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可以让我坐一会儿吗?谢谢你。能在这地方找到篝火,真是件欢欣鼓舞的事情。老猎人也会很开心的,哈哈!
暴风雪已经下了很长时间了。我竟然在这林深草密的飞騨高山里迷了路。在依稀可见的灰色日光下,变换着光彩的白色波涛一刻不停地倾泻在高大的雪杉林下,把崎岖不平的山间空地覆盖得像春日宁静的湖水一样平整。灌木丛上也盖满了雪,真活像一个个镜饼,撒满了面粉,躺在林间为动物们送来人间新春的气息。我已经兜了三个小时的圈子——如果不是看到这团明快的火光,冻死在这里也说不定。
“假如带着狗来就好了。”我这么想。是的,我告诉你,我的那条狗是父亲去世之前来到我们家的,它的眉眼之间总带点父亲的深沉和敏锐。它是条惠比特犬——赛犬,不过并不是因为比赛被生下来的。它的主人不要它啦!……唉,唉!你也知道,那些人很在意血统,这条可怜的小狗恐怕就是杂交的产物吧。但它活像一个猎人,就跟父亲一样。哪里有野兔,哪里有狐狸,它总比人先发现。它绝不乱叫唤,我很喜欢它这点。不管多大的雪里,只要你见到它突然安静下来,鼻子指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散发出阵阵白雾,喘着粗气,你就赶紧找个灌木丛蹲下,把枪瞄准好了,绝不会空手而归。
可惜啦!我迷路的时候偶然间看到散落在雪地里棕灰色的烂树皮之类,就会想到它那漂亮的大块棕白色的皮毛。天底下每个猎人都有那样一条好狗的话,不出五年,野兔就要绝迹了。
不过我也很庆幸。假如今天带了它来,它一定会像带响的箭一样扑过去试图把你咬翻在地的。那时候我可保证不了它的安全。如果它死了,我真的会像悼念我父亲一样悼念它——你不要笑话我。当然,也许对于你们来说,乌鸟情谊——对吧?是这么说吧?这种东西不算那么重要。——乌鸟吗?哈哈哈……我不是有意开这个玩笑的。
深林里只有树干没有被雪覆盖。一片片的棕黑色,掩映在白色的云霞里,让人眼花缭乱。白中黑,黑中白,原来大自然早就参透了所谓黑白电影的真谛啊。对,如果能在这地方拍一部电影,那该有多好……一部生离死别的爱情片?扣人心弦的战争片?富有自然野趣的纪实片?算了吧!——我只带了一台相机而已。这是我回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时候买的,费德牌相机。看看这枣红色镀膜的镜头,多么漂亮!跟你的眼睛一样!我还没见过有谁的眼睛是枣红色的。日本人吗?日本人大多都是黑色,或者棕色的。就像荚蒾果一样,你的眼睛……
冬天很寂寞啊。林子里既没有荚蒾,也没有酸模,更没有茖葱了。唯一可以嚼来吃的只有兜里的薄荷叶之类。假如小溪还没有封冻的话那也走运,可以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还在那里面呆着的鮰鱼。但这个时候的鮰鱼个头儿也不会很大了。猎人们喜欢鮰鱼,喜欢一切的鱼:长期在雪地里生活会得雪盲症的,只有吃鱼油才行。嗯?你说太腥了?那是自然……我不算猎人,我也觉得腥。要是能生得起火来,自然还是烤鱼最可口了。烤着篝火,趁白嫩的鱼肉还没被雪冻上的时候咬下一口来。
光是坐在这儿和你聊天,我就几乎冻僵了,得赶紧站起来活动活动……不过日本的冬天更比不上雅库茨克的,连伊尔库茨克的也比不上。恐怕单单是因为我早就不和父亲干这些穿林打叶的活儿,不太习惯了吧。时代进步了,大家坐在办公室里就能赚钱,非不得已谁还会跑林子当猎人呢?父亲每次带着我坐汽船去伊尔库茨克的时候——那汽船的声音,大得吓人!——都会给我讲狐狸猎人的故事。他们住在林间的木房子里,拿鱼油和动物的油点灯,在林子里铺好陷阱之后就坐享渔翁之利——可是这活儿很苦啊。在你面前说怪不好意思的——但林子里没有厕所啊!想解决的时候,都得冒着屁股被冻僵的危险……父亲早年干过这活儿。他有一次不小心坐在了雪地里,留了个碗大的冻疮。后来过了几年他就进了城。
进了城之后?我父亲的脾气一时半会儿没有改过来。你知道的,他是个地道林区长大的老头儿,说话也不麻利,也比较怕生。早些时候没少吃苦头。所幸他是个铁打的汉子。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当年在伊尔库茨克蹲过大牢,还染了肺病,硬是没死在那里,保释回了喀山的老家。上帝保佑,我们一家三代人的骨头都硬得很。说回我父亲——他最后在离着阿巴坎大概三十多俄里的一个小镇上了船——那个全是外乡人的地儿……有中国人、蒙古人和哈萨克人。他在那条船上当水手和发报员。后来他去了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在那儿遇到了我母亲:他把一箱又臭又黏的鮰鱼不小心洒在了我母亲的新裙子上!
我母亲。啊……我的母亲!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一头乌黑的秀发打着绺儿,真是人见人爱。她的手可巧啦,会做出全家的亲戚都有份的菜,会纳鞋底儿、擦猎枪,还会给我们扎风筝玩儿。她肯定是被圣母亲吻过的人。每次我和父亲出去打兔子、打雷鸟的时候,她都会用那种老牧师唪读经书一样的口气,嘱咐我不要跑到林子里去睡觉啦,不要把子弹上膛的枪对着人啦,这样絮絮叨叨地说一通。
后来我就来了远东,不再打猎了。像这样,上次一个人带着一杆枪摸到林子里来,还是我从哈巴罗夫斯克坐火车回家的那一次。当时我在哈巴罗夫斯克做报社的编辑,整天干着那些无聊的活儿,满手都是油墨的臭气……你也是干这行的?啊啊,是记者啊。我不知道这深山老林里也会有记者。想想也是,当时的编辑部里总有那么几个人,眼睛不盯着市政府,不盯着酒吧和少年宫,偏偏盯着一望无边的叶尼塞河,每天数着有几只鸟儿从岸边的荚蒾丛里飞出来。我啊,我打小那么干,已经不觉得新鲜了。
回老家的那一次见到父亲,他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母亲倒还是和从前一样,扎起红白斑点的三角头巾,简直看不出已经是六十岁的人。母亲说,我走之后父亲很少打猎,无非帮她打理花园之类,结果还染上了腰疼的毛病。问父亲的时候,他就只是像傻子一样的乐,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地蹙在了一块,小孩子看了准得吓跑。——后来我和他去了一趟小时候常去的林子里。兴许是我离开之后父亲也不来,动物们已经不怕人了。我们却已经没什么心情去打它们。父亲可能是和那些来做生意的蒙古人和鞑靼人聊天了,说杀生太多总是不好的,到老来也该积一积阴德。于是我们光在林子里走了半晌,摘了好些水越橘分着吃了,吃得满嘴都是蓝紫色的浆水。
你从刚才就在拿笔写啊——写些什么呢?啊,要把我的故事写下来吗?这也不用吧!我就是个过路人而已。会有人看我的故事吗?哈哈,那你可是抬举我啦。我很快就不做编辑了。我要回哈巴罗夫斯克去读硕士,然后再回老家和爸妈一起住。这次来日本采风,应该也是我做编辑最后的工作了。结果这新买的相机可是一点也没用上啊——你喜欢它么?让给你也行。我碰巧也很喜欢你那台相机。那是什么呀?噢,是观音II。这可是台好机子。
我现在还要去找出林子的路,就不多聊了。在哪边?在西面么?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小姑娘,上帝保佑你。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