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如果不完美,一定要更加小心地前进。就像点燃线香——刚刚出现了一点红色的火星就把火柴熄灭,不得不需要用嘴吹气,帮助点燃的部分扩展到整个香头的时候,突然因为用力稍大,火星迅速燃尽了整根香,燃尽了桌子、房间和整座楼房,燃尽了整个世界。除非做线香的匠人把火药混进了香粉,你用的香碟又恰巧是某种极度易燃的材料做成的,否则以上这幻梦一样的事情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作为人类,谁能预知梦呢?
要我说,梦的世界本身没有感情。这就好像歌曲饱含感情,但刻录歌曲的磁带自己却冷静得像夏日地窖里的冰块。磁带可以在任何时候中断读取——感情是一种动作,一种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姿势,但是磁带自己一直是静止的。当感情的巅峰时刻到来,磁带瞬间卡在播放器里,感情就会立即中断它的供应。如果你拼命按动播放键,磁带就会遵从它冷静的法则,一瞬间像放进可乐的曼妥思,爆炸成一团黑色的泡沫。那一切就结束了。没有感情的梦,本身是静止的,除非你学会梦游。而且,有那么多人醒来之后根本记不得梦境了呀!不像磁带落满灰尘仍能被读取,它们只是彻底湮灭了而已,再没有相同的。
我相信磁带总会完好无损的。
莲子不这么想。我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说,我和你也还小,懂什么呢。当时我的确什么都不懂,能够记得这件事,是神佛保佑着吧。不过我很快找到了她的故事。我现在就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你们听,和以前的落语家一样;故事里没有好笑的地方,可能只是因为我是个糟糕的落语家,身子不能在字里行间做出种种滑稽动作,话语也没有语气。把感情的瀑布暂时封存起来吧!哪怕这瀑布注定销声匿迹,水声却会在梦里回荡——有人觉得像雷鸣,莲子是不是也那么想?
我这就讲。那天晚上,莲子的磁带很不幸地卡在播放器里。那台上世纪末生产的老播放器昭示了莲子扑朔迷离的经济前景;也暗暗地告诉大家,每个晚上,肖斯塔科维奇和德沃夏克开始变得模糊、断续的时候,莲子那灰色的郁闷就开始凝结成团块。真是要命。她晚上几乎不和人出去混,很少喝酒,不唱K,不逛街,跟个真的会用心学习的人一样。她书桌边有一块清洁电脑键盘用的啫喱,大家叫做史莱姆的什么玩意。就像花占卜那样,莲子从那块啫喱上撕下一块,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掐断,再把堆积起来的碎片揉捏到一起。就这样反复。很快啫喱就变得脏兮兮的,轻快的香味也和汗水的味道混合起来,完全变成了废品。
不知道哪一分钟,磁带就像黑色的风暴……很悲惨、很悲惨地从播放器的缝隙里狂飙出来了。所以,那块啫喱得到了一晚上的安宁。莲子试着把磁带缠绕回去,不过只是徒劳;于是她随手把那坨东西塞到了书桌下面——总会有人会修这东西,但播放器算是留不得了。她把它拽下书桌,掂了掂干瘪的钱包。
钱包里装着的是钞票。一种特别的纸——大人们如此说,掺了棉纤维和其它的什么东西;印上版画的人像,那就是可以流通的了。从将近一千五百年前到现在,这纸做的票据一直被认为是最最世俗的东西。同是纸张的书页,却染上了超凡脱尘的油渍;就连其中的棉花,也在干燥而和煦的阳光之下,悄然洗涤了它们沾着血的根茎。棉花和蜀葵是同科的植物啊!你见过蜀葵么?鸭川岸边的那些、被无情的情侣和汽车驶过时扬起的泥土所玷污的天使……我觉得,棉花一定是染了血的。那样高尚的书籍,也一定是用蜀葵花瓣的纤维做成的——不是棉花。
“傻小子,书本怎么可能是花瓣做的呢。不过,亏你想得出这鬼点子啊。”哎!棉花原来也是如此世俗的东西。就那样吧,不买新播放器了。莲子一边嗔怪似的对我自言自语,脸上的表情这样想道。“我听说你就要坐火车去东京了?读书去?旅游去?”
“都不,散散心吧,我想。”我随口念叨着,漆黑的玻璃窗上随着呼出的气息,有那样一只惹人怜爱的白鸽拍打着翅膀;星星淹没在无边的水信玄饼里——啊,是黑色的糖浆吧。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不应该那样随便应付她的。毕竟无论让什么样的人来说,譬如,鸭川的那些喜欢看灯火的情侣们吧;他们大多会把漆黑的天幕想象成什么呢?哪怕是泪眼婆娑,也一定是漂浮着气泡的黑色可乐水。能够想到信玄饼或者烧仙草的人,我在京都只碰到这样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真可怕啊……一提起可乐,又让人想到曼妥思,继而又想到那一团狂飙的磁带逐渐融化在夜的天空之中。我瞪着眼睛发呆。现在,和莲子胸中灰色的郁闷相仿的团块也终于跳到了我的身边。我几乎可以感受到每一寸皮肤都在穿透斜织的衣服,贪婪地吮吸着这团灰色的信玄饼。“我和你一起去。”莲子像是用赌气的口吻嘟囔了一句。
“那梅丽怎么办?”
“她留校了。”莲子用手掌轻轻拍着钱包,“大诗人,你能代她帮忙发现点境界什么的么?”
“首先,我不是诗人……”
“我知道了,不叫你大诗人了,好吧?反正东京那边大概也……嘛。”
我只好默不做声,自顾自地拨弄着衬衫衣裾飘散出来的线头。
“东海道新干线要路过山梨的呀。”莲子好像开始自言自语了,“要买点什么吗?”
我这时候转过头来,盯着跪坐在沙发上的她同样睁得大大的眼睛。
水灵灵的、褐色的眼睛。
“信玄饼!”很有默契。
“顺便,现在已经零点三十二分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秒了,该洗洗睡了。”
她的能力水平又有了何等诡异的提升啊,已经可以从人眼反射的星空里读取当前时间了。
我做了个梦。梦里没有莲子,没有灯火通明的东京丸之内车站,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麦田。
说起来,虽然我很讨厌莲子称呼我为诗人,但我的的确确写诗:写一些不疼不痒的、抄袭曾经朝鲜后国文运动时代的那些真正诗人们的诗句,投稿到京都大学的一些杂七杂八的社团刊物去。偶尔被选上了,就能省下两天的饭钱。当人还没有富裕到像地主一样拥有整片麦田的时候,不得不把手中仅有的麦粒播撒到地里,期盼秋天能够收获多得多的粮食。但是、抄袭的快感就像忍不住把麦粒捻掉硬壳,放到嘴里咀嚼;被唾液慢慢发酵的种子,很快就会释放出若隐若现的甜味,教人欲罢不能,一脚迈进糖蜜的陷阱里去。
我忍不住诱惑,试图在梦里走向麦田的时候,视线都被一排排高大的丝柏树挡住了。——是的,就像梵高的画作里那样深沉、黯淡、扭曲而倔强地刺向天空的柏树。此时此刻晃动着它们孤高的树梢,发出一阵一阵铃杖似的窸窣声。我只好继续沿着柏树延伸的方向走。这是条穿过麦田的宽阔的土路,很远的天际线上有座城镇。即便我现在没法跳入麦田大快朵颐,只要走到那里也就可以饱餐一顿了吧——这样想着,我的脚下扬起阵阵金黄色的尘土,像一群群自由的鸽子扑动翅膀,一头扎进金黄的麦田里。我真是相当嫉妒它们啊。
飒飒的风声吹过麦田,送来一阵贯入耳底的泛音的边棱音乐。这音乐让我想起在内高卢深绿色的原野间流浪的游牧人……不多久,我看到视线里有一座不大不小的红砖桥,横亘在土路上方,两侧是垫高了的堤道。应该是铁路桥:我仿佛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车票交给检票员那样熟练,从脑海里迸发出这样的想法。但还没来得及确认:越往前走,天空中紧逼下来的黑暗就越浓重,几乎和两旁暗绿色的丝柏树沆瀣一气,融化成一层粘稠致密的黑色糖浆,从上到下不断涌动翻滚,在每棵柏树的尖端泄漏出微小但蓬勃的火焰。呼啦,呼啦。铁道桥离我已经近在咫尺了,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丝柏的怒吼中,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加入了合唱。那是一阵雷鸣,远远地像海浪咆哮着朝防波堤扑来,直线走路,从堤路上空朝着我飞奔而来。那是一串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耀眼夺目的光珠,燃烧着从大地最深处被掘藏的蜜糖,燃烧着人们的欢笑、戏谑和同样浓郁的乡愁,轰隆隆地从桥上疾驰而过。
大地在震动。几乎要站不稳摔倒的我,又抬头看到了星星……我惊醒了,眼泪夺眶而出。脸上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铺成一片肤色的水稻田,密密地渗出灰色的植株。
我讲到哪里了?啊啊,是黑历史来着。你们那样说也可以。总之,我后来还是去了东京,一个人去的。莲子的课题组突然人手不足了,只好把她留在逢坂关青翠欲滴、凝结着数千年不知姓名的某人左迁和某人依依惜别时吹过的风的,那些郁郁苍苍的树林里头了。这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风儿和泪水应该是最廉价却也最万能的材料,在这地球上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任谁也不会把它们放在眼里。恐怖的是,正是这两样元素构筑起了东京的水泥森林,以及世界各个角落的一切或自然或人造的风景。无论是苦的、甜的、酸涩的还是辛辣的,到处都是一样的。‘心是座没有设防的空城,半夜时忽然被相思袭击了’,中国的诗人闻一多这样说过。如果大家以后能够意识到无论何种思念的军队攻破何等坚固的城池,都不过是让风儿和泪水回归大地、滋润久暌甘霖的人们的嘴唇——这样岂不是一件好事?”
这段话写在我去东京的车上,后来我把它打印出来,贴到了我和莲子住的公寓的告示板上。据传言不久就要开始建设的中央新干线还没有动工的消息,我乘坐的自然还是日本最早的东海道新干线。曾经从铁道宅朋友那里看到珍贵的重联0系列车影像的我,大概此生也赶不上乘坐那样的列车了。这段话写完的时候,耳边回响起安详的“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新横滨”,看来信玄饼只能在回去的路上买了。横滨再向东是品川,在神武东征的时代仍然是一片汪洋大海;现在东京的海则几乎都是堤岸了。
出站的时候,我没顾得上欣赏有百余年历史的东京车站传说中的站内浴室,一边用余光瞥着方向,一边快速浏览附近性价比还算过得去的酒店。这个时候,莲子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大诗人,你是不是没在山梨下车?”
她猜得真准。我总算停下步子,找了个不影响人流的角落站定,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息在空中很快结成白雾,扑簌着翅膀往天上飞去了。北极星已经隐约可以看得到了。
“没。回去的时候我再买信玄饼,别着急。”已读。
“我就不要了。境界的事儿也没关系了,我说着玩的。”
我订了附近最便宜的一家旅店。快要出站的时候,我看到附近有卖东京名产的小摊子——突然好像想到什么重大使命一样的我,决定买一包糟腌萝卜带回去;仅仅想象它鲜脆而鲜甜的滋味儿就让人口舌生津。我想,这比可能随时忘记的买信玄饼的任务要好得多了。揣着那样一包简陋不堪的金属色密封袋走路,好像狂飙到夜空中的磁带这时候被我呼出的热气融化、很快又结冻,被一群白色的鸟儿弹奏着,迸发出木琴一样叮叮当当的可爱音乐。
“知道了,我买糟腌萝卜回去。”已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