。所幸现在还是夏天,没有积雪,没有落石,姑且也没有泥石流。雨后泛着草木野性味道的空气由外而内贯通鼻腔,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终于从车上拥挤的汗气中解脱出来,定了定神,观察起环绕着自己的夜晚。树的海浪连绵起伏,一点儿活物的声响也听不见。没有子弹一般穿过灌木低空的小鸟儿,没有兔子,没有站在枝头遥望远方的松鼠,更没有熊那样的大型动物。安全,却也格外空虚。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雏就会清楚地听见持续不断的高频蜂鸣声:只要不继续发展的话,倒也是无害的;除了很小一部分高频的声音受到干扰、很难听清楚以外,听力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差距,只是神经性的耳鸣而已——医生是这么说的。自己从小就有这毛病,与之相伴的是长年阴凉的卧室、爸爸坐在椅子上发出的叹息声、妈妈缝补旧衣时不住的絮语声。一个人在夜里望着天花板上积灰的灯罩,若隐若现的耳鸣就像远方的蝉鸣般传来。

哎?山峠底下的路上闪过一道光柱。要换乘的巴士开过来了吧。

不,不对,虽然摇摇晃晃拐过两道急弯,车子轮廓已经肉眼可见,司机却好像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雏不自觉地退了几步,后背不小心靠上湿乎乎的岩壁,呢子风衣沾了一片木屑和细砂。

饴色的灯光发了疯一般牵引着嘎吱作响的车架横冲直撞而过,靠山一侧的轮毂失神地空转,乘客们连一点影子都没来得及留下。

车子被山路下一座布满皱纹的斑驳岩石迎头拦住,随着一阵冲击从中间翻折成两段。人们从任何灯火都难以浸染的黑紫色之中旋转着飞出。

好像瓢泼大雨一样尖锐的耳鸣声袭来,预想中的尖叫、车壳变形和弹簧断裂的声音都被消融了;一阵从眼眶内侧径直蔓延到胸口的钝刀剜割似的疼痛,雏瞬间清醒过来,开始臼齿颤抖着奔跑。每落下一步,半月板深处都会传来一阵电击。奔跑在群山之间,她什么都听不到,直到火焰穿透死寂的溪谷,划开一段橘色喷涌而来,林木中瞬间传出此起彼伏的虫鸣,海浪坠落在风化的变质岩表面。

雏跑到护栏如开放性伤口般撕裂的路基顶端,俯瞰山谷。眼球被光亮刺得炽热。火光照亮了人们的前胸和后背,像极了夕阳之下那些浪花拍打滩涂后渐渐停止挣扎的贝、蛏子、海螺。但这片土地毕竟看不到海。

* * *

那大概是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的另一天晚上。我突然醒了,发现自己坐在客厅。向身旁看去,妈妈仍旧坐在老旧的蒲团上缝补着什么,弟弟在看书。

弟弟已经到了认字的年纪,总是如饥似渴地寻找一切感兴趣的玩意儿。妈妈很乐意他读书,总是尽力给他找来些自己也不懂的儿童课本。可惜弟弟似乎对妈妈不懂书而感到扫兴,对她耍的性子也比以前要多了。

无尽灯的菜油味道飘出来了。夜风吹着山上的树林,声音清澈,像海。像么?嘛,从山外头回来的叔父家的亲戚们说像的。大概是吧。灯光打在窗棂上,又照在母亲的侧脸上。我凝神听着风的声音,妈妈忽然很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弟弟难道又惹她不开心了吗?啊!为什么她睫毛里噙着泪水呢?

“妈……”我不自觉地开口。颤抖的声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有种不可名状、温热的悲哀和委屈冲上额头,好像这个背影是我能见她的最后一面——我从客厅的榻榻米上爬起来,向她伸出手去。妈妈停了针线,把抓着的东西放在怀里;我这时候透过朦胧的视野模糊地看到,那大概是个缎面的雏人偶吧。

“山女啊,乖,不哭。山女啊。”妈妈哽咽的声音传过来。她没有说别的话,没有向我解释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叫着我的名字。

我抱住她的侧身,泪水夺眶而出,连号啕的声音都没有,就那么流啊流啊,变成一条泪水的溪谷,流到她的胸前,流到房前屋外,流到下一个梦境……

“山女啊……”

“醒醒……”

“醒醒!”

我睁开眼睛。

* * *

雏有些筋疲力尽了。跨过护栏不小心跌倒后,她很幸运地仰面倒在缓坡上,一路滑到了溪谷底部。虽然呢子大衣搞得又脏又破,但身上姑且没受什么伤。风在不知不觉间停了,巴士引擎的火也小了些,看起来尚无二次爆炸之虞。新断的铁皮在攀升的月影下反射着锐利的冷光。雏瘫倒在草地上,勉强用一只手扶着后腰,另一只手搭在她发现的唯一生者的肩头。

对方沉默着。雏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还有呼吸,微弱、急促,但冷静。她总觉得那人并非因虚弱而无法说话,只是沉默着。

山女半睁着眼睛,肋骨一侧剧烈的疼痛让她不得不控制住整个口腔,极浅地喘着气。她活了下来,简直走运到让人称奇;吃力动一动手臂和大腿,都有知觉,但躯干很痛。毕竟她是从车窗被甩出来又滚到地上的,衣服都已经被车窗玻璃割得破烂。她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让发胀的眼球适应火的光亮。她看到身边瘫坐的那个人。妈妈已经消失不见了:是梦,或者幻觉吧。她想说点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她更大口地呼吸,嗓子里涌出淡淡的铁腥味。

雏扶着她坐起来。肋下的剧痛多少有所缓解,但胫骨和脚踝随之而来的钝痛意味着她短时间内不太能凭自己的力气行动了。

雏没听见那人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她看起来比自己年纪大一点,没有很多;蓬乱的头发泛着发棕的枯黄色。雏尽力用肩膀支撑着那人的肩胛骨,让她能顺畅地呼吸。斜挎包已经从肩上滑脱,掉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水壶、发票、发夹、钱包、手帕散落一地。

“……您喝水吗?”

“……”

“您说什么?”

“我的行李……”山女的呼吸平缓下来。

雏伸手去够水壶。活了二十多年,她从未亲眼见过交通事故,也没有任何照顾病人的经验——母亲?自己甚至几乎没见过她真正病倒的样子,仿佛她生了病也一定要逞强瞒着自己。雏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洗干净手掌,把水倒进瓶盖里。遭受事故的人不能很快喝太多水,这点知识她姑且还是懂的。她瞧着那人抿了抿嘴唇——四周的皮肤皴得发红——小口吮吸着。

雏扶着草地,正要站起身来,又好像怕那人喝完了水要把瓶盖还给自己一样,半蹲在那儿。硬底鞋陷进松软的棕色土壤里,鞋帮糊上一大片凌乱的土渍。

“——您叫什么名字?”她没头没脑地问。

山女抬起头,因为脖颈肌肉的酸痛呲起牙来,“山女。黑谷——山女。我就住,曾经住在那儿。那个村子。九十九山的黑谷的村子。”

“这么巧呀。”雏似乎想躲避她重新放起热量的目光,站起身子微微扭过头自言自语。“我也……不,我妈妈原来住在那儿。我也要去那儿。”

“她搬走了吗?”山女试探着举起手臂,把瓶盖递给她。

“……”雏接过瓶盖,用力地把它拧回水壶上,“没有,我是来料理后事的。”

“啊。”

“不!——没事的。”

二人默不作声。是的,至少在此时此地,大可以不把死亡当做什么禁忌的话题。她们被死亡环绕着。季节的恩典使那些死亡不至于快速失温,能一点一点地步入被人遗忘的寒冷之境。这过程中会有撕心裂肺的绝望,又或者是无比平静的释然;最终会有告别,好像即将天各一方的挚友总要在离别之前见上许多面——人们拥抱、寄语、表白,甚至不需要确凿知晓最后一面会在何时。没有告别的则像阵雨或台风一样突然袭来,在你尚未察觉的时候把你打湿,从头顶到脚跟,再到火炉一般燃烧着的心里,无处可以侥幸躲过。

“——您叫什么?”

“……雏,键山雏。”

不知何时醒来的时候,还是深夜。妈妈还没睡下。无尽灯已经熄了,只有一盏老油灯还亮着,光亮十分微弱,好像马上就要熄灭。妈妈用颤抖的手招呼我,“山女,你怎么没睡着?不要熬夜,快点睡吧。”

“妈妈!”我失声喊道。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但一切又和记得的不一样了。

妈妈的眼中只有一瞬的悲悯。“你为什么要走?妈妈,你不要走了。他们要来抓,就让他们抓好了。把我们一块儿抓走,我们一块儿走,我不要你一个人走。你一个人走了,我……”声音颤抖得没法连成句子。这个最后的机会,我连它曾经存在过都不知道。我好像对她了如指掌,又好像对她一无所知。

“他们也搬走了。”我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妈妈却木然地抚着我的头,轻声说着,“你键山阿姨家已经搬走了。你不记得吗?她已经怀了个宝宝。她做的对呀。进了城才安全。进了城才有安生的地方,才有医院,能看得了大夫。妈妈不会丢下你,怎么会丢下你呢?舅舅他们也在。妈妈和他们走,你和爸爸一起走。”

“我不要和爸爸走!不要!他们是骗你的,你为什么也要骗我?”

雏疲惫的眼睛中晃过诧异的神色。“……不,山女小姐?我是说,能不能试着动一动……”

“我不要!”豆大的泪珠砸在草叶上。山女紧抱着膝盖,牙齿上下抖动,发出咯咯的响声。“我就在这儿。我不走,你也不要走。”她没有抬头看雏,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好像闭着眼睛继续流泪。“去看什么病。”母亲剧烈地咳嗽起来,像喉咙里真的塞着一团棉絮,一声接着一声。我涨红了脸,憋着的郁气终于一股脑儿喷涌出来:“母亲总是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母亲攒的钱都够买一栋东京的房子了对吧!爸爸难道不会伤心吗?为什么不肯去看大夫呢!”心脏跳得厉害,一阵热流如内出血在肺叶下侧蔓延开。

“你知道看病要花多少钱吗?不都是这么挺过来的。你知道吗?当年的大粮荒,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体会过吗?”母亲惊讶地抬起头,小而发红的眼睛里流出一股愠色,“少给我提你爸爸。你知道你爸爸有多辛苦吗?你知道你妈妈有多辛苦吗?你妈妈当时把什么都丢掉了……”

“你要死啊!你真的会死啊!”我失声痛哭起来。母亲愣住了。不知不觉间她也已经开始流泪。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到母亲那样流泪还是第一次。我为我在那个瞬间动摇了母亲的心而释然,像洪水破堤而出那样宣泄着情感。但我很快意识到:我揭开了什么不该揭开的事物,我在否定什么不该否定的东西。那个瞬间,仿佛母亲老茧丛生的手上每一根白色的倒刺都化成荆棘,把我们两个紧紧捆住。我捂住脸无措地站在那里,咬着嘴唇盯住海市蜃楼一般的掌心。

“是,我就是该死。”山女吸着鼻涕,把脸别到旁边,指甲用力地扣住膝盖,“所有人都死了,不是吗?”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道什么歉呢?有什么好道歉的?”她飞快地回话,脸似乎都涨红了。

雏和自己的身子互相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瘫坐在草地上。她感到某种意识闪过头脑,就像额头被静电打中似的。她擦拭着发红的眼角,胸口因为岔气而翕动不已。

* * *

那天是个意外温暖的晚上。如果突然下起雨或者雪的话,凝结的水就会落在那些紧贴土地的人身上、脸上、眼里,聚集成池塘和白色的绒毯;他们定若山石,不为所动,和那些在黑暗中呼出火花一般气息的生灵截然不同:这样反而就能确凿无疑地知道他们已经死掉了吧。

但是那晚天气难得地好,雨霁的夜空如洗,山风早歇,星星清晰得像要坠落下来。人们长久亲吻打哈欠的土地、仰望打瞌睡的月亮,分明比真正活着的时候还更像活着。

三·海潮

你从哪里来 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蝴蝶 飞进我的窗口

不知能作 几日停留 我们已经分别了 太久太久

月光朝着西方的天空慢慢歪斜下去了。两个人都不知道她们已经肩并肩坐在草地上过了多久。在车头引擎和疑似油箱的东西上翻腾的火焰好像渐渐变弱,变成如同手指按入又拔出后、面霜表面挑起一个尖端的形状。一簇簇有生命的烟柱从尖端向上升腾。山女看着那些烟柱升腾、稀薄、消散,在夜空中融化。成群的松明火把似的。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景象吗?——她已经控制住泪腺了。

她向身旁看。雏也察觉到她的目光,她们彼此打量着对方,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某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她眼睛下有厚重的卧蚕,肯定熬夜不少吧。她的脸从颧骨开始相当温柔地向下收拢,没有一点儿侵略性。圆圆的,真像娃娃啊,山女想。她们的距离那样近,顺着火光的方向,甚至能看到她脸颊上那些如同毛孔四周的皮肤缩水后产生的坑洼,像水面上密密麻麻的王莲。雏想。

“我……很抱歉。”

“没关系的,没。”

“你还好吗?”雏苦笑了一下。这话她们彼此都应该问,可是也都给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答。

“好,好。——键山小姐?”山女咳嗽几声,嘴角藏着深深的褶皱,她的语气里似乎带着某种微薄的渴望,“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并非有点。“曾经,我妈妈也认识一家叫键山的人。那家的阿姨,她和我妈妈关系很好。”

“原来是这样。”雏礼貌性地点点头。朋友这种事情,对她来说稍微有些奢侈。她怎么也不能想象那个人会是母亲。母亲的性格似乎比她更不能容忍朋友的存在,特别是逢年过节都需要互相送礼、彼此照应的关系。因而她这时没有惊讶的感觉,仿佛望着薄暮之中海边的雾气,什么情绪也没有。

“如果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我本来抱着些侥幸,这次回家。”山女苦笑着说,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说丁宁语了。又喝了几口水,她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转折都很明亮。

键山阿姨是村子里最棒的绣娘。妈妈也是做针线活长大的,但是没有阿姨做得巧。——我总是这样,尽管自己不愿意去想,还是总先想到妈妈的事。她平时做的都是些粗活,好像她们世代都要做那种活计似的,给人补衣服啦,缝手绢儿啦,缝被罩啦。妈妈说人各有命,哪怕自己嫁到爸爸家里,也改不了贱民的出身——我一次都没有真的听进去那种话,总觉得这不应该算什么事情,妈妈为什么要被这种东西左右呢?听着就让人不爽。等我意识到妈妈每次面对我为她打抱不平而露出的笑容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我也已经长大到不得不释然的年纪了。

妈妈一定不真的那么想。至少,不全是那么想。弟弟出生之前,她白天要在大老爷们下地的时候缝补一家的衣服,偶尔还要接村子里大家的活儿,这样能多赚几个碎钱;晚上呢,就要趁着大家都回来之前备好饭菜。在收成好的时候也无非是那些东西:菜汤,杂米饭,大酱就着酱菜,时不时有些河里的鱼儿吃。

爷爷吃了一辈子那样的饭菜,爸爸也吃了半辈子,我却从没有听他们说过一句“好吃”。也许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到不觉得饭有所谓好吃难吃了。后来的弟弟更心直口快,觉得糙米饭难以下咽的时候就大叫“难吃!”妈妈从来只是笑,没有真的打骂过他。偶尔爷爷看不下去了,就笑骂两声:小兔崽子,难吃也得给我吃,除了这些没有别的。

一家人都吃完了饭,妈妈才一个人蹲坐在门廊下面,感受着落日渐渐沉入自己身后的山里,把最后一片橙红色漂亮的光打在山谷对面的树梢。九十九山就是我们童年每天不得不看的景色。那时候妈妈才开始吃饭,脆硬的野泽菜梗,稍微有点苦味。菜汤就着杂米饭,她也会一口一口喂我吃。那个时候,做完女红的键山阿姨就会笑嘻嘻地走过来,和我们娘俩谈天说地。村子里没有其他女人肯那样,她们都自恃良家妇女,一副把妈妈当盛饭女似的做派。

那时候,妈妈才多少岁?键山阿姨才多少岁?我还小的时候她都没结婚,或者也可以叫键山大姐吧。她长得漂亮,人如其工,缝的东西也漂亮。她和妈妈不一样,平时不做那些琐碎的缝补,都是交给他们家里另外的大娘做。她的手也很可爱,指头纤长,指肚又饱满,还总带着一股香味儿。现在我已经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香味,可能是陈皮,或者是干花,总之是那一类的东西。她缝的手绢儿上也有各种的花,有蒲公英,有山杜鹃,还有樱花、李子花。谁家要缝锦袋、礼服,也多半会找她。她家因此比我家宽裕不少,总时不时给我带些小点心。干果啦,麦芽糖啦,小年糕啦。那简直是天赐的福气。

她给的东西,我很爱吃。——妈妈做的饭菜我当然也爱吃。妈妈和她坐在门廊底下吃东西、抽旱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躺着,听她们说体己话。妈妈平时在家几乎没有人和她说几句家事以外的话,要么就是换季啦,孩子调皮啦,要准备赶集啦,之类的事情。能和妈妈聊花儿草儿、聊菜汤怎么做着好喝、聊搓澡诀窍这些事情的人只有键山大姐一个。

“你爸爸呢?”

山女似笑非笑,“我不大想那些我不在乎的事情。就像爸爸对妈妈从来只有偶尔的怜惜,没真的关心过她一样。在外面和人家讲了体面的大话,不得不回家来让老婆做工垫钱的人,哪怕能在爷爷面前偶尔护一护她不被竹篾打,又能有什么让我真心依靠他的地方?”

* * *

最快乐的大概是我已经渐渐懂事,大粮荒又还没来之前那段日子。妈妈开始教我各种缝纫的手艺。虽然背后肯定有爸爸和爷爷在催促,我还是很高兴。能一点点熟悉妈妈平时做的事情,就能更理解她。我打心底里高兴。

妈妈自然先教我缝平针。平针最简单,只要隔着一样的距离一进一出,起收打好就是了。但是平针容易脱,我妈又教我回针。本来,她说,本来女孩子们都先学暗针的,这样缝出来没有难看的长条针脚,而且也可以直接给人补衣服去了。但她先把锁边教给我了。你以为天底下那么多裁好的绫罗绸缎叫你练手呀?她说,要会过日子,把边角料拢起来做手绢儿啦口袋啦,锁边牢靠,才更不容易坏。

山女突然把笑意收了收,又转头看雏:“唉。你的脸真好看。让人想起大姐。真像雏人偶。”雏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挤出一个微笑来。

“我们家原来也有一套。对嘛,我们家也有过一套啊!……现在想想简直和梦一样。”山女像是猜到雏会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一样,自顾自地补充起来,“是我妈妈从大姐那儿得来的。大姐的手太巧了,哪怕没有城里那么漂亮的金银线和花纹绸布,也缝得那么可爱。虽然只有两段,一套五个小人儿,但我都觉得好看得不得了。妈妈也很喜欢——爸爸也很喜欢。”

那是粮荒之前的一个四月份。乡下还用的旧历,所以是三月吧。那年各处都有丰收的消息,却因为粮价大跌,很多人反而饿了肚子,赚不到几个钱。那年我们家也是一样的拮据,反倒没感觉受很大影响。键山大姐非常担心,她知道我们家只有妈妈一个人张罗饭菜,生怕她挨什么责难,很快就来看我们,给我们送了些萝卜和土豆。她说,黑谷姐啊,女儿该过节了吧!妈妈说,天天愁家事,哪有多余的心思过节呀。再说,连菱饼和人偶都没处找,过了也不是个样子呢。键山大姐就笑嘻嘻的,拿出一个不小的木箱子递给我们。我们打开一看,啊呀!正是五个摆得整整齐齐的雏人偶。我有多惊喜自然不用说,妈妈看了也特别高兴,问键山大姐:这是哪里买的,还是自己做的?会不会太贵重、太费工?妹妹你总是给我送这送那的,我除了偶尔帮帮你们的工——就那,还要拿你们的钱——没怎么帮上你,这叫我怎么好意思呢。

鹅蛋一样的脸儿是木头磨的,涂了均匀一层白的浆,眉毛、眼睛、鼻子都用黑墨点得活灵活现。衣服是用农家的土布掺了些花缎布剪下来的边角料,可是都用极细的彩线纳在一起,看着比真的锦缎还要华丽。我兴奋极了,小心翼翼地捧起其中一个——三位女官的其中一个——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捏了又捏。我问:

“键山阿姨,这人偶里面硬硬的,用什么做的呀?”

“这里头是稻草啊。用稻草捆成很紧的一束,用刀削成想要的形状。如果有开了散了的地方是不行的,再额外用糨糊补好。”脑袋也要用削子大概削出想要的形状,再用小锉刀把棱角打磨圆滑。据说上色用的白浆在没干的时候可臭了,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成分。胳膊和头一样,都需要先在里面打进铁的钎子,插到涂了糨糊的稻草胎里。乡下的土布和花布虽然厚实,孔洞却也不小,糨糊涂上去会渗到另外一面,干了就会留下硬巴巴的痕迹。所以得用很密的针脚把每层布都层层叠叠纳在一起,才能像真正的官家衣裳一样挺拔好看。最后,还得小心地用锥子把手臂向前弯折到位,如果在这步把布面划破,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山女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事到如今三月三女儿节必须要买像样的雏人偶才算过节、女孩子才算过得体面这种事情,其实也并不是必然的。只是在那个时候,有那么一个人在干枯的泥潭里发现了我和妈妈,发现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心底里明知不可能却还倔强地保留着的小小期待。当时大姐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媒人来给她说亲,我悄悄地庆幸,当然也越来越不安:如果大姐终究还是要嫁人的话,不要嫁给爷爷这样的家庭。村子里的家庭都不嫁最好!她这样光彩照人,为什么不嫁给县城的人、嫁去东京呢!我这样不切实际地为她骄傲着,当然,也不能说没有怕她离开我们的原因。我的确害怕。

山女深吸一口气,像是才意识到一样拢了拢枯黄的碎发。雏伸出手想帮她掸落那些烦人的泥土和草屑,山女却歪了个头,前额打到了她的手指。

“啊。”

“真的很像。”山女沉默了几秒,“你和她真的很像。这样的细节也是。”

但我从没有对心想事成感到那么沮丧。大姐结婚了,和一个县城来的男人。当时他在进村的邮电施工队里。她家里所有人都反对——之后,就是大粮荒。

* * *

同学酒会结束以后,雏感觉自己已经快没法正常站立了。脑袋稍微动一动就疼得像要裂开。她摇摇晃晃地走到居酒屋门口,极度渴望能有一点热豆腐汤或其他不甜不腻、不冷不热的东西喝下去解酒。她想,吐出来大概多少能缓解,但却连恶心的感觉都没有。天空在深绀色中透着点儿水蓝,那是太阳不甘心的余波吗?水蓝色的头发在她眼底晃动。

“键山,你没事儿吧。键山。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她竭力想否认,可是却没办法说违心的话。“嗯……我可以打车走。”

“你说什么呢!现在都半夜了不是么?我知道你家在城区外头,坐我的车走吧。”荷取把手穿过雏的另一侧腋下,搀着她上了车。

即使夏天快要结束,首都中心的热浪仍然让人脖颈表面出了细细的一层汗珠。荷取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控制着车在沉睡的下水壕和静默的广告牌之间穿梭。

“如果我也被他们劝了酒就麻烦了。还好有车,不然你也要遭罪了。”

酒劲儿稍稍过了些,至少她已经能看清窗外成串闪过的路灯。

“对了键山,夏休你不打算回家了么?”

“……回家啊。啊。没有,我爸爸说暂时没什么需要的。”

“这样啊。好吧,那你妈妈呢?”雏很感谢,这时候只有荷取一个人不会象征性地劝她“多少体谅一下家人吧,也要多回去看看他们”之类的话,尽管她知道那除了单纯的礼貌之外什么也不是。

“我妈妈……”

“哦对!你妈妈在老家呢,这个你之前说过。”荷取咂咂嘴。雏凝视着前挡风玻璃,红色的车尾灯穿过黄灰的背景,变成一颗颗刺眼的四芒星。我是不是有点散光啊。她试着眯起眼睛,又猛地睁开。荷取晃动的发丝周围环绕着一圈圈淡黄色的光晕。她有些难把这个时刻的荷取和平时那个少言寡语又精明能干的小个子联系起来。她的手上是不是总有点干活留的伤口?

“你太累了吧?这段时间。”

雏低着头沉默不语。

“不要为了赚钱那么拼命呀。——身体是自己的,你累垮了,家长们也不会集体给你报销医药费的。现在经济上行呢,过不了多久就能有房子了。说不定也能买上车。”她好像是在笑。雏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如果你要去哪儿,或者回家的话,一定告诉我一声。我开车送你去。连开车都比你一个人倒火车便宜,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车子行驶在笔直的快速路上。荷取转头瞥了瞥雏:“我只是自己闲得发慌。我知道你谁的人情都不愿意欠,但是偶尔也别在乎那么多。你这段时间真的太累了吧。”她平时的嗓音快活得像春天啼叫的树莺,现在却十分轻盈平淡。

雏只是没办法想象如何过上荷取那样的生活。一个人靠能力打拼得再好,不靠家人支持也能顺利地生活么?她说得大概对,自己的潜意识里或许的确觉得与其和朋友彼此欠人情欠来欠去,莫若少些那样势利的关系吧。雏的脑海里浮现出电灯打开时电路的刺啦声和空调发动的嗡嗡声。蝉鸣。

安静的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听到蝉鸣。雏本来以为人人都是这样。后来她明白过来:即使是在高速运作的引擎边也有清晰地听到蝉鸣的场合。至少说明了不是只有安静的时候才听得见。大概是因为孤单。

山脊上泛出一点水蓝的颜色,已经是凌晨了。

“那年底键山大姐怀了孕。来年春天,正好是雪彻底融化的时候,闹了疫病。人们都说是因为粮荒,井水受了污染,瘴气就爆发开来。”

* * *

“听说其他村子已经有好多人外出逃难呢。也有被镇上的军警赶了回家的。”

“拖家带口进了城却被骗掉底裤的好像也有呢。还有女儿家被迫卖身的。”

大人们交相传递着半真半假的流言。东北的灾情似乎最严重,农民们连口杂米饭都吃不上,就是当地的名主也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饥一顿饱一顿的。我们村的庄稼也全都受了霜冻,虽然不至于颗粒无收,但供给全家人吃饭的量已经远远不够。萝卜叶和野菜自不必说,平时人们只当撂荒作物的番薯和小土豆,现在也派上了大用场。番薯每天不可多吃,吃多了就会反酸烧心,即使这样,妈妈和我也只能每天用番薯充饥。一开始是整个儿烤了吃,后来也磨成面。

几乎是一整年,键山大姐一直没再主动来我们家。偶尔有村里的孩子说,她在家受她哥哥和爸爸的气,我也只当耳旁风。我不愿意想象那些事情。直到第二年开春,她又来了。这次,她穿的衣服肉眼可见地旧了,脸也变得更瘦,眼皮下有了麦粒肿,黑黑的眼角拉着褶子。我几乎没法想象二十多岁的人会一夜之间变成那样。她来了之后没带零食,什么都没带。妈妈吓了一大跳,小跑着迎上去拉住她的手。我也跟过来,看到那双手变得和妈妈的一样,干瘦的手背上血管突出,指缝里都是白色龟裂的死皮。

她抓住妈妈的手之后就哭了,哭得没什么声音,像卸下非常沉重的包袱。妈妈搂住她的肩膀,小声安慰着。我的心里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那种情绪是“没什么用”的,换不了白米也换不了干柴,但我曾经那么珍视它。妈妈低声让我拿两个烤番薯来。我去灶台拿了。爸爸和弟弟正在灶台旁边把杂米饭下锅,那是等会儿要先拿给爷爷他们一起吃的。弟弟看到我来,做了个鬼脸,还说:“大番薯!大番薯!”我也许是中了什么邪吧。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委屈和怒气,连番薯都顾不上拿,直直地一个巴掌把弟弟打了个趔趄。他显得很惊讶,甚至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音,我就被爸爸打了一耳光。

“山女,你干什么打你弟弟!你看不见我在吗?你要反天是不是。”爸爸罕见地吼了出来。我噙着眼泪抬头盯着他,他胡子拉碴,嘴唇颤抖,迟疑地把大喊大叫的弟弟护在身后。

妈妈听到叫喊声,也来了厨房。她茫然无措的眼神落在爸爸气喘吁吁的脸上。

“孩儿他爸……”

“你该管管山女了。她总是欺负她弟弟……”

“我没有欺负他!”我拼命摇头,“是他先……”

“你还顶嘴!”爸爸把蹬着草鞋的脚甩到我身旁。我跟着哭了出来。“这番薯你拿走吧。我知道,那个小婆娘来了吧。你拿去打发她走吧!别给山女吃。”

“小孩子打打闹闹而已,她又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这样?”我不愿回忆的那些生活的碎片把妈妈压得腔调都变了。“你讨厌我我理解。爸爸一直都不喜欢我。要是有机会的话,你再找一个良人的媳妇当然更好了。为什么要讨厌山女?她有什么罪过?”我从没见过妈妈当面和爸爸唱反调。当然,那也是我见到的最后一次,她是为了我才那样说的。“这孩子已经这样命苦了,你还要刁难。就算是畜生也要护着崽。畜生怎么会分孩子是谁生的,是男是女?”爸爸后退了半步。那个总在和朋友应酬时红光满面的爸爸、从不在别人面前提起妈妈“我家媳妇……”的爸爸却在这一刻犹疑起来。他大声叹了口气,把弟弟拉走了。

我擦干眼泪,把番薯拿给键山大姐吃。妈妈走出厨房,坐在我们身边。大姐狼吞虎咽地啃着番薯。“真好吃。黑谷姐,你烤的真好吃。”她的手指都沾了番薯皮上的炭灰。妈妈抽了抽鼻子,手攀上她的后背:“慢点吃,别噎着。妹妹,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大姐抬起头沉默不语,瞳孔里没什么生气,仿佛有无尽的不舍。那是最后一次和妈妈、键山大姐,我们三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

四·于是星辰下坠

飽かずして 別るる袖の 白玉は

きみが形見と 包みてぞ行く

自己从记事起就觉得母亲是个对一切都有点儿不屑一顾的人。

附近料亭的宣传单上画着的诱人“松竹梅”套餐也好,带温泉的旅馆旅行也好,那些认识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体验的事情,对自己不过是一种精神安慰。长大了会吃到的。有钱了会去的。将来自己有了工作,想怎样就怎样的。母亲对这一切全都不置可否,总而言之,在她那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对这样不解人意的母亲,对凡事都要劝自己少生事端的母亲,雏没有探知的欲望。母亲曾经做什么工作的,有过什么经历?母亲是怎么和她成天数落的父亲认识的?父亲为什么那么迁就母亲?她以前一概兴趣缺缺。

雏仍然不觉得母亲那时候就做得对——可以理解不等于能够接受。可是如今想起那时候母亲的一言一行,她难以抑制地感到心痛。她现在还不能原谅母亲,可是也已经没办法和她告别。

“我能懂。”山女有点凄然地看着山边冒出一片鱼肚白来,“妈妈那天也是那样走的。”她咽了咽唾沫,“喉咙有点涩,跟感冒了似的。”

键山大姐在之后的不知哪天悄无声息地走了。妈妈曾经想过问问键山家的伙计,但一直没敢去。妈妈的勇气除了为我爆发过一次之外,似乎怎样都表现不出来。爸爸发现了该怎样地啰嗦呀。爷爷听说妈妈为那样的小事情而顶撞爸爸,干脆也不让键山家的人来家里了。我们最后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又去了哪里做什么,只知道她和新婚的丈夫一起走的。大概是受不住苦,私奔了吧。妈妈在那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和谁也不多言语,连家人数落也从不再多回一个字。这样的妈妈好像对所有人都不再抱有幻想,唯独和我在一块儿还稍稍露出温柔的样子。午睡时她轻轻拍我的后背,晚饭后哼些听不懂的民谣,一切照旧。

那箱雏人偶被妈妈收了起来。不能被爸爸或者爷爷看到。那年的女儿节,我们两个人趁爸爸他们下地干活,偷偷地拿出来,摆在里屋的角落欣赏着。我们对坐在一块儿,弓着身子注视那五个人偶。山鸠色的官袍上绣着唐草文,这是内廷大人呀。漂亮的十二单戴着黄色的凤冠,这是雏大人呀。底下三位穿着素朴外褂,手里拿着竹蔑裁的小家什,这是三位女官呀。越看越觉得,我们仿佛是在做梦。也许是因为已经很久不曾看过这些人偶,也许是看到它们就恍然觉得大姐还在我们身边……母亲和我一样,尽管知道也许总有一天它们要被丢掉或是卖掉的,还是恋恋不舍地珍惜着宝贵的此时此刻。

这天还是来了。入夏前夕,气温一天天高起来,疫病蔓延得也越来越快。不久,我们就听说邻村病倒了许多人,镇上的官人已经派军警来整肃山谷里的秩序了。已经染病的人统统转入隔离所观察治疗,没有染病却离感染区很近的人也要陆续去新的安置点等待。他们这样上心,恐怕也是为了保证劳动力不至于减少太多,好继续稳定本地粮食的供应吧。

卡车开始向村外疏散居民。听说也有其他人试着抵抗——毕竟自家土地如果在他们离开的时候被征用,还能拿回来的希望就十分渺茫了——但都被枪托给砸了回去。伯伯找上了门,和爷爷、爸爸一起商量疏散的事情,全家上下都开始清点细软和要紧的家什。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缝我的手帕,做些能做的小玩意儿,看看弟弟不要的启蒙书。伯伯走近门的时候皱着眉头,五官蜷缩在一起,额头上甩着汗。我马上闻到一股很重的旱烟气味,忍不住咳嗽起来。

“老弟!老弟啊。”爸爸迎过来,和伯伯商量着什么。他们面色凝重地说了一会儿,爸爸回头看了看我。他的眼神是我从没看到过的。曾经爸爸对我的态度要么是严肃的温和,要么是疲惫的嫌弃,我从没在爸爸眼睛里看到那种神色——他也许是爱我的。回忆那一瞬间,我觉得就是那样的眼神。

“好吧。先收拾东西。走的话,我们安排在后面。”伯伯拍着他的肩膀。

爸爸进了里屋,把拉门关上。妈妈正在那里面做针线活。爸爸低声和妈妈说话,嗓音低沉且沙哑。没过一会儿,我听到妈妈在房间里啜泣。外面的太阳光洒在屋子里,我感到很暖和,暖和到身体发热。空气里飞动的尘土和浮毛飘到眼里,让人感觉痒痒的,想流眼泪。爸爸出来了,他在我身边停住,却又回过头离开。我本来以为他会蹲下来摸摸我的头,他到最后也没有。妈妈还是妥协了。现在我知道爸爸当时和她说了什么。如果我鼓起勇气阻拦妈妈就好了,男人们再蛮横,也绝不会把我一起拽去送死的。

山女咬着发皴的嘴唇,“那天来的卡车只有一辆,转移过一车回到村子里已经入夜了。但是军警们逼得急迫,势必要再载一车人离开。九十九山的人都晓得那条山路的利害……妈妈就那样答应了。她再没回来。村子里的人们去现场的时候,只是把能辨别的遗骸都拢起来草草收葬了事。毕竟妈妈和娘家人世代都是织工,都不是良人。”山女说完这些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气息拖到最后变成了口哨声,回荡在太阳初升的山谷里,很久才飘散不见。

“我到底没能和妈妈说声再见。”一阵小杜鹃的叫声传来。

* * *

村子里的人很快发现了落在事故现场附近的山女和雏。几个精壮的小伙子把她们拉上道路,相互搀扶着走了半个小时,绕过一片树林到了黑谷村。村口有一块漆面同样被风化得不成样子的站牌,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山女看着站牌,站牌也看着山女。她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什么来。

雏向村民讲明了来意。一个老头模样的人立刻把皱纹虬曲得更紧,显出哀伤的样子:哎呀,原来是键山家的孩子呀。雏抬起眼皮做出想问些什么的神态,老人立刻点了点头,好像在回避:这真是对不住。真是造孽啊。老人对她分外礼貌的样子让雏感到奇怪。任谁看都像是谄媚的姿态,她只觉得有点悲凉。

老人把雏和山女引到键山家的旧宅。母亲走后,亲戚们大多随着亲疏分灶而居,老宅只剩下曾和母亲互有通信的小叔叔一家守着。这就是那个自己还在母亲腹中时曾经住过的家啊,雏打量着眼前的房子。她沿着山脚一路走来,仿佛趟着丛生的灌木,走一座极为熟悉的迷宫一样。房子建在略微隆起的高处。站在门口的石阶前,雏回头望去:太阳从起伏的九十九山上升起来,把橙黄色的光铺洒在冷而寂静的溪谷里。溪里的水很少,缓慢地流淌着,连一丝水花都看不到。

“叔叔,是我,我是雏。我回来了。”

拉门应声而开。一股陈旧布料混杂着菜叶的气味飘出来。小叔叔的脸比想象中的瘦,颧骨高而突出,和妈妈一样。他把那对儿杏仁形状的小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来回眨了眨,仿佛在从遥远的记忆里发掘眼前这个大姑娘幼时在照片上的样子:她的妈妈抱着只有二三尺长的她,开朗地笑着。

“快,快进来,快进来吧。”

雏没有立刻抬脚,她搀着一旁靠在门廊上的山女,让她先把步子放上地板。小叔叔下意识地上前搀扶,却在抬头那一刻愣住了。这个在脑海中已经开始模糊不清,就快要沉到深底的邻家妹妹也出现在眼前。他的嘴唇抖了几下,连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小叔叔除了和母亲互寄过几次书信之外,从没和她见面,直到母亲被父亲送回来那天。我当真没认出来姐姐,小叔叔说。你妈妈曾经是个特别阳光的人,身材不高,脸儿圆嘟嘟的,一对清爽的杏仁眼比自己的大不少,看着神采奕奕。所有人都对她疼爱有加。可是把你爸爸带回家之后,什么就都变了。小叔叔沉默着,搓着干枯的手,声音里好像带些委屈的气愤:“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爸爸待你妈妈好不好。她的信里没有讲到太多他的事情,她回来那天的样子,那么虚弱……我真以为是被你爸爸虐待了。雏啊,你告诉我,没那么回事吧。不然姐姐出走一生跟随的这个男人,实在太叫我失望了。我会为姐姐感到不值的。”

是啊。雏这时候渐渐回想起来,母亲在老病复发之后的那短暂的时间里,的确不知为什么反而喜欢跑到门廊下面坐着。有的时候端上一杯热茶,有的时候剥上一瓣橘子,什么也不做,就呆呆地坐在那儿,看阳光从屋檐底下打到她的脚面上,然后再渐渐消失。偶尔父亲回了家,她还坐在那儿,需要我们两个提醒她: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母亲从来没有丢弃对父亲的感情,但她的确把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都丢掉了。雏面对趋于清晰的母亲的面孔,反而手足无措、甚至有点恐惧起来。她不知道滋生这样的情感到底是不是一种软弱——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但这真的有所谓对错吗?她摇着头,向小叔叔极力否认。事情不是那样的。爸爸是个很好的人,再也找不到他那样温顺的丈夫了。

小叔叔用悲悯的眼神看看两个人,抿着嘴点了点头。“好啊。雏啊。你妈妈……有东西交给你。这是她前几天写的。她病了四五年,去年才突然加重的。本来我都让她打电话叫你来,她执意不肯,连你爸爸她都不太愿意见。不过那一年她的病时好时坏,专门请来的大夫也一直帮着调理,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前几天她突然好转起来,脸上也更有血色了,叫我们备了笔墨写下这封信。她很开心,说要回头寄给你。——现在想想,那估计就是老人说的回光返照吧。”

雏展开那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信纸是越前的和纸,摸起来特别柔顺光滑,点染着一片淡淡的东云色,像朝霞,又像小姑娘脸上的红晕。山女凑上来,和她一起看着信,两人的耳朵贴在一起。

给雏:

女儿啊,你在东京忙吧。要记得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不要过得太奢侈,但也别累着自己,饿着自己。妈妈在你小时候一次都没能让你吃上别人家的豪华饭菜,那是妈妈做得不好。希望你不要为这个记恨妈妈呀。妈妈很啰嗦,这是你爸爸提醒我的。你爸爸说,他平时都不敢和我提这些,怕在孩子跟前失了样子。雏啊,你今后还能来看看妈妈的话,我保证不再啰嗦!

妈妈还怀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孩子是我一生的指望了。我一定会比她还早离开这个世界的,这不是什么悲伤的事情。妈妈活了这么多年,福分早就在小时候用光了。连享受都没办法享受,不如趁早给你们多留点钱,让你们去闯荡吧。妈妈的日子不多了。如果你还愿意,怎么埋怨我都没关系。妈妈连面对面和你亲热都没有过。你明明是灾年里降生的孩子,却生得那么可爱,简直就是我们这一家的福星。我还能再看看你吗?

雏: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请帮我和村里的人打听一下,看看黑谷一家还在不在。他们家的媳妇和大女儿是我小时候熟识的,也是我在村里唯二的好朋友。去见见她们吧,就当是帮妈妈最后一个忙了。

雏啊,要保重身体,要健康快乐地生活啊。

妈妈

妈妈总是对自己的事情漫不经心,就像她对其他所有人的事情一样。这些话,难道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才写下来的么?难道也是她在困苦的时候想起了那些曾经给了她生活希望的事情才有的感触么?为什么她没能早点儿抓住机会呢。为什么她要放弃轻松可得的机会呢。妈妈难道都是靠着怀念不已却又不得不封印起来的善意,以及对自己不自觉的爱才坚持下来的么?“妈妈,要保重身体,如果找到工作的话,我很快回去看您”至少也要留下这样的话给她吧。

她很惊讶自己还有足够的泪水。不,我没有原谅妈妈,这也不是原谅与否的事情。她在心里否认道。如今只不过是她和妈妈初次见面,仅此而已。

“你不要这么哭了,对身体不好啊。”山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自己的妈妈曾经轻轻拍着键山阿姨的后背一样。“你妈妈曾经最爱笑了,你长得又和她那么像,甚至比她好看!笑一笑吧。雏。”

雏红着眼睛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山女做了个鬼脸,鱼尾纹和脸颊上的坑洼舒展开来,显得特别滑稽。雏噗嗤一声笑了,笑得那么灿烂,像仲春时节猝不及防盛开的山樱。

“真好看,像大姐。”

脸颊划过一道光。雏知道,那是繁星开始下坠,像细沙缓缓降落,时间依旧流淌。她和山女约好,不做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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