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の中の さらぬ別れの なくもがな
现在这件事已是过去的事了。在不知多少代先王之前的某位先王的御世,有这么一位橘氏的贵公子:虽说不是公卿,却年纪轻轻就获得了越前国守的职位。坊间传闻他其实是摄政的亲生儿子,为了避嫌才被送到橘家。若是如此,倒也不难理解。譬如身为皇室苗裔的光源氏等等,类似的故事从古至今也有很多吧。
总之,那是某个阴雨靡靡的初夏,这位元服既成的公子踏上了前往越前国的官道。观者且看他何等华姿:粉面朱唇相映中两点眉黛,一袭绯色藤花文的圆领袍衫;怀中揣着信浓帖纸,一对儿方袖掩着五陵年少惯穿的蓝染指贯裤;只是缎面上却不是八藤丸或者鸟襻花纹,而是洁白丝线刺绣的龙胆唐草,足见这位橘家公子出身不凡。他身下坐着好一匹鞍桥银错金铃悬额、神采奕奕的白色骏马,一路自京城向东。越过逢坂关至锦布寺,碧波万顷的琵琶湖就在眼前了。
引擎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又一次打断了物部布都的思考。她向舷窗外望去:湛蓝的天空肆意伸展着,容纳着岛国绿色的山和溪流滋生出的丛云。那边的云彩稀薄而细碎,大概是个适合远足的大晴天吧。这边的云彩厚重又沉郁,恐怕正在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吧。穿过雨云看向稍纵即逝的地面,一大块如揭开结痂后暴露出的鲜嫩创面、透着翠蓝色彩的就是琵琶湖了。此时此刻,雨云正往东北面蠕动,向着按从前的某些忌讳禁止女性登岛的竹生岛而去。
从高原机场起飞的时候,布都没印象耳朵有过什么异样。可是如今飞机即将降落在海拔低上很多、低空还有雨云徘徊的近畿,她反倒感觉耳压一点点地压迫起鼓膜来,侧肋下也不由得抽动着。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抱着的布口袋:料子是普通的缎,花纹土里土气的,只是普通的菱格子,而且是用摸起来像砂砾一样不舒服的廉价装饰金线绣在上面的。细细看的话,底边的缝合处四周还有令人不快的棕色污渍。布都眨了眨眼。要保存什么就会有点代价,就像博物馆里头的文物也没有尽善尽美的。譬如正仓院的那几把螺钿琵琶吧,她刚刚从飞机上的小电视里见到它们在明治时代重见天日的原样——那简直不像话,她想,就算不是作为皇室旧藏也不像话;尽管她知道这是自己已经看过重新镶嵌修复后的作品才有的固有印象。
布都重重地叹了口气。摸着这件旧戏服改成的口袋就像曾经自己发泄似的揉搓着小屠自古沾满灰尘的头发一样。她当时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烂漫的孩子,因为自己年龄远小于姐姐的缘故,屠自古一直不喊自己姨,而直呼“姐姐”,果真如此。也罢,毕竟不是所有孩子都像美空云雀那样有天资啊……明明屠自古还穿过和她一样漂亮的衣服呢。她简直太适合穿古装了。
飞机抖动起来。有些乘客慌忙去哄他们尚未适应崭新的喷气航行方式的孩子,座位号32的那个胖老头只是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头,往上推了推因为鼻梁出汗而滑落的眼镜腿儿。布都感到侧肋一丝微小的痛觉像操纵襟翼的电讯号那样迅速闪过。对流层的扰动没能打断她的回忆:钱不够……是啊,都是钱不够导致的问题吧(但这不能作为自己识人不明的借口)。歌舞伎座没有盖在歌舞伎町,但到底不可能改盖到大阪来;心斋桥的房价也还是太高,离了大姐,她们两个根本难以为继。她无意识地抬起刚刚一直在摩挲缎面口袋的右手:看着无名指上渐渐消退而中指上逐渐厚实的握笔茧,布都心中涌出一股“这还远远不够”的愧疚感。为什么天底下的男人都对谈恋爱结婚的前提看得那么重,妈的……她想到在大学里曾经了解过的古代访婚制。又香又臭的贵族,是吧?
橘家公子抬头嗅着空中令人不快的气味。说起这马的味道,他自小练习骑术,当然十分熟悉。前日他挑了个吉时洗了澡,想来是脸上的敷粉和汗水搅在一起发出来的吧。这位公子居家酷爱整治庭园,经常搞得大汗淋漓,因而从不愿敷这么体面的粉:其父曾经为他总是只肯搽米粉而郁闷不已呢。且看琵琶湖的景致能否缓解旅途的疲惫吧。山城、近江一带近畿地面上的施设齐全,驿站的住宿也堪称舒适。倘若被遣去吉备、志摩乃至更远的地方做官,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哩。
公子的随从,现在已经不知其名了,只知道是从前某连姓的后人。不知氏名却知姓的人,真是少见啊!恐怕会被认为是爱慕虚荣的家伙吧。他开口道:“公达,前面就到穴太驿了,不妨稍作歇息。”
“也好,方才路过锦布寺,都没有停留。”望着碧波万顷的琵琶湖在穿透云层的阳光下闪烁着鱼鳞一般光芒的时候,橘家公子开始盘算起今晚的住宿来。倘若快些赶路,说不定可以到高岛郡的衙门里借住。那儿的条件想必比驿站更好。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缠绕着海草,被浪花拍到沙滩上的尸体哩。简直是胡思乱想,有了安稳的生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不过怎么能这样强求她呢,说到底我和她都只是个孩子……自我怀疑总是这么叫人难堪。她低头看了看移动电话——这是个比“手机”更有时代感的词儿,而且也的确比智能手机更加迟钝,好比《鹭娘》和《藤娘》的差别——应该就快接收得到足以流畅通话的信号吧。似乎低层大气中掺杂着灰尘的湿润渗透进来,布都低下头咳嗽了一声。她清楚地听到附近有人按动电话按键发出的那种灵动的电子音效。
打最后一通电话是在清晨了。昨天在火车上她不小心睡得沉沉的,全凭坐在一旁的韩国大娘和她同在仁川下车才没有坐过站。飞机延误的消息是她到了机场才知道的,已是深夜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再给屠自古打电话。她就那样在候机厅凉而硬实的座椅上、在半梦半醒之间迎接了边境的日出。咱们去过九州之后,我还从没见过那样的景色呢。屠自古断断续续地讲。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到你不在了,都吓哭出来了。我只好满世界找你:派出所也找过了,修学旅行出发的车站也找过了,通天阁上面也找过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来了,她说,姨妈回老家了,不要你了。我哭着说你骗人,姐姐和我在一个地方长大的,有哪个老家好回?……布都也从未在大宰府的山城遗址之外的地方见过那样的景色。当时她站在坡州的边缘,从铁色的勾栏向下看,临津江水在人造堤岸旁缓缓流淌着;水面下说不定裹着在泥沼之中浸泡而腐烂的女真骑兵的头颅。
姐姐你醒了吗。屠自古像是有点抽噎着没头没脑地问了这样一句。我打电话来没吵到你睡觉吧。我只知道今天晚上之前你能回来,不知道飞机什么时候起飞,我怕再晚一会儿飞机就起飞,你就接不了电话了。电话那头屠自古的声音略带点青春期刚刚谢幕的沙哑,那背后隐藏着久违了的激动令布都感到讶异。没有,姐姐坐提前一天的夜班车,很早就到机场睡了一觉了。她看着齐肩的舷窗下缘一片模糊的指痕,云层上炫目到让人窒息的阳光从那片磨砂的草原中奔涌进来(这样好的阳光,她也曾经在大宰府水城的观景台上、汶山站出发的列车上看到过;天使的手指掠过她脸颊时,京都太秦的山脚正下着细雨)。那边有好长一条树林哎。屠自古用手指着。是哦,那边就是古代大宰府的水城吧。布都眼望天空回答。水城是做什么的?屠自古问。是为了……抵挡唐和新罗入侵用的,虽然最后谁也没来。唐的函谷关也罢,新罗的鸟岭三关也罢,这些关塞,最后都只能用来抵挡自己人吧。后面那些话,布都咽了下去;电话忙线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老人气的热大麦茶香。
大概是屠自古手捧陶瓷茶杯喝水,她发现自己的余光能有一点儿越过杯沿、看到对面团地住房雪白的墙壁的那个秋天,她们两个阴差阳错地去看了后乐园球场的东京六大学联赛。说实话,我根本看不懂棒球。姐姐你看得懂吗?记得大学时候你天天都很忙来着,哪有时间打棒球啊。屠自古仰望着夜场那些不知道有多少流明的巨大灯火,脸上时不时闪过汽车尾灯的红色光影。布都沉默了一会儿,想起燃烧弹的刺鼻气味和晾凉了的寿司米饭滑入胃里那种冷而黏腻的感觉。大概,知道一些吧,大概能看出来哪个队更强一点。屠自古咬着嘴唇,若有所思地想着道顿堀的水到底有多凉、跳进去呆多久会感冒之类无所谓的小事。
当时她们两个走在东京的街道上做什么呢?对了,就是在想吃夜宵的事儿吧。苍白得不够真实的店面灯光蓄入她们两个身上毛呢风衣纤维的空腔。姐姐,那个是什么歌来着?我之前在广播里总听到,现在又忘了。布都竖起耳朵听,一阵疾痛惨怛的前奏,是《泪水的联络船》吧,最近蛮流行的来着。她随口说道,脑海里盘算着忘带钱包的事情:衣服口袋里还剩下多少块钱来着,够不够买两人份的咖喱饭之后坐公交回旅店?
她匆匆结束了莫名其妙的回想。那天她们被当地人拉着看了后乐园球场的比赛,居然就那么忘了逛一逛后乐园,甚至最后连不忍池也没来得及看。不过,不管是自己还是屠自古,在返程的火车上直到现在,好像都没觉得有多遗憾。自己本来想把那次旅行当成某种安慰,可是屠自古好像并不在意一样,一如既往像孩子体谅老妈一样体谅自己,这怎么能不叫她心里阵阵疼痛呢。警察很尽责,事情也姑且算圆满处理了,但她知道她们两个都不可能当已经发生的没存在过,只是不能够让灯光打在上面——也没多少机会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前的小电视开始播放读卖巨人九连冠的消息,一个不合群的时代切片就在这里。
“公达,您瞧,前面山脚下看得到成群的屋舍了,想必是到高岛郡了吧!”连姓的仆从手挑着木杖指向官道尽头,走在现出紫色的天际下。“果真如此。那么,快趁着天还未黑到郡衙去。”橘家的公子抬手把鬓角落下的碎发重又塞回帽中,轻甩了两下缰绳。衙门雪白的墙垣很快映入眼帘。虽然只是区区郡衙,到底是在大国近江境内,而且扼守着通往越州的北陆道起始一段,因而处处整备得当,境内显得整洁肃穆。高岛郡守收了通报,穿袍服上前迎接下马的一行人。
“哎呀,得迎这样一位京城而来的公子,甚是荣幸。快请下马,卑职已经遣人往收拾住处、准备晚餐,请诸位少作歇息。”橘家公子见他眉目间有担忧之色,好奇问道:“郡守为何神色不安?难道我身上有恶灵附身不成?”郡守苦笑,“并非要事。只是缘于从前爱发关一带武备既弛,向北的道路上多了些拦路抢劫的山贼,乃至流浪的武人等等,公子一行不可不提防些。”“原来如此。”橘家公子点点头,“此处毕竟是王畿要道,来往官庶人等众多,不须过分担心。”“这般是好。”郡守捋捋胡须,“公子被甲执锐,又有仆从翼蔽,区区歹人也不足为虑。这边大概已经备好了饭菜榻褥,请移步。”
橘家公子同仆从一起来到衙内东侧的寮室,屋内已经点上了油灯,面前用朴素的陶盘陶豆盛着素面、腌山菜等吃食。虽然比京城简陋许多,却也别有乡野地方的一种趣味。待大家坐定,橘家公子环视菜肴,惊喜道:“哎呀,那边绿釉盘里盛着的,可是甘葛的点心吗?教人想起春日野的景色呀。”原来,橘家公子先前曾到过大和国,品尝过京城亦不常见的甘葛味道,因而记忆犹新。“是的,这的确是加了甘葛蜜的点心。此处少有鲜奶,制苏不易,故以甘葛代之。若合您口味就太好了。”衙役诺诺道。周围衙役们的脸庞清瘦而不施粉黛,纵然其中有和橘家公子一般年纪的人,看起来也要苍老许多。连姓的仆从点头嚼着盐渍萝卜,脑海中回想着橘红色、像白马会上松明的火焰般虬曲的干鱼楚割。那种干鱼的味道其实还好,你吃过发臭的沙丁鱼干就不会觉得它难以下咽了。夜虫鸣叫的声音被沾满水渍的玻璃窗拉成一道悠长黏腻的白色蛛丝。默不做声地咀嚼着寡淡无味的葫芦菜,布都和屠自古不约而同地感到舌根有股生锈般的咸味蠕动上来。春假什么时候结束来着?布都一边盯着电视上黑白色的画面一边问。下周吧,大概。屠自古只是看着脚前地板上仿木的花纹。
姐姐呢。我啊,我们晚点儿吧。她说过这话后感到一阵揪心:屠自古莫名地颤抖着,布都几乎从来没听到她发出这样的声音。她咽了口唾沫,险些儿让没嚼烂的葫芦菜纤维挂在嗓子里。即使这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是好——她从来没想过、从来没想过当真要面对两段日常生活的断离时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她最后没能鼓起勇气抱一下屠自古,不知是不是口袋里还放着的百元硬币太沉重,让她挪不动身体。女孩儿十分懂事地起身,拿着盘子去了厨房;布都没有转头去看,任由她的身影消失在余光那个放着无精打采兰花盆栽的一角。水声响起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从未这样无力且无助过。水声不多久就远去了,转眼间石田川也已经被一行人甩在身后。初夏的山间泛起一股不合时宜的凉意,越过这边的山路就到了爱发关。从前,那是号称能够拱卫京畿的三大关隘之一,而如今却因为同橘家的公子一样的人们商议后,决定把防线改设在京城以东很近的地方,爱发关便这样被废弃掉了。那大概是一百年前的事情。
“明明清晨出发时还感到暖风吹拂着衣袖,为何现在却凉风习习呢?”橘家公子在马上一摇一摆地四处张望着。“公达,京城的人们或许不知道这些,此乃荒郊野岭,又是琵琶湖畔,因而夜风向山中吹,昼风向湖上吹。”连姓的仆从接话道。“原来如此。那么,清晨的湖上倒也该寒凉,为何并非如此?”连姓的仆从抓抓头,一时语塞。箱子里还有多少米?拿勺子刮刮看。布都扯着嗓子说道,泥沼中荆棘一样的声音勉强冲破了出来。……没有勺子。磨砂玻璃门背后的身影半蹲着定在那里;上次煮饭是用手扒拉的,不知道、姐你放哪了。“这就奇怪了。”仆从们从背篓里抽出短刀来,挥舞着砍掉道路上恼人的藤蔓。“从前官人们自京城向越州的采邑去,不曾听闻道路荒废至此。向导怎么看?”向导以为这话是责怪他认错路,面带愠色:“北陆道是自此向北折一点不错。既然先日高岛的郡守也称这一带武备松弛,想必越发无人整治了,不也正常么?”“话是这么说,此处山高谷深,心里越发不安。还是快快赶路吧。”自从穴太驿出发走过两日两夜,橘家公子总感到耳畔嗡嗡作响,甚至疑心是否听到了若狭湾海浪的声音。
不过,这儿离敦贺的海岸还有段路程。“纵然完全荒废,过不远总有接应的戍卒,也望得到松原驿了么?”“您说的是。”靠近路面的空气随着橘家公子的耳鸣声颤动着,间杂着仆从们砍断藤蔓杂草的金器声响。草叶四下飞散。偶尔会有一阵较强的山风吹过来,空气中便飞舞起某些透明而纤细的线条,那大概是蛛丝吧。每到夏秋的时候,道顿堀沿岸的霓虹灯光里,总是能看到一些细碎像蜘蛛丝一样的漂浮物。虽然好几次怀疑过到底是不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布都最终还是没太放在心上,也一次都没问过屠自古是不是也看到过一样的东西。直到大学毕业那年夏天,她才若有所思地回想起这件困扰自己的琐事,想着:可能是眼底的细胞碎片……之类的吧,好像有哪个医学专攻的熟人这么说过。
不过这也于事无补。你还用不着天天为生计发愁……虽然,布都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自己没有做个真正母亲所谓必需的一点威严;反正你上大学也就知道了,忙起来的时候,哪儿管得到蜘蛛网呀,连地板都懒得扫、桌子都懒得擦了。屠自古漫不经心地敲敲落满灰尘的电视机,好像嘲弄她一样倒在地板上。附近的团地周围种了许多树,每到秋天叶子落光的时候,层层叠叠向天空舒展的枝条上、随着京阪线延伸到淀屋桥的电线上就都落满了乌鸦。那个秋天比往年好像更热些。阵阵鸟鸣穿透密林,让一行人听清了那阵飒飒仿佛海浪的声音。“那不是山涧的声音么?”橘家的公子感到无比欣喜,脑海里却仍然全是敦贺海滩边一望无际的蓝色。“那是琵琶湖的蓝色吧!”“公达,您说笑了。离开鞆结驿已经有段路程,这就到爱发关了,哪里来的琵琶湖呢。”“你便又在糊弄我。那不正是琵琶湖上来的雨水么?”橘家公子指向空中,仿佛真的看到了硕大如竹生岛一般的雨云缓缓飞向北陆,连带他混着白粉的浑浊汗滴像夏日夜晚驱赶萤火虫那样拂向空中。
大雨倾盆而下。
屠自古!屠自古!顾不得完全被已经泛凉的河水打湿,布都试图在被人潮搅动得波涛汹涌的水面上寻找到她的脑袋。那天自己似乎是为了庆祝她高中的一次考试或是什么活动而特意去了一趟道顿堀,绣着金线的发带在泛光的水上飘荡着。她抚摸着同一匹布上扯下来的锦布袋子,猛地吸着鼻子。戎桥上奔驰着的硕大麒麟踩踏着所有人的脸庞,那上面一轮轮欣喜若狂的表情被微寒的十月夜风吹下桥去,打着旋儿落满了整条运河。
那样好的光,布都猛然想着,那样好的光在后乐园球场也没看到过。再后来,绣着金线的发带也因为破旧不堪被扔掉了。然后是初中,是高中,屠自古也上了大学。也许后乐园球场也会拆掉,戎桥也会拆掉吗?不过这是现在的事情,什么呀——虽然那之后发了场高烧,但那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体会到自己毕竟不是屠自古的妈妈、而只是她读大学的好姐姐;当然,也是最后一次阪神虎拿下全中央联盟和全日本双冠的回忆了。
一阵庞大的纤尘侵入她的鼻腔,叫布都实在抵挡不住酸涩的袭击,打了一个颇有分量的喷嚏。直到这时,耳朵里的压力稍稍破裂了一些。飞机盘旋而下。24号的年轻妈妈不得不抱起哭闹的孩子,嘴里念叨些不清不楚的话,像是在安慰。硕大的雨云像片片不怀好意的军阵,从日本海那一侧杀向三关以南绿色的田野。这时候应该打开遮光板了,布都心里随着机组人员的提醒默念道。声音不绝于耳,好像真的海浪离着一行人越来越近。雨滴噼噼啪啪地敲打航站楼的落地玻璃窗,通往展望台的大门紧闭着。
少女或许感到空气骤然变得粘滞起来,几乎要窒息在座椅上。她推开身旁的被单,一路小跑到落地窗边,视线努力地穿过展望台的栏杆望向湍急如灰色河水一般的天空。密不透风的林间几乎看不到天际线,是连姓的仆从首先发现远方不祥的征兆。“快看!从侧面山谷上来了泥石流!速速上山躲避!”人马嘶鸣,队伍顿时乱作一团。那片将倒塌倾圮的城寨团团围住的森林之上,浊流真似海浪一般冲向道路。青翠的树叶上被东山梦醒的颤动摇晃下一阵露水,打湿了橘家公子绯红的袍衣,吹散了仆从直垂领子的绳结。“莫慌,山上林木粗壮,尚有躲避之处,快快弃马上山!”一行人的耳畔只有比去因幡国道上的松涛还响亮百倍的雷声,仿佛阵雨……播放到家装环保漆广告的小电视屏幕熄灭了。一阵从盆骨沿着脊柱穿梭而上的撞击感让布都不由得悚然;自己明明坐过不少次飞机了,她想,好像偶然瞥到家里长久闲置却也无人清洗的那个烟灰缸,打了个哆嗦。之前屠自古好像还专门在大阪附近逛了一圈,发现了家好吃的荞麦面馆。不如这次就带她一起去吧。
孩子的啼哭声渐渐缓和下去,和竹生岛、起落架一起在难波的海面上滑行着。就在某一瞬间,不管是高中毕业式上课本飞舞,还是棒球从球棍飞向空中的那个片刻,属于布都的小小正仓院里贮藏至今的缎面口袋随着机舱的气压一起凭空撕裂,被雨水打湿、燃烧起来。她感到过往的一切化作一堵冰冷的气墙,把自己推向前方另一架不幸的生活。穿过抖落的氧气面罩和密不透风的雨绸,她清楚地听到屠自古用稍微长了些茧子的手握住自己的手,说:
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