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禅学,但别和我搞禅问答。我多少也调查过一点的,日本天台宗本觉思想核心的一句就是‘烦恼即菩提’,积极肯定烦恼的理念体现为延历寺玄旨归命坛的传法,也就是摩多罗神信仰,饕餮你其实也是在批判摩多罗隐岐奈吧?”
“我的确是禅宗的门外汉,所谓禅学也不过是以前从灵长园的一休宗纯那里听来的。但是,带头批判本觉思想乃至玄旨归命坛的是17世纪天台宗内部的僧侣,我并非需要摆出立场的天台宗信徒,所以不接受本觉之说也不代表着我有意要批判天台宗的摩多罗神。二战之后,日本乃至中国的各大宗派也都开始批判各自曾经参考过的本觉之说了。”
“你个老滑头。一休宗纯我也知道,生前就发愿堕入畜生道的奇葩,被放进灵长园当展品了,袿姬占领灵长园后我都忘了他了。还有不知是不是自愿堕入地狱的提婆达多,他俩现在算什么状态?都还是人类灵吗?”
“首先我们都非常清楚,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并不符合释迦的佛教的描述,看上去有不少佛教的样子,但骨子里符合的是儒道教的。他出生前我就清楚了。动物灵、人类灵等太有自主性的灵在佛教中是不被承认的,不同于佛教说的五阴。一休他现在的确是人类灵,生前到死还没悟透彻,当不了天人也可以当个仙人,但他亲口说宁愿做阿罗汉也不做作家,就不去彼岸听从发落,幽灵直接来了畜生界对动物灵说教。提婆我也不熟。”
“他那个叫森的盲女侍者呢?”
“不清楚呢,对我而言没有观赏价值。我和早鬼都是死过起码一次再获得肉体的,现在不能算纯的动物灵,或者说比动物灵更接近佛教中的畜生道?而吉弔你也死过吗,看不出来啊?”
“不管我有没有死过,我们三个都算是妖怪了吧,和天狗道的天狗差不多。在日本,人类、妖精都可能变成恶鬼,这种恶鬼被并入了佛教的罗刹、夜叉等鬼神,所以可能加入地狱,和鬼神长们一样来管理鬼卒。”
“因缘际会呢。就像川菜在盐帮的引领下重油重盐,恰好和法国菜、印巴菜的理念重合了,成本低价格低,所以在偏爱模仿西餐的日本恰好成了在餐馆里最受欢迎的中餐菜系,再是受川菜、印巴菜影响,在西餐中越来越青睐有更多微辣的西班牙菜。”
“一休和尚在畜生界住了那么久,作为没有肉体的动物灵也没什么可吃的,即便如此,思想也应该和生前的不一样了?”帕秋莉要继续谈一休。
“我为了好玩,给他提供过肉体和饮食,但他没要”饕餮自曝的行为是违反畜生界规则的——但是畜生界其实又没规则,“可能只是对肉欲没兴趣了,觉得在畜生界搞不出花样给别人看,世界观肯定变了,但思想不一定也变了。”
“你的意思是,一休生前的风狂多多少少是演戏喽?”
“他大悟……或者小悟过一次,但还是拒绝了华叟的印可,是知道不能止步于此,之后他的破戒表现一部分是演戏,特别是社交环节,但我觉得更是为了再次悟道。就像吃辣是要锻炼的,只要没吃出不可逆的毛病,越往后就越耐辣。一休不断地在追求更大的领悟,只要合法就无所不用其极,只是出师后到底悟了哪些次——我们也查不出来了,他也懒得回忆。”
“《狂云集》等禅诗里没有痕迹吗?”
“只有痕迹。悟道决不是为了后来作诗作文证明的,只有在创作的过程中可能当下悟道并表现出来,这是无法抱着格律来计划的,所以所谓的禅诗几乎都只是禅宗主题的诗歌,特别是那些文人的假的禅诗,游手好闲虚度光阴,觉得怎么逍遥就算有‘禅意’。一休的诗作只有这种货色,而且刻意地去贬低他人,就像寒山要刻意装清高。不过一休比寒山多了应酬的必要,所以也有不少的禅宗主题诗歌是不得不写的,说到这里,空海的很多这种诗歌在文人眼中也可以算是有‘禅意’的吧。”
“不是还有‘证道歌’吗?寒山是会装清高,但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得道。”
“寒山的诗里面最好一句也就是‘教我如何说’了,全诗共四句,还不如三百多年前陶潜的两句:‘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而寒山的表现欲更强,可见他终生未悟,根本不是文殊。至于所谓的‘证道歌’,首先永嘉的那个是证道用的歌,用典最好的两句是‘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也没体现他自己的多少境界,是给学人指路用的教材,所以先排除在外。我前面也说了,悟道不是为了作文更不是为了被记录在案,不当作家的一休悟道就没有留下他和华叟的对话记录。手冢治虫门人坂口尚画传记漫画躲不过,才用佛性为题编了一句进去,一休虽然没告诉我当年他和华叟的对话,但否定了坂口编的发言。从六祖开始,证道歌就是禅宗内部传法走的一个形式,代代相续,每一代都写出一联接上前一代的,来表示自己不逊于前人,这种证道歌是。”
“永嘉证道歌中也有一句‘法身觉了无一物’,不能算承接惠能吗?”
“敦煌本坛经中,惠能的证道歌可是‘佛性常清净’而没有‘无一物’啊。我也不是说惠能一辈子没说过‘法身觉了’或者‘无一物’,只是永嘉证道歌没有承接惠能证道歌的可靠证据。而且,永嘉证道歌写的是禅宗有二十八祖呢。惠能出生前,《付法藏传》和《摩诃止观》都是记录了共二十四世祖。现存最早的记录二十八世祖的文献,是唐贞元年间的《曹溪宝林传》,说是本于《祖偈因缘传》。可能参考了惠能的说法,但惠能和玄觉都早已于半个多世纪前的同一年去世。智炬没说自己参考过的永嘉证道歌也不能成为更早的证据,胡适带头进一步怀疑过这是假托玄觉的伪作。玄觉即真觉,也的确是有过名为《证道歌》的作品,敦煌各本《禅门秘要诀》便是其古本,还包括了后世谓为三祖僧璨所作的《信心铭》的一段,但也没有二十八世祖之说。胡适区分玄觉、招觉、真觉固不必取,但是他自称在巴黎见过的《禅门秘要诀 招觉大师一宿觉》总是古今二本相承的又一证据。”
“胡适取材一直不地道呢,出处和存证常有不明不白的,《红楼梦》也是如此。”
“菜品就更是如此了,就像陈麻婆豆腐最后的三道勾芡,不也是后人加上去的,如果是鲁菜师傅可能一道就够了吧。”
“厨师自己没有思想,就容易到处参考一点拼起来哗众取宠,搞出个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大杂烩,菜谱也变得臃肿。”
“所以需要亲自下厨,从效率、收益出发反复考量各个步骤的必要性。在个人的作风之上,标准菜谱的形成理念也有好几种主要的,有求最大公约数的,偶尔还有尽量求更小的公约数的。总想着多捆绑着卖点素材的庸人就是求公倍数的。直接从用材出发,则是日本人厨师喜欢讲的做加法还是做减法,毕竟日本菜步骤没中餐那么多。”
“刚才你提到川菜完成度高的有一个是荤豆花,我怎么觉得也是容易去求公倍数的呢?”
“我的出发点其实是鸡豆花,所以吉弔你来说吧。”
“好的。粤菜吃鸡的法子是最多的,所以在我看来,川菜的鸡肉菜品大多只是贪图鸡肉相对便宜,又不好好按部位打点,就想着换调味料组合来打造流行新品的蠢物。哪怕是其中最费工夫的鸡豆花这道老菜,其实也远不如源于鲁菜的芙蓉鸡片来得利落。我说的‘利落’相当于日语中常用于形容词的‘洗練’,即饕餮说的因式分解和减法的目标。鸡豆花在字面上的确可以算是一种荤豆花,但江门荤豆花还是指加了荤肉来煮的豆花。腌菜、猪肉、豆制品,在这个搭配上做了最多实验的就是饕餮擅长的本帮菜了,即腌笃鲜,他不喜欢这道菜才怪了。但腌笃鲜字面解释更灵活,所以很容易和江门的荤豆花一样变成大杂烩的汤品。鸡豆花的鸡茸本来就该是用机器来切,所以做川菜的日本人也有不少做鸡豆花的了,汤就是用鱼翅菜品多出来的,但他们就想不到荤豆花上面去吧。”
“大杂烩会让食客抓不住重点,想到了要怎么搭配也不一定捞得准,所以完成度低,西餐有很多炖菜还不如印巴的糊糊呢。”帕秋莉说。
“腌笃鲜如今是把猪肉当成了主体的菜品,或者就是汤品。前者通过百叶包结合了猪肉馅和豆制品,再在少量的汤里面调味,已经是百叶包的菜品而不必再叫腌笃鲜了,完成度也快到头了。”
“如果把荤豆花的豆花换成鸡豆花,那就没有豆制品做主角了,就是个鸡肉菜品了。也没有放两种豆花的必要,因为鸡豆花就是要做出豆腐的口感。如今的荤豆花常用的番茄自然也不好搭鸡肉,虽然本来也不太搭豆腐,只是丰富酸菜而用。换言之,江门的荤豆花的味型是基于酸菜的,而腌笃鲜的味型是基于腌肉和鲜肉两种猪肉,所以后者必然变成百叶包那样的猪肉菜品。普通豆花硬度又不如番茄,所以现在的荤豆花其实也是个大杂烩,番茄吃起来比豆花更像主角。”
“但鸡豆花就没差那么多完成度,所以我觉得是该在荤豆花的定义下重塑鸡豆花,但一直没什么思路,毕竟我本帮菜不太吃鸡肉菜品。”
“鸡豆花本体就是比豆腐还没味道,毕竟鸡肉的味道在皮和骨头里。如果是要给鸡汤加调味料,那川菜的经验当然是比敢说‘百汤百味’的粤菜、闽南菜少的。首先用砂锅煲鸡汤,加腊猪肚,调味料只有党参、老姜末、鸡头米和酸笋而且要切碎了用纱袋装,记得和猪肚一起捞出,枸杞不影响大局所以可以放几颗来配色,葱绿同理,最后放岩盐和胡椒。原型是闽菜的鸡汤氽海蚌、粤菜的胡椒猪肚鸡、川菜的姜汁热窝鸡、韩国的参鸡汤。鸡豆花可以打散来丰富汤的口感,所以是汤品,而且算是《红楼梦》中的酸菜鸡皮汤的改进版了。餐具就是蒸透的小冬瓜盅,用民国的黄铜勺子,不再配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