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打很小的时候就有用毛笔写字的习惯了。
请不要误会,这不是说我从小开始就学习王右军、颜鲁公和赵兰溪的墨宝,游走于各种昂贵的湖笔和歙墨之间……不如说,我用毛笔写字(有时是二指单钩,有时是三指双钩,或许是一种游走在魏晋和两宋之间的魂魄作祟)和普通地用铅笔、圆珠笔写字一样普通。用铅笔写字会用那种墨绿色的中华铅笔,对吧?非常便宜。我用的毛笔也是最廉价的,墨汁也是一样。——直到高中为止,我都还不知道怎么磨墨、怎么用砚台,而那时候我已经用毛笔给人写信很长时间了。
因此,我在那之后常常给人留下一种虚张声势的印象。比如,某君接到我的信时发现,此人通篇墨迹纵向右书,颇有点儿笔走龙蛇的意思;但仔细一看,开头从来只有某某先生启,末尾也一般都是此致敬礼云云,遂腹诽道:此君真是半瓶子学问而已。为了不显得表里不一,我学习的愿望时有发作,然而总是过不久就放弃枯燥乏味的《通典》《会要》之类,转头去看“不入流”的小说了。
某天,大概绍兴城还在下雨,我远在奈良的一位朋友F君给我打电话来叙旧,我们照例谈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讲了些不疼不痒的笑话,F君于是问到我现状如何。我说:没什么特别,依旧只是看些小说罢了。他来了点兴趣,问我现读哪些作家和作品。我答:无外乎大家都读的,沈从文、钱锺书、托尔斯泰等,然而除了沈从文看完了两篇,其他都没有读多少就中断,偶尔也看些历史背景的网文,图一乐呵。F君遂极有兴致地向我推荐涩泽龙彦的作品。我接电话时,细密的雨网被住在运河底的水神们从天上传递下来,沙沙声充盈着耳廓,让我有点心烦意乱。什么酒坛、灰瓦、梅雨天里黏糊糊的青苔和湿漉漉、带着污渍的墙角都在脑子里回荡。于是,F君究竟在电话里如何天花乱坠地赞美涩泽龙彦,我几乎一点儿也没有听见。鬼使神差地,我问他:奈良现在也在下雨吗?
“没有啊。不过,昨天的确下了雨。现在天空清朗,很是让人舒服。”F答。
“那么,你之前出门了吗?”我问。
“这是什么话……不过,下雨前我倒是出门了,去了一趟滋贺的竹生岛,算是圣地巡礼嘛。那岛简直和绍兴乌毡帽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尽是绿色……”
不知道为什么,F君这段话让我印象极为深刻。迁居到会稽不久,我完全没有习惯戴毡帽,总觉得春夏之交滞厚的水汽已经让人足够难受,头上还是清爽些好。但他描述得让我好奇,就像你不知出于什么契机想起了小时某个慵懒的下午偶然瞥见过的电视节目,像发了疯一样在网络上搜索它的心情一样。于是我不但破天荒地买了一顶乌毡帽,在阴暗凉爽的家里开始戴起,还顺便十万火急地买了一本涩泽龙彦的书,据说是其遗作。这书封面一侧是大大的 ,另一侧是作者名字,用柳河东的书风印在上面。白的海洋泛着金波,中间是一艘紫色的小舟。山阴道到了花季,花儿千树缤纷,随处可见;不过即便是紫藤,也不见得能开出比那更加深沉的紫色。而且,藤花也没有金色的叶子。只有在夏天洋溢着酷热的午后或是傍晚,太阳光穿过叶子们,照在紫藤的枝条上,才能把它们都染成金色。浅紫色花朵随微风轻轻晃动,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粉色的气泡飘散到空中爆裂。但那时候更让人昏昏欲睡……
这本书,我只花了不到一周就读完了。我想如果是和我读书一样快而又有大把空闲时间的人,一定能在两天之内就读完吧。为了谋生,我不得不帮着本地朋友做些翻译、钞书的工作。大概是某个照样是先前的那场雨霁后格外闷热的一天,热到以至于我每天都不把吊灯打开,仅仅靠近窗边刺眼的阳光就让人感觉酷热难耐的一天——这样说吧,整天待在房间里都会有大颗的汗珠从背上渗出来,而且你会觉得它们仿佛是青黑色的,像风暴笼罩之中的大海或者墨汁一样。我照常半坐半趴在书桌边钞书,一只手不断把被太阳光一点点舔舐着身体的箕形砚往阴影里推。风儿几乎停止了,只有我蘸笔时候的墨汁,以及被毡帽盖住了的我那些烦躁不堪的头发还在流动。威力强大的酷暑大概不仅仅是把我粘滞在了这个好像永远不会过去的午后,而且让它完全融化在了我的身躯里面——我的青丝好像在代替那些香榧和柳树枝条向热情似火的羲和女神表示无声的抗议,而这顶我一反常态执拗地戴着的乌毡帽,成了绍兴城一片黑而连绵的瓦顶。倘没有这层间隔,我想,我该陷入多么可怕的一种境地——或者,其实那样我反而能彻底和天神融为一体,亲眼见到“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光景?
门铃没给我醉死在消极怠工的幻象中更多时间。就在我不知不觉停下笔,笔尖上墨水正要开始它缓慢的凝固的时候,铃铛像白鹡鸰发出一串清脆而欢快的鸣叫。木门吱呀地咳嗽了一声,一双布鞋随之而来——那是比吸饱了汗水的皮履更轻,很轻、很轻地踏在水磨青石地板上的声音。有客人来了。
我把毛笔盖轻轻盖上,好像礼炮一号第一次在太空中对接一样缓慢而谨慎。透过镂空的竹子——我因为钞书要写小字的缘故,特别买了那样一根唐式的鸡距笔——我看到书案正对着门口,吧台前面,站着身后飞散的白汽之中,那样一位客人。伊穿着一身白色短褂,黑的披肩和长裙——我想应该是双层的纱料,否则实在太过酷热难耐吧;一头蓝中泛紫,紫中泛黑,无星月而昏沉沉的夜空一样的短发——又或者是束起来,盘在头顶绯色平礼帽里面的长发?我这时候伏在案上,脖颈前倾,两手僵硬地悬着毛笔。良久,才挤出一句“欢迎光临……”
“啊,您好。”伊转过身来,鞠了浅浅的一躬。这时候我才看清伊少女一般的脸:眼角下垂的一对儿杏仁般的瞳子,该说有点像林邑人或者罗罗人吗?但是皮肤却全然相反,雪白地托着一张似笑非笑的嘴;生硬地形容的话,就像外面被太阳炙烤着,运河里鱼儿的哈欠和屋瓦的瞌睡之现实化身一样。总之,我有点惊讶,不过也不算奇怪或者害怕,不如说还对伊的面容感到似曾相识。“请问,您是从北京来的A先生吧?”伊开口问我。
“是的,您知道我从北京来?”
“您的朋友介绍我的吧,叫做某某君的那位。”伊提到此君的名字,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原来如此。那么,您是来委托翻译?还是校对?或者钞信?”
“不不,都不是。既然您本来是北人,我想托您帮我办一件事情。”
“您说。”
“您最近有北上的计划吗?短暂回家看看去也好。实不相瞒,我从某君那儿听说您是惯用毛笔写字的人,便想着此事非拜托您不可了——我这里有一根珍贵的笔,各种材料都是上乘,但唯独缺了固定笔头用的胶。陈宣州和施文用二位老师,都说此笔非用最上等的鹿角菜胶不可。再问上等的鹿角菜哪里有产呢?答曰只有辽东高峭的海崖下才能采到……我对北方人生地不熟,只有来委托先生;倘若先生有采购的方法可以取得,我感激不尽,必当重谢。啊,还没有自我介绍,失礼了。这是我的名片。”伊说罢走到书案边来。
我怔怔地接过名片,是一张轻薄塑料似的小卡片,上书:邯郸商会,D.S.。
“啊啊。S小姐……好吧,请多指教。——既然您这么讲,我最近的确想立刻回京一趟。如果能顺道帮忙的话,倒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我个人从未采购过鹿角菜,并不敢给您打这个包票……”我作这样半推半就的答复,恐怕也是因为受不了绍兴城恶劣的暑气,迫不及待想要找个逃离的机会吧。而且伊刚才不是说了“必有重谢”么?究竟是多大的经济好处,说不定值得给自己放个麻烦点的小长假呢?“话说,”我又看了看名片,“S小姐不是邯郸人?我祖上是邯郸的。”
“这样巧吗?很遗憾我不是邯郸人呢。”也难怪。扬州的盐商手下也有许多北方来的职员嘛。“您肯帮我这个忙真是太好了……虽说商会委托我此事有言在先,事情办成以前我没法给您预支报酬,不过此笔目前还是试用品,如果您取到了鹿角菜,要换掉笔头重装新的才能上胶。所以我想,也许可以先把它让给您暂时用上一段时候,算是我给您的押金……”来委托办事,反倒先把东西抵押在我这儿,这样的主顾还是头一次见,真是稀奇!
S从随身斜跨的口袋里抽出一根用宛如孔雀尾羽般泛着青绿光泽的锦袋包装好的鸡距笔,交到我的手里。这笔入手较木杆制成的笔要轻许多,甚至比数年阴干的老竹笔还要轻盈。笔杆并非竹黄或是棕色,而是温润的白色,夹杂着溪底砾石一样的灰色痕迹;入手像微凉的玉石,浑若天成,绝非合成塑料可以比拟,不知是何质地。再看笔杆两端,都用上好的牛角一类镶嵌密封,尾部雕刻颇似宝塔上的相轮。笔头则一眼可知是上佳的兔毫,密不透风地环络着内层的缠纸。我几乎怀有敬意地摩挲着这根前所未见的宝物,良久才向伊称赞道:
“这真是举世未见的秀逸之作……不知道笔杆到底是什么做成的?不是木头也不是竹,倒更像打磨至润的动物骨角。”
S微微一笑,好像这笔就是伊亲手打造一样:“A先生真是慧眼识珠……您知道南洋的马来国吗?”
“知道的。这是南洋动物的骨头所制吗?”
“正是,这笔杆用的是马来国出产的貘的骨头。”
“原来是貘吗,有意思。——说起貘就想到食梦的故事呢。然而关于食梦,我只知道《通典》中记载了唐人大傩时会唱一句‘伯奇食梦’,有人说是因为把‘伯奇’讹传成了‘貘’的缘故,是那样吗?到底来历还不太清楚。”
“您知道得真清楚。小岛成斋的《酣中清话》就把‘伯奇’写成‘莫奇’,引《通典》之说,称之为梦的神灵,和貘附会起来了。后阳成院的船帆上写有‘貘’字的故事,也是从这本书里来。其实貘最早在《说文解字》里被形容成产于四川,通体黄黑而长得像熊的猛兽;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称貘‘即诸书所谓食铁之兽也’。吃梦和吃铁,简直是完全两回事了呢。”
“啊,食铁兽我听说过呢。郭璞在《尔雅注疏》里提到了一种黑白相间而像熊的食铁兽,只是大家不知道到底指熊猫还是貘。也是段玉裁把貘和山海经中的“猛豹”联系起来的吧?现实中貘没有獠牙,是完完全全食草的动物。”
“梦相比于铁,的确是素净雅致的斋饭呢。”S说完咯咯地轻笑了起来。“总之,您的朋友说的没错,您这样多闻,确实是可以信赖的受委托人。”
“哪里哪里。不过,这也太奢侈啦……用貘这种异国珍兽的骨头做来。”
S的脸上瞬间划过一道悲凉,“本也不至于如此。真是头无辜的生灵,明明肉没有人吃了,如果连骨头也那么被丢弃的话,就太可怜啦!所以,还请您珍惜这根笔,在回来之前不要用坏了。”
“我会的。”
“顺便,您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呢?虽然可能有点失礼,不过并不是催促您,因为我正好也要在明天搭北上的火车,如果您也有此意,可以捎您一程。”S说着,朝书案旁边的窗外指了指,“您看,那就是我的船。”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的河面上看,果然有一艘漂亮的乌篷船,是三篷、二明瓦的小梭飞。说起明瓦的乌篷船,为了省去读者查资料的麻烦,姑且援引一下周星杓写给自己的那封记述好了:“……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央竹箬,上涂黑油;在两扇‘定篷’之间放着一扇遮阳,也是半圆的,木作格子,嵌著一片片的小鱼鳞,径约一寸,颇有点透明,略似玻璃而坚韧耐用,这就称为明瓦。”周氏的描述很是生动,不过“鱼鳞”实在让我费解。其实细细看的话,这明瓦应该和旧时富贵人家所用的小采光窗相似,都是磨到半透明的蚌壳,切成方形嵌在蓬上,像瓦片一样。现在的绍兴少见到明瓦船,这一种二明瓦船算最轻便快速的一类,所以也叫梭飞。明瓦船的价格很是高昂,我因此颇意外,问:“这船真是漂亮。请问是您自己的吗?还是?”
“嗯,算是……”S像是谦虚似的扶了扶帽子,“是也不是吧。您理解成这船是商会拨给我随意使用的也可以。但是没有船夫,全靠我自己撑。不是更加正式的三明瓦船,真是见笑了。”
“诶,哪有哪有。不如说现在明瓦船本身就不常见了。有点羡慕您哪。”
S客套地笑了笑。“总之,您也打算明天就启程吗?”
“啊,差点忘了这个。”不愿再被夏日的绍兴磨去我仅有的气力的我,决定明天一早就乘车北上。“正有此意,我平日也没那么忙……请问S小姐明天何时的车?我想一大早更好,那时候日头还不高。”
“悉听尊便。那么,我七点半来接您可以吗?明早九点,恰好有北上的车,一直开到沈阳,我想最是方便……”
“劳烦您了。”倘若有条船就好了,充气水上自行车也好——回来之前买一辆吧,我这么想。
隔河相望的民家蓄养的公鸡刚刚打鸣不久,我就起了床,草草穿上一身轻便的直身袍,打开窗子,尽情呼吸着太阳刚刚将粉色、随即是橙色的那一抹灿烂的朝霞退去,为大地披上白光的罗纱时分清新的空气。要是等到中午,连鼻息都会变得燥热起来哩。
在书案上坐着的时候,我摆弄着那根举世无双的貘笔——如S所说,它还没有上胶,微微散开的笔头外层,像一簇将开未开的荷苞。我不由得心血来潮,掏出随身口袋里装好的笔记本,开了一瓶虽非顶级却也从来舍不得用的玄宗墨汁,毕恭毕敬地用这笔在扉页写下“某某年月日,晴,北上……”的字样。落笔、回锋、一提一按的手感,简直像梦一样无法形容。
一根木杆轻轻戳着我的窗棂。啊,是S小姐来了吧?我往窗外看去,果然是那顶熟悉的礼帽。S小姐仰头向我招手,笑得很像鉴湖边上初开的荷花。我连忙踏在那些梅雨天会变得黏糊糊的青苔边,走下临水石阶,笨拙地上了这暌违的乌篷船。船舱比我想象的宽敞些,几乎可以容下三四个人面对面饮酒话闲,说不定还有伸腿的余地。阳光被头顶上蚌壳的明瓦染上一层繁星似的米白色,像光幕笼罩在黑竹色的船篷下方。我突然努力地回想起自己在邯郸的童年:那时候我经常坐在床上,午后阳光穿过经年而发黄的白纱窗帘,照在屋内,就是一片织花和光跳动的幻影;随着日头慢慢西去,它变得越来越黄、越来越斜长,从柿霜变成冻梨色,渐渐沉溺在黑而甘甜的夜晚里头。现在,我几乎找不到哪一天有空,我又恰好能耐得住性子坐在屋子里,只是看着白纱窗帘和屋子里的这一出光影戏。
S小姐向我招招手,“您坐稳了,我们这就出发。”
许是到底比不上身强力壮而经验丰富的老船夫,伊把船划得很慢。一左一右摇摆的船壳里,我两手摩挲着直衫麻布的表面,心里头想的还是酒坛、粉壁和爬山虎。回了北方不能随时随地喝到窖藏的绍酒,但终于可以从这黑压压而闷热,视野被明暗两种色块如刀切棒骨一般撕裂的地方解脱出来,我不免感到窃喜:这一切不快随着荡漾的水波留在身后,而眼前的火车站是我张贴自己仅剩锐气的广告牌。很快,那趟载着在山阴道骄阳下昏昏欲睡的男女老少的列车,就要给我送来源源不断的干燥空气。
抽出来,抽出来,从我的梦深处
又一列夜行车。
这是现实。猛然醒来的我呆呆地望着卧铺车窗外,从天而降的雨水把时隐时现的青龙吞没,留下缥缈的脊背在大地上,随着向东而去的汪洋,日夜不停歇地沉浮着。昨天晚上没有做梦的我现在不知为何十分沮丧,草草在笔记本上写下“某某年月日,雨,记于徐州地面……”,将那杆奇妙的貘笔在手中转来转去。似乎因为这列持续了一昼夜的小地震而一晚上没能做梦的我,静静地盯着对面同厢的乘客——一位皮肤粗糙、穿着马甲的老人——慢吞吞地嚼茴香豆。如果是返程的话,就应该是葵花子了。我想。
“喏切勿切。”那老人突然抬头问我,递上一颗豆子,似乎看我盯着他吃豆,而且戴着那顶毡帽,以为我是绍兴本地人了。
“我甮,谢谢啊。”我尴尬地答。
“你去哪里啊?北京?”老人大概听出我不是本地人,用生涩的国语问。
“去沈阳。”
他点点头,舌头和嘴唇摩擦着,发出啧啧的声音。嚼茴香豆的时候,皮容易粘在嘴里,于是不得不发出这样的声音,也是有的。——看着且听着茴香豆的场景,我突然想要预订些什么玩意,一头和纸的张子牛、一把牛角的琵琶拨子,或者就一包豆……总之,寄到我又二个昼夜后要到的沈阳,好像那些小东西可以充当我的化身,让我暂且从像蝴蝶被钉在标本框里拘束的现实之中解脱出来,最终到辽东去合而为一。我这么想着打开手机,却碰巧F给我打来电话。
“喂,F?”
“啊,A君,再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美妙了。啊,太美妙了。”F装腔作势地感叹着。“最近奈良的雨水一直断续不停啊,真是让人发愁。鸟儿的翅膀都干不了了,经常造访我窗台的那几只现在也不见踪影。”
“我这里也在下雨。不如说好像是雨水追着我走:从我离开绍兴开始,火车到的地方就都在下雨。”
“你离开绍兴了?终于不打算在那儿住着吗?”
“不,倒也不是……有一桩委托,我要北上一趟。”
“想不到你也开始揽出差的活了。”F像是在吃什么东西,口齿不清,“对了,我推荐你的 你看了没?”
“看了看了,当时就差不多翻完了。感觉有点云里雾里的啊。”
他笑了一下,“那正常。我觉得你慢慢体会一下就行。”
“唉。雨真是下个没完。”
“怎么,需不需要我给你寄一把伞过去?”
“你倒是能寄到啊。”
跟F不疼不痒的通话随后告一段落。百无聊赖的我从背包里翻出一只不知何时塞了进去的锤纹玻璃杯,放在小桌板上盯着看。窗外的雨点越来越急,拍打着玻璃;我趴在小桌板上,看从车窗透进来的阳光的明暗,映着玻璃杯不断流动的花纹,幻想着那之中有一颗红透的秋柿,挂在枝头摇曳;外面的雨水慢慢潲进来,一点点拍打着它,一点点给他染上一层又一层雪白的霜。不一会儿车开到明媚的太阳雨下,那颗柿子就格外耀眼起来,化出一杯迸出火星、翻滚沸腾的铁水,车轮声也成了大铁锤挥动的叮当;车又忽地进了隧道,一大锅雨水倾斜进来,铁水便骤然冷却,成了一团分不清前后和南北的黑块。待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玻璃杯还是那个玻璃杯,只是仿佛稍微带了点阴冷的水气而已。
S小姐不知何时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了。伊脸上还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手里捧着一盒葵花子。
“我听说华北出身的人,大概都吃过这一种零食,不知道您是否也喜欢?”
“啊!S小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确实吃,不过……”
“嘛,不必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就当是我麻烦您这一趟的一点小意思。——话说买票的时候,我们是一起的呀?我就在您旁边的车厢。”
“啊啊……的确。”我于是抓了一把葵花子,放在面前的餐盘里,用眼神询问S小姐“要一起吗?”
伊抿嘴笑了一下,坐在我铺位的另一头,也开始一点点剥葵花子。我虽然是邯郸出身,但完全不像那些更北方的人一样谙熟仅用一张嘴就能完成剥壳取子全过程的技术,因而也和伊一样慢慢剥着,剥下一颗,吃下一颗,时不时用舌头拨开有些烦人的种子皮——薄薄的像糯米纸的那些。坐在对面的绍兴人还在咀嚼茴香豆,一时间车厢内三人相对无言,都投入在味觉的消遣中。过一会儿餐车就工作起来了,灶台白色的烟雾从我们的车窗边飘过,快速融化在湿润的空气里。吃过饭之后再等到下一顿饭,列车要横跨黄河,那之后我们酣睡的时候,就经过我的故乡邯郸了。如果不看手表和手机,我在列车上似乎只能用饭食当做大约的计时工具,餐车就像永远充蓄能量的发条,明亮的灯光和喧嚷的食客就是报时那清脆而悠远的钟声。或者说操纵灯光的人才真的是钟声。
S小姐突然开口:“不知道何时,震旦人开始有吃葵花子的习惯呢。”
“啊啊,的确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单说向日葵的传入,大概也要到明代才有的吧。《露书》说:‘万历丙午年,忽有向日葵从外域传入’,说它长得像蜀葵一样亭亭直立,‘结子在花面,一如蜂窝’。想必当时人看到向日葵这样新奇的种巢,和上古以前的古人看了螃蟹的心理差不多,并不敢下手品尝吧?”
“A先生说的是。即使到了清代,向日葵也只是被人‘取其随日之异尔’,要真的论吃,还要更晚些也说不定。”
对面的绍兴老人开了口。“你们吃的可是葵花子吗?刚才我听到二位在聊‘向日葵’云云,嚼的吃食又有奇妙的油香,可是葵花子吗?”
我点点头,“是的。”
“哎呀,真想不到。”老人被皱纹包裹的眼里放出点光来,“实不相瞒,前些年我父亲——一个闯关东的老人,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他去世的时候,常常说起年轻时候吃的葵花子,说那吃食油香非常,又不咸不硬,如今只吃干菜和茴香豆,总想再尝一尝。遗憾的是没有为他买到,就那么去世了。如今……我想能尝一尝的话,也算遂了他一个愿望。”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为老人抓了一把葵花子。他非常高兴,笨拙地压开一颗葵花子的外壳,把裹着外衣的种子小心翼翼放入口中。咂了几下嘴后,他好像带了些失落地讲:“没有吃出什么味道。大概我这条舌头吃了几十年的腌菜,已经尝不出清淡的味道了吧。”说完又沉默地吃了几颗,把剩下的收到了口袋里。
S小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来着?我突然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漆黑一片,已经是深夜。按理说,我平日睡觉都非常规律,无论如何很少起夜;可能火车实在开得缓慢,把生物钟欺骗了吧?壮阔的地上悬河已经被抛在身后。同厢的老人睡熟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发出大的响动,或者这时候不识趣地去餐车觅食。一时半会难以再次入睡的我,踮着脚走出包厢,来到走廊的折叠座椅上靠着,望向平阔的篁筮和粮田——黑色的,没有一点儿缝隙。等到我眼睛里甘甜而黏腻的黑色浑浊稍稍融化去了一部分,才可以辨认出一些轮廓:那是地平线、那是树林、那是田野,噢!那儿星星点点的,像冻梨皮上白色斑点的灯光。
有一会儿,我试图在地平线上辨认依稀难见的太行山的轮廓。远远地看过去,好像可以认出,实际上我也说不清那是真的山峦,抑或只是田埂上的行道树。小小的起伏,偶尔冒出一个突出的地方,就叫我惊喜,很像黑色而奔腾的角马——不,也许是马来貘吗?——的群体里,突然冒出成行成伍岿然不动的台楼。这趟车不正踏在河南河北的土地上么?赵都邯郸不是有那座赵武灵王所造著名的丛台么?连绵的土台,一定和山一样。在那连山下面密密地丛生了野草,掩映着被满月洒了一身银的露水的旅店。
走廊的那头踏踏地,有人过来了。我连忙起身侧着准备让道,那人却在我面前不远处停下了。“是我。”伊低声说。原来是S小姐。
“您这么晚也不睡觉吗?”我低声问。
“嘛,谁知道呢。”
S小姐将一瓶什么东西放在小桌板上,“您不喝一点吗?”
我摸摸那瓶子,借着稀薄的月光,可看得见“善酿”二字。这是用冬天触皿成霜的鉴湖水酿造,来年春天启坛的甘甜的朦胧。
“怎样?我临行之前带上的,都说‘邯郸女儿夜沽酒’呢……都说……!”伊忽然用手里像折扇一样的什么猛击了一下桌板,把我吓了一大跳。
“S小姐……!不要吵醒了别人呀!”
“对不起,对不起。突然想做一做说书人的样子。”S小姐咯咯笑着,把那折扇一样的东西收在手心里,揉了又揉,突然向车窗外一挥:“去吧!飞向大连吧!”
我咂咂嘴,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某某年月日,雨,记于山海关……”
大约数百万年前,渤海这个当今北部中国的渔业重地,还是一片由胶辽陆桥正中窄窄的水道和太平洋相连的大湖。它随着不时受到海侵,一点点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终于在三十多万年前,由于陆壳解体,胶辽陆桥断开一条更加宽阔的豁口,渤海正式成为了一片三面环陆的“半海”。即便和黄海、东海相比,渤海平均不到20米的水深实在微不足道,然而这毗邻五岳至尊,见证了荆轲刺秦、黄巾之乱和李唐三征朝鲜的神明之水,仍然留下了“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咏叹和“渤海之东,不知几亿;大壑在焉,其深无极”的颂赞。而辽东尽头的旅大,正处在这半海边上一座小小的半岛。
半岛是大陆的纤手,
遥指海上的三神山。
换乘车从沈阳车站开出去的时候,我恋恋不舍地把头伸出窗外,努力回望那漂亮的绿色大拱顶。火车不停地喘息着——冒着从大地深处而来的吐着鲜红舌头的气息,从沈阳中卫沿着滚滚浑河飞驰而下。铁做的长城沿途一个不落地经过东宁、海州、盖州、复州、金州,来到这座渤海东端最纤长手指的指尖上。夏季随着季风吹过古老的黄海,强弩之末般以最后的势头甩向辽东的一缕水汽,此时此刻从云端上化作了传来坏消息的折射体,不停歇地拍打着大连车站高耸的玻璃窗,几乎要连成一束束晶莹剔透的蛛丝,把它们从灰黄的立面上无情地撕脱,拉回圣洁无瑕的净琉璃世界去。雨水还拍打在我的脸上、手上,像酒精进了血红的朱砂粉,扑簌扑簌地化开在天青色的直衫布面上。虽然下着小雨,反而逼得四处热气上涌,冷气下降,在我的脚下旋转回环着,把衣服的下摆撑开,如雨季过后渐渐撑开菌伞的野蘑菇。只不过在沥青的路面,植物和真菌没法扎根生长;我加快了前往飘来阵阵盐腥味的码头的脚步。
“您好……”我怯生生地在“租船”的招牌下挺住脚步,随便找了一个看起来面孔方正、表情和善的男人,想要打听是否有渔船收获了鹿角菜,或者附近有否经营此类养殖的渔家。
男人耷拉着眼皮,他像海水腌渍了的粗糙皮肤仿佛在细雨之中也能渗出盐粒来。“嗯?喃有么事儿?”
男人好像满不在乎的态度叫我说话吞吞吐吐的。待我表明来意,男人掸了掸上身那件布满褶皱的疏水布料马甲:“哎呀,喃城里人真会玩儿……这有点不赶趟了,喃稍等一下哈。旁边那家渔场,瞅见没,那边的伙计逮饭半晌了,估计马上就回来,他们下午还出海,喃问问让他们当稍帮喃带来就行。”男人说完后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好像害羞似的。“哎呀……那玩意儿胶黏胶黏的,也不知道咋捞呢?能逮么?”他挠了挠头。毫无疑问,渔民不把鹿角菜当成伙食——但它却是重要的经济作物,就和满船满舱的黄花鱼、马鲛鱼、沙丁鱼一样,在日头底下闪烁着银光,那就是真正的生计。渔民靠海,农民靠地,世代如此。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细雨已经快让我遮阳伞的伞尖生锈的档口,渔场的伙计们吃完饭回来了。穿着马甲的男人迎上去,叽叽咕咕地和他们说了一阵话,回头向我招手。他的动作顺着海风映到我的眼里,投下很长一道黑色的阴影。雨下得更大了些,撑伞三三两两站立着的渔夫,略显诧异地打量着我迥异的着装。渔夫们穿黑色或茶色的衣裤,脚上无一例外蹬着氧化发黄的白色胶靴。那白色让我想起颜色斑驳而搁浅了的贝壳,点衬在布满灰黑砾石的滩岸上。而我置身其中,从半岛望向大海的话,活像天际线上一片天青色的波纹。
亮蓝色的侧面镶着乌黑色珍珠的白顶渔船。背部拖着一条洁白的细浪,朝大海上铁条编织的龙宫缓缓驶去。从海岸一侧吹来的风更加猛烈起来:我坐在码头上集装箱改造成的小棚屋,紧张地盯着雨水从玻璃窗中潲进来。屋内仅剩的阳光被灰黑色的云层吸附去了,积蓄在地板正中浅浅的凹陷处的一汪咸水失去了它光亮的颜色,只是若隐若现地反射着我黯淡的面庞。门口来回奔走的水手将缆绳一一检查过,码头管理员操着大喇叭高喊风浪来临的预报。雨水划过人们鲜黄色雨衣的下摆,好像即刻被冷冻住了,落在木质的栈道上,如珍珠一头撞在乌黑的礁石,陡然一阵噼噼啪啪的碎裂声。雨落在地上,珍珠落到天上,天际线就这样被飞溅的粉末染上白色的一线。“把窗户关上!把门关上!”穿马甲的男人朝我大声吼叫。我站在窗边,焦急地透过蒙上一层窗帘的玻璃望向渔船消失的一隅:那儿有一片礁石,正是乌黑色的,赫然耸立在朝岸边奔涌过来咆哮着的巨浪之中。男人的呼喊声逐渐减弱下去,混杂着小鱼虾、水生植物和砂石的海水漫进了我所在的小屋。墙脚的橡胶靴浮起来了。我的衣服完全被打湿了。一股腥而咸的冷气灌入我的鼻腔、眼眶和耳廓。冷汗和冷气凝固在一起,试图麻痹我的神经,让它不再具有思考的能力——我从衣内的口袋掏出一小瓶随身携带的墨水,颤抖着将它拧开,全部倒入了这数立方米的潟湖——海水变得乌黑、像淀粉溶液般粘滞,映衬着被染成灰色的我的衣衫。我拿出那根始终洁白如玉的貘笔,蘸过这身旁和天涯联通的海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五个字:
吧。
黑色的水不过一会儿就被不断涌入的更多海水冲淡了。海浪声已经叫我几乎失聪,远处人们的呼喊声和求救声已变得稀疏。每一滴中都生存着千百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小生灵的海水没到胸前,我感觉呼吸困难起来。沉重的集装箱小屋痛苦地呻吟着,好像也一起成了一艘无底的船浮动起来。橙色的救生圈和白色的橡胶靴早已在四周漂来漂去,其中一只如出帆般竖立在水中的靴子倏地被波浪卷走,不知所踪。水漫过了肩膀。我一手高举笔记本和貘笔,大张着嘴,想要呼喊什么。水花拍在我的脸上,双眼因为猛然感到刺杀的疼痛而紧闭了,呼吸被凉得刺骨的咸腥填满。我努力从打湿的睫毛中看到一抹殷红的颜色——我抓住那只手。
“A先生知道这回事吗?《抱朴子》内篇的《登涉》说道:‘以葱涕和桂,服如梧桐子大七丸,日三服,至三年,则能行水上也。’不过,这种靠药物长年累月加持获得能力的方法,实在有点让人等不及呀。所以又说‘得真通天犀角三寸以上,刻以为鱼,而衔之以入水,水常为人开,方三尺,可得炁息水中。’这是最方便的了。然而,现在犀牛角已经不再是市场上可以轻易买到的交易物,究竟这方法是真是假呢……”
“……S小姐,是吃了三年和梧桐子一样大的药丸么?究竟为什么,从出发以来也一直跟着我呢?”
伊的表情很是灿烂,好像要把车窗外的阴雨都驱散一样。“这种事情我可不记得了。谁知道在从前时候,有没有做过这种傻事呢?又或者每日吃的饭菜,恰好都含有相同剂量的药呢?——而既然A先生愿意为了我做那样古怪的事情,我又有什么不全程陪同的理由呢?”
我望着大运河畔沉湎在濛濛细雨中的田野,和S小姐相顾无言。“……若不是S小姐帮我买了返程的车票,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不用客气呀,”伊又用那种我现在听来不免有些悚然的声音咯咯地笑了几声,“您不是已经帮我办成了事情么?我所要报答您的,还不止于此呢。”
“可是我以为……”
不知多少时辰后,一阵喧嚣的锣鼓和歌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细细听,是在那边河道,城的根上在演社戏。叮叮咣咣的敲打、咿咿呀呀的唱,等到不唱的时候呢,想必是武打桥段,只听到观众叫好。窗子大开着——怕是又要进蚊子了吧!我向外面看去,稀稀拉拉有些白篷的船在河道上,有的停了,有的慢慢地在走。我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清醒过来,摸摸窗台:那根貘笔没有了。我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把它连同没能采到鹿角菜的歉意奉还给S小姐——是这样吗?不甚清楚。奇怪的是,我翻看着写到这儿的这篇长长的游记,其中偶然一些段落和字眼也没有掉了……譬如,在邯郸的那晚,S小姐半夜放在我面前的善酿酒,那之后究竟喝了还是没有呢?和田野里的朦胧沉浸在一起,这晚的随笔变成了空白。所以,我自己也都有点记不得了——伊那愉快非常的声音,倒记得很清楚。
我说不出来,但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挥之不去,好像从白天告别S小姐之后回来睡下,做了场大梦,却全都忘了似的。我想远远地将飞檐戏台上的锣鼓和香烟下酒,于是拾起案上的酒盅——酒还温热,中间细碎地浮着未沉淀的曲屑;酒体有点粘稠,仍然是往常的味道。我轻推开门,铃铛仍旧像鹡鸰鸟一样低低地唱了几声;从门口抬头望,深邃的夜空蓝中泛紫、紫中泛黑,夐阔而静谧。周围的房子一片粉壁,每户窗边的星星都跳跃而闪烁着……要是有天上受了祭享的神仙往下看,整座绍兴城恐怕真像一只凹凸不平的冻梨,点缀着无数白色的光。
而我的小屋外墙漆着黑,像一座孤零零夜和梦的栖巢,在故乡和异乡的穿梭中疲乏了、停歇了,装点了西极之国的花园,正要在这黑的甘甜之中沉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