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以载道,一个菜品只有基础的菜谱可以且应该流行,到了思想鲜明的厨家手里,总会被演变成彰显其思想的形态。”
“我还能反着说”饕餮回应天子的玄虚,“道以载食,在对餐饮有鲜明的追求的厨师手里,经过名为烹饪的实践,道听途说来的思想总会被演变为更识得世间酸甜苦辣的新思想。”
“怎么说?”
“就拿白莲住持举个例吧?我们魔法使都是舍食了,即不再需要进食了的,但我为了滋养精神依然会饮食,特别是要喝红茶,而她则是坚持着从道元的《典座教训》中学习饮食思想并在命莲寺中实践。据我调查,她一开始是追随弟弟而出的家,本来只是跟着信仰朝护孙子寺的护国的毗沙门天,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舍食的魔法使,再到日本各地行脚,收服妖怪门徒,这期间大概还是会吃点什么的,但她获罪,被囚禁到了魔界,直到被弟子们救到幻想乡为止恐怕都找不到什么想吃或者需要吃的东西。如今她在幻想乡住命莲寺,又开始坚持进食了,但其实没生理需求。饕餮组长怎么解释?我也是盲人摸象,您随便给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就可以。”帕秋莉继续了道元的话题。
“先假设她不是为了舍食而成为魔法使的。成为魔法使是她实践空海《秘藏宝匙》的即身成佛理论的结果,结果她就成了个魔法使……一般的种族,我也不太清楚原理。结果是她可能真和你一样舍食了,在行脚过程中为了掩人耳目,可能还会主动吃些没必要吃的东西,就吃给人看,算不上什么思想。她是女性所以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不可能做得了那个寺庙的住持,而在教育妖怪门人时,首先也是要求他们不袭击活人,慢慢培养他们新的饮食习惯,之后才能期待他们不吃荤、不吃肉、不吃酒。”
“嗯。”
“她在魔界的事谁也说不清,大概也见不到道元或别的曹洞僧,也就是说她离开魔界、来到幻想乡,终于有了自己公然做住持的寺庙,同时期中,距今没多少年,她才选择了曹洞宗的禅法作为辅助,并体现在了饮食中。她之前可能最多看过什么《禅宗秘法记》,空海是于807年归国的,此书中可能保留了百丈怀海的《禅门规式》即所谓的古清规,她便用来打造密禅合一的那个命莲寺。她的毗沙门天信仰本于大和朝廷在政治方面有需求才建立的朝护孙子寺,所以不会把空海的即身成佛贯彻到非成佛不可,实际上她也留了下来,没要求妖怪弟子们一个个都解脱了。也就是说,她的真言宗信仰本来就是阉割过的版本,为了坚持这种不究竟的佛法,她引入了曹洞宗道元的修证一等之说,也体现在了对《典座教训》的应用中。到这里都还算是比较保守的推测吧。”
“你继续。”
“她对妖怪弟子们的饮食生活提出越来越复杂的要求,因此需要越来越多的理论支撑。在行脚经历中,她要逐个应对不同种族的妖怪的需求,因此我一个外人没法说她如何如何过。但既然她被关到了魔界,那么她可能到那时都没能给弟子们制定过任何统一且有效的饮食规约,制定了也没谁好好遵守?后来到了幻想乡,对妖怪的限制可能是更少了,但她作为僧侣没有继续放任自流的借口,只能是趁主持命莲寺的机会,对弟子们提出一套统一的规范,首先是不能袭击人类,然后为了提供墓地,他们恐怕也都不能吃人类遗体了。这两条是底线,不然他们没法在幻想乡立足吧。至于吃荤吃肉吃酒,其实外人不会管他们的。那些没被关到魔界去的弟子应该都不是一路饿过来的,不管吃了什么,难免有维持了进食习惯的,白莲也没法叫他们从此别吃那些了,即白莲需要给他们找到、做出符合佛教的替代食品,所以她不得不关注佛教的饮食理论并坚持实践了,出于实践的需求找到的禅宗。”
“《典座教训》讲的是在禅寺负责餐饮的‘典座’的行为规范,而命莲寺没那么大规模,所以是轮换制。”
“道元著书时也很清楚,中国的清规没法照搬到日本,所以重要的是基础理论,作为重点的‘三心’分为,乐于通过烹饪来实践佛法的‘喜心’,关心食客的‘老心’即‘老婆心’,无拘无束的‘大心’。而对食客也有要求,即你刚才引用的《四分律行事钞》。白莲首先要新做出来的菜品,是高蛋白的素食,在这山区也就是指豆制品了,原材料买村里的,以后可能自己种。做什么菜品无所谓,也没必要特意做弟子们在外界没吃过的。要求弟子接受替代食品的理论依据就来自《赴粥饭法》引出的‘五观偈’,她自己遵守起来是没难度的,只是以前可能没强调它。说法中心在于更后面的最后一句:为成道故,今受此食。天台宗解释《大乘起信论》而成立的本觉思想可能就被白莲她拿来,在真言宗内等同于‘成道’了,即禅宗吸引她的其实是如来藏思想呢。”
“畜生界的王者——你们俩是否定如来藏的立场吗?”
“如来的归如来,狗子的归狗子。”饕餮把皮球踢给了我。
“且不说佛性当不当有,我们俩都算是有点‘龙性’的,但我即便想引出,也不曾变成过纯种的龙族,还比不上初生的小龙,无论我比那种东西强上多少多少倍了。佛教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依据之一,好像是说动物不会烦恼?但我们,还有我们手下的动物灵们都是会烦恼的,生前应该也烦恼过不少,难道要说,动物烦恼就是作妖吗?本生谭中诸佛菩萨自称前世做过各种动物,那时候怎么怎么奉献过,作为动物而有那种想法就不算烦恼了吗?不好意思,我说得乱。”
“即烦恼是菩提——惠能此说不等于‘烦恼即菩提’的字面意思吧。烦恼来菩提度——菩提是烦恼的解决方案,但非对之有所求的新的烦恼,故说即着前念烦恼,当下是以菩提转。邪心即是海水,烦恼即是波浪,心邪则菩提转出烦恼,心正才转菩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