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3 早春
远远传来了梆子声,然后是几声吆喝。这梆子敲的是为入夜,听了梆子响,就是阖门的时候。在外劳作的当在这梆子声响以前就回家,这时候应该在家里吃饭了。
铃仙拿着饭碗掩上小屋的木门,摆正了火盆,往正堂的竹椅上一坐,一边烤火,一边吃饭,吃完饭以后看报纸。这小屋是永琳前年冬天租下的,为的是大雪封山大雨滂沱的时候铃仙有个歇脚的地方。这两天村里感冒的人多,铃仙索性就住下了,每天依旧走家串户地卖药,药由帝带过来,这样也能省些功夫。
冬天去得晚,早春还是很冷。白天会热起来点儿,但风一吹还是有种寒凉的感觉。这冷热交替的时候人最容易得病,一些有老毛病的这时候也容易犯病,像是什么风湿、哮喘。加上有些花儿开了的,村里又有得了花粉病的,又有得了湿疹的——这一来二去,最是多药。
报纸看完了,没什么事情做,铃仙就拿了一卷今天刚买的小说看。小说看完了她也还有事做,像是永琳给她的医书,她还一页没翻。
早春,微寒。
泠泠的水汽也不知是哪里来,总之是裹在那料峭的春风里过来。
铃仙在小屋的竹椅上看小说,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光源是一盏老电灯,吊在正堂的顶,发着亮黄色的光明。火盆发出“塔塔哒哒”的响声,竹炭发着令人满意的红光。
小说里正讲到一个身负如何如何的冤仇的婴孩长大了,学了拳脚功夫,习了刀剑棍棒,从他那九十九岁奄奄一息的老师傅那里得知了老师傅捡到他的地方,又在老师傅断气之前将那叛出师门的大师兄……
门外传来了梆子响。这声儿很不寻常。不是那种催夜的梆子,细细密密,伴着锣响。这更是那种唱戏的梆子。而后拉上了胡琴。铃仙上了心,手里的书没在翻了,一身心去听这梆子是什么个响法。门外一下起了唱戏的声音,隐约是这样一个唱法:
“我主爷帐中把令传,
“将士纷纷取东川。
“恼恨那军师见识浅,
“他道我胜不过那夏侯渊。
“张郃被某吓破胆,
“弃甲丢盔走荒山。
“坐在雕鞍三军唤,
“大小儿郎听我言:
“上前个个功劳显,
“退后的人头挂高竿。
“大喝一声催前站!”
再然后是滴滴叭叭的一阵敲打,再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铃仙开了门去,看见远处的黑,有林间一点红火。
那是一个戏台么?
铃仙开始回想她第一次听戏的时候。那次是哪场异变结束罢,一个月结了两场大异变,灵梦懒得办宴会,于是叫魔法森林那位人偶使爱丽丝小姐来弄人偶戏。在兽道的入口搭了一个“戏台”,拉了一班狸猫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唱,前面是人偶在作舞。爱丽丝后来说这是木偶戏掺了点皮影,皮影里混了点京剧——铃仙不懂这些,只觉得听来舒服。
铃仙走进了,拨开树丛,是一处林间篝火。边上一群狸猫酒醉正酣,另有一些狸猫吹吹打打,作座椅的圆木边上是歪七倒八的酒坛和歪七倒八的已经醉死过去的狸猫。这是狸猫的聚会。中间一只狸猫摇摇晃晃,披挂舞旗,这时候正开腔唱: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助我黄忠成功劳。
“站立在营门三军叫,
“大小儿郎听根苗:
“头通鼓,战饭造;
“二通鼓,紧战袍;
“三通鼓,刀出鞘;
“四通鼓,把兵交。
“进退俱要听令号,
“违令难免吃一刀。
“三军与爷归营号!”
四下的狸猫发出各式的叫声,意思应是叫好。中间的狸猫鞠一躬,身上的披挂“啪”的一下消失,一片叶子飘落。这披挂是叶子变的。
铃仙觉得有趣,转头回屋里去,到阁楼上提了两壶酒来。妖怪的聚会向来是这样的习惯——甭管是什么妖怪什么时候庆贺什么的聚会,也甭管你是什么人啊妖啊兽啊鬼的,你提点酒来就好。你提点酒来,那么带你一个也是可以的。
一个狸猫牵铃仙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坐,然后给她拿了杯盏,满了酒。花生和烤肉串也拿了一把给她。
这时候又有一个狸猫上去到篝火边,抱拳行了一礼,拿了一片树叶出来。它的身上一下子多了一副红披挂,同刚刚的那个狸猫是相类的。它迈了几个方步,左右手腾挪腾挪地倒,颇有奥妙。边上吹打的狸猫不必它知会,梆子、锣子、胡琴,又都响起来了。
正是咿咿呀呀地唱,前后前后地走,别有一般韵味,这韵味不似读书。小说的好坏,戏剧的好坏,兴许是相通的,但是两个东西就是两个东西——读小说和听戏是两种体验。小说勾人的魂去到笔者的精神乡,戏剧引人的梦去到那戏本子里威名扬……
“𪠽——”那金鸣锣儿响。可那狸猫还在唱。
这一声锣儿响的不好,不和谐。披挂的狸猫瞪了眼打梆子的狸猫,打梆子的狸猫看向拿胡琴的狸猫,拿胡琴的狸猫嗅嗅那掌锣鼓的狸猫,掌锣鼓的狸猫眨眨眼,手里的家什拿得开开的,叉腰摇摇头。
“乓!——”这声儿更是浑了去,又是一声锣响!
这会儿打梆子的狸猫手都不敢慢,怕又给人盯一眼,掌锣鼓的狸猫更是俯下身来四处看。这锣声自然是怪的。可篝火边那狸猫还在唱,戏有规矩,开腔不能停。
终于唱完这一节了。披挂的狸猫收了神通,正了正嗓,用一个浑厚的中年人的声音问道:“是谁打的锣?”
“不是我不是我。”掌锣鼓的狸猫说。
披挂狸猫盯着这拿锣掌鼓的狸猫看了一阵,边上拿胡琴的狸猫上来拉了拉。
“我看着呢,不是他。这孩子虽然刚学锣鼓,但还是懂规矩的。”
突然的,这时候天上又有乒乒乓乓几声乱响。又是这样的锣声。
是谁坏了这好戏?!
狸猫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向树丛里看,向天上看。铃仙定睛一看,站起,比着手对空就是“biu”的一下。弹幕向天,晃悠悠掉下来一个家伙——琪露诺。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铃仙把琪露诺从地上提起来,拍拍她衣裙,转过头去说,“是雾之湖那个妖精。”
“——哇,你把偶打下来作什么?!”
“你打的锣咯!”
“什么个锣……不是偶!”
然而铃仙是不听的,四下的狸猫也根本不听,就当是这妖精又撒谎了,马上就“批评教训”这个小妖精了——叫她大口吃烧烤,大口灌酒,要她今天大口大口地喝。幻想乡的妖精是金鱼的脑子,王八的年纪,又一副怜人的样子,好好打扮也就是个金雕玉琢的小小丫头。众妖怪是舍不得罚的,醉了酒的狸猫们也不好打骂什么的。反正这妖精是雾之湖那个罢,也算是鼎鼎出名的!……明天去寺子屋讨一篇检讨就好,就当罚过了——
不远处的树丛后,桑尼露娜斯塔三个趴着看。斯塔的手里还拿着俩小锣。露娜转头过来:“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桑尼道:“是有点……管他呢!——那回头请‘笨蛋’吃个奶昔好了。”
斯塔点了点头,就当是同意了。
“喂,你们三个!鬼鬼祟祟的。”
“咿!——”
更后边儿的树丛里钻出来了合着袖子的灵梦。
“你三个在干嘛?问你们话呢。”
“我们……在看戏!”桑尼鼓着胆子这样说。
灵梦挑挑眉:“说谎。”然后把这三小妖精一拿一提,扯着走了。
这说来的确不算是什么说谎。捣乱么,看那捣乱以后的戏呢。
灵梦把三小只往篝火边儿上一带,同那来安排的狸猫交代了几句,那狸猫点点头,又点点头,两边在说着什么。灵梦本来就提了一壶酒过来,这会儿递给那狸猫,便落座了。
“你也来这边听戏?”灵梦有些诧异地对铃仙说。
“那边过去是师匠租的房子。我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这边有这么好的戏看。”
“挺好。这狸猫的戏班子很出名,也不怕人,所以敢在这边儿上走动。有祭典的时候甚至会往村里去……不过这次还是太近了些。”灵梦很熟谂地抽了串烤肉,“啊”的一口。
听见火堆噼啪响,酒杯相碰。熊熊的风烘来。夜晚也是温馨的。
“那你怎么来这边?”铃仙问。
“我来听戏,不过是来的晚了。我其实打算是晚饭吃了过来,结果给事情耽搁了。”
“唔,那你是经常来听戏咯?”
“差不多吧。”灵梦又啃了一口肉,“顺带来打个牙祭——我神社那荒山连野猪都没几头。下山来听戏,就顺带当巡山了。”
“也是。”
……
该是散了的时候了。几只还醒着的狸猫在收拾地方。铃仙喝得醉醺醺的,灵梦酒量好,喝了半天也就喝了个脸红,把铃仙扛了她那屋头去。自个儿又上东山去了。
山里是纯粹的黑。灵梦拿了个火把随意地走。这林子她熟的很,就算是乱走也不怕迷路,就当是吃完东西散散步。
早春了,看见树丛里有花苞放出来,看见一地落叶的地方有嫩芽长出来。林间有小夜风在吹。远处有妖怪的长啼和竹笛。风打她一面雾水,这给她醒了酒。
她肚子垫了东西,一二分滞气的,乓地一下放开,直冲天门。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助我黄忠成功劳——
“站立在营门三军叫。
“大小儿郎听根苗!”
她就忽然胡唱几句,心思已经从天外收回心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