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岔道
什么都没变,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事物,
几乎同样的词语,
但是,看吧,你身上,我身上
那未分的,那不可见的,聚合。
我在那一刻有些恍惚地看向对面的车窗——抬头抬得不快,因为我感到颅内偏向右耳的一侧还隐隐作痛。头疼就是这样,和牙疼相似:哪怕程度非常轻微,也足以影响人的精神状态。
我在那一刻想起南方熊楠,以及自称受其影响的小说家中上健次。我确信书架上放着关于他们的书,或许正是他们本人的著作——在公寓的书架上。我本来可以很轻松地从椅子上起身,一手扶着床帮、一手探向书脊把它们抽出来,漫不经心地翻开,等待在我脑海里面孔逐渐变得清晰的宇佐见莲子走过来问我在看些什么。我会和她唠叨那些混合着我们共同喜爱的、充满草木气味和血与汗水的乡土精神,在我们的公寓里。
我现在不在那儿,就好像那些书、那座公寓,连带着命名了那些空间的我们两个人都不再存在。对面的车窗中终于映出肉眼可见的颜色,就像许多情绪摇滚的旋律带给我的印象色一样,是一望无际、微微有些浓淡变化的水蓝色。日照强烈,但没有热度,让那种颜色变得更像真正的水波摇曳的样子。
宇佐见莲子曾经带着我去过一次和歌山。和歌山的白滨海岸,大家都知道。京都大学在白滨西北端的番所海岬有一座附属研究所、一座水族馆,以及作为研究机构成员的福利而似乎理所当然地建设起来了的滨海公寓。番所山下的海滩不如稍南边面朝铅山海湾的白良滨宽,沙子也没有那么白净,更没有那座形状好像巨大蘑菇的防波堤。
好像不知不觉间我也被她的性格传染了,单纯提起一个地方都这么啰嗦。
这也没什么,继续回想下去吧。
宇佐见莲子脸上重新冒出的汗珠。夏天出门旅行是个苦差事,刚刚抵达目的地,我们的贴身衬衫就已经透出一层潮气,又在海岸明媚的阳光下逐渐被晒干。汗水和洗完脸从两颊淌下的水珠混合在一起,会有恰到好处的咸味,类似拔牙之后用来漱口的淡盐水。如果我现在可以这样回忆的话,也许我当时和宇佐见莲子一起痛快地用自来水洗了把脸(当然是被她劝着而非我自己心血来潮),伸出舌头舔了舔;又或者那只是她的体验,只不过曾在事后讲给我听。从口中伸向脸颊的、看似光滑而布满细密纹理的舌头,就像伸向濑户内海的番所海岬。
“梅丽你瞧,整个都变绿了诶。”
当时她吃/喝的是什么?是蜜瓜苏打还是抹茶芭菲?抹茶冰淇淋应该没有那么强的染色能力。当时我心不在焉地扫视了一眼的、宇佐见莲子的舌头表面,的确有鲜绿的色斑扩散开来。那种染上绿色的崎岖在阴影之下让人想起古坟上苍翠的树木。曾经作为酋邦大王的陵墓建设起来的硕大坟茔,表面本来只有平整的夯土和鹅卵石,却随着时间流逝生出茂盛的森林。
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我猛地低头看向静静躺在大腿上的手提包。果然,手机还在那里面。手指和屏幕接触了两次——头一次按歪了。我迫不及待地打开Line。屏幕识别到车厢里充足的日照,忽然明亮起来的、绿色的启动界面晃得眼睛有点发痛。好友列表最上方的推广内容迟迟无法加载出来,我这才发现车上的网络信号奇差无比。
那是为什么?你要找谁吗?
你要找她。还能是谁?你怅然若失地打开手机相册的“相机”栏,手指快速向上滑动。留在那里面的过去的剪影被你甩成一条时明时暗、以自然的绿色和人造物的灰黄色为主的急流。你在感觉差不多的位置放慢了速度,逐渐看到一群玻璃窗内斑驳的色块、以及湛蓝天空之下有些泛黄的丘陵。
“那座陵墓的位置,是‘文久修陵’时才确认下来的;就算在当时,也有很多不同的主张。现在我们看得到的大号方形封土,还是在所谓皇纪2600年时大规模扩建而成的样子。——怎样,真是糊里糊涂吧。”从神武陵参观过橿原考古研究所博物馆,再从橿原神宫的正门前穿行而过,太阳已经明显向西歪斜了。松树的树冠在砂石地面上落下十分稀疏的网状阴影,很清澈。
如果按照宇佐见莲子(她粗暴地穿过一阵微风,肩上垂着的发辫下端被吹得有些膨胀)的看法,单就纪念功能来说,把整座亩傍山看成那个不知何许人也的神武天皇的陵墓也没什么关系。我为这件事情感到些许违和,因为死者的埋葬怎么会由生者头脑里的论辩被确认下来呢?当然,这一瞬间拂过我脑海的意识,更像某种危机感、某种对最坏境况的预想,正适合现在的我继续琢磨。沿着手机相册的动线,我们故意没有走进橿原神宫的庭院(我不知道这是出于她对国家神道的反感,还是出于她对我本人身份的一点照顾),向南走到深田池畔。空气中传来某些用钝器击打木桩似的、有节奏的闷响。
这池塘很大,岸边树木葱郁。环绕着它,在整座奈良平原的南侧也有数不清的古坟,虽然我对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一无所知。
“阳光很不错啊,而且也没有太热。梅丽,能帮我拍张照吗?”
我想起那是个天气晴朗的秋日午后。蓝色的天空浮于层林之上,好像要向外撑破那层明亮的薄膜,让天幕包裹的汪洋倾泻而出,淹没亩傍山和我们两个。她摘下了帽子——为什么?为了让那头黑发在风中显得更加飘逸吗?她没有直视我的镜头,而是朝东看着香具山的方向。太阳在她的斜侧,只照亮了她的右耳和半个脸颊。她的短发、被太阳抛弃了的面孔融化在亩傍山尚未枯黄的层林下朦胧的阴翳之中。只在那个刹那(这个刹那),她仿佛携着三山神隐的某种灵魂。
“哈哈……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这里也有境界的缝隙吗?虽然我都看不到就是了。”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宇佐见莲子。
她和你绝交了吗?没有。那么,是因为什么突发事件不幸身故吗?我觉得不是。失踪?但你明明在……
列车像转过一条急遽的弯道那样,从车底传来一阵振聋发聩的轰响。我这才把视线从那扇干净得有些反常的车窗移开。车厢内壁的白色已经发黄,黯淡的红色绒面座椅和沥青色地板的连接处有黑褐色的污渍。车厢地板的质感十分熟悉,仿佛我曾经和宇佐见莲子无数次到访类似的场所——青绿、鹅黄、绯红,总之是需要换上室内鞋才能进入的机构设施。忽明忽暗、末端发黑的荧光灯管被如同车顶通风扇一般锐利的格栅拴在天花板上;偶尔能在被书桌遮挡的墙角看到废弃的香烟盒,表层的塑料覆膜还反射着破碎的灯光。
我并非极度抗拒烟味,但决不会主动接近吸烟场所。就像她一贯会在我精神萎靡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察觉到一样,宇佐见莲子也在某个开始转凉、穿上大衣之后却又有些闷热的暮夏晚上带我去过文学部东馆的中庭。那栋回字形大楼的走廊里堆满各种无用和可能无用的杂物:自行车轮的条幅、掉漆的木质告示板、不知曾搬运过什么的瓦楞纸箱。中庭北侧有一盏色调惨淡的白光照明,类似五条大路上的半扇路灯;灯下有许多看似无人打理的园艺灌木,鲜艳得把灯光周围一圈模糊的光晕也染成了淡绿色。它的对面立着一块十分滑稽的胶囊形指示牌,也是鲜明的翠绿色,写着“吸烟处”三个大字。
宇佐见莲子驾轻就熟地从衣袋里掏出被捏得扁平的烟盒。我暂时背过脸去,很久之后才听到她那边传来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喀啦”响声。
那晚回到公寓之后,我睡得格外沉。第二天早上,莲子等我醒来,告诉我昨天晚上她在我睡着大概两个小时之后才睡下;在那之前,她忽然听到窗帘背后的窗玻璃被雨水狠命敲打的声音。她翻身拉开窗帘,看到月色和今出川大路的街灯照耀之下,地面上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拼命闪烁着。她说她从未那么不安过:她看到我睡梦中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更放大了那种无来由的恐惧。她说梅丽,你还记得我们那次一起去白滨的事情?噢,你知道吗。她把双手握在一起,大拇指下意识地来回搓动。你知道吗,就在白滨附近的富田……曾经爆发过一次洪水,传说有硕大的黑色法螺贝从当地的蓄水池钻出,人们在洪水结束后才发现池底留下的洞穴。她的眼中似乎飘过一抹哀戚的神色。好像到处都类似的传说,连东京都有,三千年的法螺贝就会成精,这样那样的故事。就像洪水那样的大雨。她自己明明从未经验过洪水,却显得对这偶然(偶然?)联想到的传说笃信无比。
“只过了大概五分钟,”她说,“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或许是雨停了,但我没再拉开窗帘。我以为那场阵雨根本就没存在过,也不想求证。”
我看到雨水在莲子被打湿后紧贴在额头上、偶然因为手指的拨弄而向外梗直逸出的发丝末梢;随着她背向阳光迈开步子,水珠猝不及防地滴落。但那不是雨水吧?我能尝到某种咸味,好比日复一日地舔舐着大海的海岬总会吸收那些流动的盐分。手指用力刮过发痒的下眼睑之后就能感到:布满毛细血管的眼睑内侧,疼痛像结晶物的形状那样炸裂开来。我们两个刚刚离开海滩,忍耐着凉鞋鞋面和脚底之间的砂石颗粒尖锐的触感,走进海之家的淋浴间。
你之前就一点儿没察觉吗?我真不想回答“是的”啊。
那天我很晚才回到公寓,不知为什么。京都站的钢筋骨架,横截面有点像一只瘦长高耸的藤壶,沉默地把底盘扎在大地之中。我从那儿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尺度可观而十分空虚的站厅和站前广场之间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隔断,我就在意识恍惚之间走到大路旁边,不小心错过了回家方向的206路公交站牌,不得不小跑着折返回来,排在一群东南亚背包客的身后。我忽然发觉身上的汗液黏腻得让人抓狂,却只能纵容它在夜风吹拂之下慢慢地、慢慢地变凉、变冷。
因为没有了她,你才开始关注这些细节吗?还是说那些被她灿烂的光晕掩盖了的微弱萤火终于在你眼里显现形状了?
我们在面朝西北侧的中央口上车。从站房黑灰色的屋顶看去,天空的下缘已经带上一层十分梦幻的粉色。我们看到车头的橙色标示牌上写着快车二字的绯红色列车停在站台旁,我们鬼使神差地上了车。我们在等待发车时间到来的时候沉默地坐在车窗下,借着慢慢黯淡下去的日光,不约而同地审视着指甲边缘那些不安分地突出的白色角质。在同一条月台上的我们曾经很有默契地从同一台自贩机买了同一款香草味吸吸冰激凌,登上同一辆列车前往同一座喧嚷的城市也就是大阪,我们坐在同一张绒面座椅上聊着曾经在观光手册上看过的同一处神社而且还想起了同一首吟咏那座海港的短诗,我们在那之前沿着如今我所在的同一条铁路线南下来到同一片古老的平原当然也是借着同一个未注册社团的名义做着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同一项活动,我们前一天晚上还骑着在同一家Eirin车行买的自行车去那家挂着伊秉绶风格隶书挂轴的餐馆一起吃饭,回家后从同一台冰箱里拿出同一口味的季节限定啤酒在同一帘夜幕之下大口地喝着并在同一时间发出同一种感慨实在喝不出什么分别啊难道不管朝日还是麒麟都用同一个套路推出同一类骗人的东西吗。我们明明一直住在同一间公寓里不管彼此上课时间如何都在早上同一个时间醒来在同一张案台上做饭、吃饭、洗碗还在同一盏灯下或是吹牛或是睡觉或是被我所不知道的雨声吵醒……
不是我们,只有她。
我在海之家的淋浴间里,感到指间缠满了头发;发丝被水沾湿,怎么甩也甩不掉。简陋的淋浴间里没有电灯,全靠门洞外溜进来的太阳照明。我实在看不清那些纤细得近乎透明的发丝在被阴影和一点点水光裹挟的手指间具体的轮廓。只有莲子曾经对我说:真不可思议啊,我根本没有仔细观察过真正的金发,原来每一根放在掌心单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颜色可言,可聚在一起就成了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她也许正在回忆白滨的海岸吧?至少我会这么期待。她端起手边已经喝了大半的咖啡,仰着脖子一饮而尽;在她去前台结账的时候,留在杯壁上同样近乎透明的咖啡沫浡缓缓向下流淌。如果是她的话——我是说,如果是有一头黑发的她的话,无论头发掉在什么地方都应该能立刻发现吧?无论是直是曲、绕成U字形还是纠缠成团,以她敏锐的神经都总能察觉吧?
这些事,你以前不是都明白吗?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呢。
大觉寺统和持明院统斗争不断的背景之下英年早逝的后二条天皇,就被葬在理研一号馆的另一侧。两旁的树冠投下十分破碎的阴影,让其间太阳的光斑削减了亮度。赫恩同学,如果你真的感觉状态不好的话,多休息一段时间也没关系的,马上就要放暑假,课题组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推进。大家都很理解你的心情……而且冈崎教授那边也很着急呢。如果有了什么消息,我们一定立刻转告你。我好像看到宇佐见莲子向我挥手的样子,就在北校区这条砖红色主路的尽头;沿着大路向东走几步就到了那家我们很喜欢的关西地图中心,年轻的店主很爱怀念上一任那个待客十分殷勤的老爷子。当我看着砖红色地面上细碎的日影并偶尔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而不得不阖上眼睑缓解那种刺痛感的时候,我记得我抬起头总能看到宇佐见莲子站在那里,买好车票朝我挥手的样子。
目的地是哪里都无所谓。我只是习惯了依赖宇佐见莲子的安排而已。例证之一就是我现在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北校区主路上、望着那些背面人影绰绰的窗户,心中逐渐生发、继而挥之不去的这种愧疚和哀怨。
我在几天前强打起精神上完我这半个月以来出席的最后一节晚课之后,听着百万遍寺晚钟隐约的回声,过了路口鬼使神差似地向南走去。在那儿矗立了数十年的体育馆像一尊硕大的板条箱在稀薄的晚霞之下逐渐变得黝黑,它的体积感第一次让我觉得惊奇。路过它逐级上升的台阶之前,我已经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随后看到有许多头颅悬浮列布在台阶之上:那是我自入学以后(因为从不接触体育竞技而)从未再听到但在考进来之前曾反复过耳的校歌。不知道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或者两方都有,几片人头攒动的学生们站在上面合唱校歌。似乎有管弦乐团的伴奏悠然从更南边的Rune餐厅飘过来。随着我鼻腔里尚有温度的空气逐渐变得粘稠,我走得越来越慢,用一种不情不愿的方式吟味那阵进入耳廓的歌声——直到某个我已经记不得的瞬间察觉出它到底有多么让人难以忍受。开阔地带不加感情的合唱让旋律被捻成一种十分粗粝的形状,好像某个尘雾弥散的夜晚车灯前那束尘土飞扬的光柱;曾经我以为这种代表着某个组织体、像神舆一样被缓慢地抬动前行的组织体的音乐不会因为表演的拙劣而失去其基本的肃穆和动人之处——而我现在也没有否认这个看法,只是把它忘得干干净净,沉浸在某些更具感染力的恼怒之中:某一刻,我觉得这里再没有我的立锥之地。
咖啡经过滤纸被重力牵拉着缓缓下渗……
宇佐见莲子失踪后的那个冬天有没有下雪?我在今出川大路北侧那行银杏树的叶子都落尽之后才察觉出那片金黄色有多么耀眼夺目,于是总低着头让目光在地面上贪婪地扫视,试图拭去沾在那些已经因为秋雨而变得黯淡以至于半透明的落叶上的泥土。在那之后下过雪吗?还是说我根本就没再踏出房门一步?她说,雪后的银阁寺她最喜欢。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逐渐喜欢上银阁而非金阁,事情果然如此。我到底是怎么允许那一切在眼前发生的?在这片薄暗之中一阵剧烈的耳鸣袭来,好像从体育馆正立面不规则的混凝土窗口之中有无数被封印的夏蝉提早破土而出。我转头向北奔跑,让24小时营业的药妆店明亮的灯光从左眼角快速扫过,留下一道变质岩层累纹理似的残影。
你不能就那样跑一辈子。我知道,请你不要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赫恩抱着脑袋凝视着车厢地面。很难说她这个动作完全是为了缓解脑部供血不足或者其他什么疼痛的症状,还是多少掺杂着一些故意做给旁观者(包括她自己)看的、渴求某种强制性沉默的刻意。我感到鬓角有些潮湿。
深呼吸。感觉好些了吗?对。当时你也是这么想的,跟刚刚京都站的话题没什么关系。人无论在哪个季节都会时不时感觉昏昏欲睡,在夏天却尤其乏力。那个时候我望着被阳光照射得惨白的混凝土格栅,决定一个人去那个距离上一次大型赛事已经过去了不知几年或者十几年的体育馆露天泳池游泳。
你还记得第一次下水的体验吗?年龄太小,已经想不起来了吧。第一次跳水的体验倒是还记得很清楚?也难怪,在那之后呛水的经验都大同小异。
仿佛被盛夏团块状的阳光揉合得温暖而干燥,爬下泳池扶梯的我的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致密的薄膜。为了适应水温在池边上下踩水的时候,我徒劳地感受着那种起伏的动作随着胸腔里多余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肌肉力量难以察觉的一点点流失而变得迟缓、干瘪;我首先把脸埋入水中呼气,然后让水面没过我泳帽的顶端。我特地戴着泳镜。在此之前我从未和宇佐见莲子一起来过游泳馆之类的地方(当然这也意味着我自从离开老家来到大学起就没有独自来过游泳馆),却十分笃定地带上了泳镜,仿佛已经下决心要看清身边环境的一切,却终究不是为了抓住它们。我看着那些熠熠生辉的气泡在眼前上升。我开始用手臂划水,在身前展开两道不可见的扇形轨迹。我的呼吸逐渐不再在头的四周创造空间,仅仅疲倦地抵挡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油润的水的张力。
好像从久不使用的淋浴花洒的细管中渗出水滴,落在乳白色合成材料敷设的浴室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不知怎地,某些未知其详的记忆自我头脑的角落渗出:一连几天或者间隔一、两天地游泳,你会在最后一次轻易发现泳池里的水比之前变得更凉,好像在泳池刚刚清洁完又蓄满之后,人们的体温还未把那块涌动的立方搅匀似的。我在水中缓慢前行时产生了伤风感冒的预知。身体并不沉重,鼻腔却变得酸涩——难道不是因为呛了一点氯味浓重的水吗?很小的时候我从杂志上翻到过这样的小知识,那时我仍在老家,仍有机会去老街看壕沟一侧紫色的花菖蒲开得正艳:人平时呼吸几乎不会同时用到两个鼻孔,往往只让空气主要从其中一个往返,过会儿再切换到另一个去。不感冒鼻塞的话,很难发觉这一点。或许因为如此吧,我把脸潜入水下,又猛地抬起,试图让身体的节拍和呼吸的频率吻合;如此有意调整动作的时候我呛了水,水只从其中一个鼻孔涌入(我忘了是哪一边),鼻腔酸涩异常,微微抽搐起来。明明只是其中一个。
哎呀,你感冒了吗?
我发现自己正拼命地吸着鼻子,也惊讶地发现这声音清楚地传入耳廓。
“不好意思,没有吓到你吧。”身穿洋装的金发女子悠悠说道。
“你是谁?”西洋古装爱好者或嘉年华上的演员从未给我这种印象。她悠然自得的气质和那身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衣服相得益彰。而且——那种声音我此前从未听过,却毫不让人觉得陌生,仿佛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我不是你。”
“诶?”
“……也不是任何其他的谁。我们见过很多次?你会这么想吗?那样的话,倒也没错呢,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耳畔列车铁轮与轨道互相碰撞着挤压的声音似乎已经消失多时了。
白云呢?我这样想着,瞳孔颤抖着从金发女子的眉目——如果那儿不是一面镜子的话——移开,望向漂浮着微尘的车窗之外:耀眼的金色洒向平缓的山峦。山的另一边就是广阔的湖水,以及注定归巢的海鸥们。
“也该下车了——你在这儿待得确实有些久,她还在等你呢。”
在那之间,空无一人车站的雨棚支柱和褪色的公告栏,好像架上因为我们平日随意抽取翻阅又放回而参差不齐的书本,好像河边生满枯草的碎石堤岸上鳞次栉比的酒楼在晚霞之下轮廓线逐渐隐去的样子。
“我说梅丽,这么久了你还没发现我藏起来的那东西吗?”
“什么呀?你扬言要藏的东西,最后不都当礼物送给我了吗?”
“这次也一样。但那是我干的坏事呀,你还笑过我一句呢。喏,”
她轻快地翻身下床,脚尖本来试着去探拖鞋,犹豫片刻索性踩在地上;她一手扶着床帮,一手从书架的下层抽出一本——我不记得它确切的标题。那位置放的都是小泉八云著作的最新翻刻本:她向我倾诉她听到暴雨袭来的前后那段日子,曾经翻来覆去地抽出那几本书查看。
“就在这儿呀。”
那里躺着一片因为干燥而有些褪色的鸡爪槭叶,相当完整,只是叶柄似乎被拦腰掐断。看得出,它还鲜活的时候整片都是热烈的朱红。
“我从光明院偷偷摘的。在散步的时候给你看过,不记得吗?这是你当时说过的呀,‘比起落在波心的石头,如果是一片红叶的话,不觉得更好吗?’”
河边生满枯草的碎石堤岸上,鳞次栉比的酒楼在晚霞尚未来临之前,轮廓线还尚清晰;视线所及,从脚踏石上走过的人影却已经变成黑色。我们站在东岸,宇佐见莲子正背对着西下的太阳,背对着随天气转凉变得温驯的鸭川伫立,似乎仰面在空中寻找着栖息在水滨、恰好在这个秋天黄昏起飞的鹬鸟。晚风吹过她的脸颊,把她鬓角垂下的黑色发辫吹得膨胀起来,把那条已经有些松垮的白色发带吹得飘动不止。
车门嘎吱一声打开。随着水光在夕照之下迸出的还有同样熟悉的——
“梅丽,你去哪儿了?!”
我感到脚下的帆布鞋里进了点沙子。到现在,我终于明白那时我何等地对白滨的海砂感到扫兴——恼人的海砂也好,鸭川在一千年以及下个千年之间沉积的河沙也好,这一切都不再重要。望着宇佐见莲子睁大的眸子(我多想相信,那时她也第一次发现无数金色发丝聚成的波浪竟然如此闪烁),我好像被她身后的夕阳刺痛一般眯起眼睛,不自觉地把手上那片被捂得发软的红叶遮在眼前——从叶根到叶稍,恰好能盖住她整个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