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4 狂雨
狂雨?诳语、狂语。狂雨!
入春已经月余了,春寒早已是过去了的。每天都是晴光大作的好天气,满天地一片亮堂堂白净净。这样的天气,即便是终日掩着屋门的阴暗的铃奈庵里,也是透亮的蒙蒙的黄光。这样的阳光,在门槛与窗板上散射,能照见一屋飘尘。
飘尘。小铃刚从阁楼收拾下来一箱布满灰尘的旧书。箱子放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震起一些灰尘来。
小铃从旧书堆里收拾出几卷讲天象的书来,又收拾有几卷本的史书——史书里也有讲天象的。天象便是天的形象,囊括了天的一切。那些飘云与风雨,那些星月斗转四季春秋,是上天的脸颜。每个人,但凡只要出门往上看就能看见天空,天空的景象就是天象。天象最是廉价了。
有些“所谓的古人”,通晓一些阴阳变化的道理。他们拿这个道理去套天象的变化,倒也套出个所以然来了。他们在各种手札、经卷里推定,天空不会无端地变化,命理是同星月相关的,也许有神明在冥冥中操控这一切——即便他们明明未曾直面上天的威仪——他们已经构想了一班风伯雨师,一班雷公电母,一班龙王,一班天司,拿捏风雨。这是没有道理的。但是人就是很喜欢没有道理的东西,有道理的东西人才很少喜欢。那些阴阳变化的道理,究其根本,也是没有道理的东西,几句阴阳倒转几句否极泰来就能弯弯绕说上四五卷的经,但是又没人掰扯开去说。
小铃同人间之里的大多数人类没有什么区别,喜欢没有道理的东西。她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同两个行脚僧就后天会不会下雨这件事情争了一场。她觉得后天一定要下雨,大后天也一定要下雨。不能是小雨,要下大雨!狂风暴雨!大大后天则是更大的雨!!她觉得年年都应该在这个时候有三五指的雨落来,只午时下一阵,伴几声雷,下得满世界一片白茫茫,恍然就一停。小铃认为,天空的云彩用某种形状是书上描写的那样,这可以为她的猜测作佐证。但是那两个行脚僧不认。
是,这两个行脚僧是不可能认的。毕竟小铃她压根没读过什么说云彩如何便是下雨的书。她信手拈来胡诌了一本——
那两个行脚僧是这样说——“自古以来就没有凡人断言上天的道理,同样也不会有依照云彩就能看出的暴雨。暴雨是天威,天威难测……就算真能从云里看出个所以然来,今天的云也只是今天的,明天的云则是明天的,拿今天的云去看后天的事情,那自然是荒谬的。”这两个行脚僧显然是读过书的,肚子里的墨水多得很,引经据典,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小铃也不是好脾气的,于是约定下午再“论一场”。她这一场也要引经据典,要翻出那些陈旧的史料和天文书,从古圣贤的角度出发,狠狠地驳斥这两个“楞货”。她甚至要拉来阿求,过目不忘的「御阿礼之子」,让阿求用她那非凡的记忆力去论,看那两个“呆子”木讷仓皇的眼神!
小铃想到这里,美滋滋了起来。好像已经把那两个家伙驳斥了。
小铃为这事做了一上午的功课,中午去稗田家蹭饭的时候已经给好姐妹阿求通过气了。下午她要去村外石亭同那两个云水僧大吵了!下雨?下不下雨是另说的事情。人享受的是这个争吵的过程。
小铃下午就去约定好的那个石亭等着了,吃了三盏茶也不见得人来。田头放牛的小童“吁——”了一声,同她说那两个行脚僧已经被妖怪吃了,惨相叫挑红薯的那个大爷看见。小铃这才作罢,惋惜一声。末了又极惋惜地叹了句:“他们是看不到两天以后的大雨了。”
然而后天并没有下雨。
后天,也就是所谓的第三天的时候。天上的晴日依旧很盛。小铃读那天象,树上说这是雨相,然而这雨就是不来。
第四天的时候,也就是大后天的时候,依旧是没下雨。这天的太阳是没有的,通天彻地一片阴沉沉,如铅一般,那云残破丝卷,有十七八层,近地的有,远天的有。这天的风也急得很,叫那云岚一时都不止地涌动着。
小铃满心等这雨来。然而就是不下雨。这样的天气,然而就是不下雨!
直到这天,直到这第五天,直到这大大后天的黄昏,天气已经很糟糕了,天象已经同她前两日扒拉出来的材料那样,同那材料里讲得那样杂乱了。照理说,该是要下雨了,便是台风过境,也便是这样的天象了。然而就是不下雨!
傍晚时候,小铃感到无来由的憋闷,闷出一头油汗。她拿袖子擦擦,觉得擦不干净,于是去洗了把脸。今天的晚饭有她往日就很爱吃的红烧肉,烧得喷香,烧得晶红,烧得流油。
红烧肉她是一口都没动。
小铃忽然想到那两个云水僧了,那两个行脚僧,那两个沙弥,两个拄着锡杖拿着经文的人,高矮是差不多的,那天就同她在早餐摊上碰见。那天她吃油条、馒头和豆浆,把油条夹到馒头里,然后浸豆浆吃。油条油得很,然而那天她还不这么憋闷。
她想到她那被忽视的第二日了,就是“后天”的前一天,她那日吃油条、馒头和豆浆的时候就已经不把油条夹到馒头里了,那日她泡的花茶加了两颗方糖,花茶用得是品相最差的那包——她舍不得拿好的那包泡。那天过得没什么存在感。
第三日呢?第三日也如第二日一样,不同的就是她想看雨。
第四日和第五日,也便是昨天和今天两天,同第三日没有什么区别。
小铃觉得饭吃不下,把饭收了,夜里可以用点猪油炒了作夜宵,几块红烧肉可以作炒饭的料。她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纳凉。又到泡花茶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拿了最好的那包,然后没放方糖,就这样喝了。
这样的花茶是极享受,本来就是极佳的解腻饮品。然而小铃还是觉得一股憋闷。
憋闷——极大的憋闷,无来由的憋闷——一口气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堵得慌但是又不闭塞。就觉得该要叹息一大口,但是叹了以后依旧是这样的憋闷。
小铃忽然觉得生活就像一座山,不是单就上山会累,下山也会累。
暮间的云很难看,非常难看,黑漆漆地满天,只留下夕阳远方的一片金黄。然而就是没下雨。小铃想了想,把躺椅收了,提到铃奈庵二楼的小阳台上。庭院里的花架挡住了太多的天空。
她就看那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好似这夕景能消解她的憋闷一样。
然而夜幕降临了,她还是觉得憋闷。她有力气起来,也“没有力气”起来,干脆就这样躺在躺椅上了。
暮间的天气很凉,小铃把屁股下拿来当坐垫的毯子扯出来一条,盖了肚子和膝盖,向后一仰。她小睡了一会儿。
她末了去做她夜里的工作,去统计铃奈庵的那些书册,然后算白天的账目。
她今天不想洗漱,衣服脱了直接就上床了,后来觉得穿着睡衣睡都还有些热,也不想从衣柜里拿条睡裙出来,干脆脱了个精光往床上一躺。
夜里她翻来覆去地想,想那些无来由的东西,摇着蒲扇。竹片枕越来越暖,身下的草席也越来越热。她起来喝了三杯的凉白开,起夜就起了四趟。
她失眠了。
她一躺下,就觉得满世界都流着油,她觉得她脸上的油汗怎么都擦不干净,起夜的时候用水洗了用纸擦了都擦不干净。她觉得满世界都热,都暖,都沉闷,她就是把衣服都脱光了都觉得闷。窗外很平静,吹不进来一丝风。她觉得扇子这点风不够用,使劲鼓了几下扇子,但依旧吹不走这种……这种……
这种憋闷……
小铃开始渴望一场大雨,一场狂雨,一场洗涤灵魂的狂雨!洗去这憋闷!洗去这所有的油与汗!
她失眠了。
这样的憋闷折磨她到夜里的十二点。十二点的钟声响了。她觉得这憋闷要折磨她到第二天……
突然!窗外亮白一刹,随即响起风卷动落叶的声音,卷来了雨声,和沉闷的隆隆响。
下雨了。
好大一场雨!雨声如浪,时密时疏,窗户的纱帘涌进来泥土的芬芳。
小铃又喝了一杯凉白开,然后起了一趟夜。她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用蒲扇扇了会儿凉,想了想,想开了。
她把蒲扇丢开,往床的最里侧一钻,那里一片清凉。那种憋闷的感觉再没有折磨她的睡眠,她一下就睡着了。
小铃此后再没有同人争论过天象和下雨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