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维特里·孔塔里尼而言，上次因为失血过多昏迷还是三十多年前，那时热血上头的他为了给自己尊敬的长官报仇而受重伤。每一次昏迷，他总是会梦见自己的父亲马尔科·孔塔里尼，孔塔里尼家族黄金宫支系的家长，以及父子发生第一次纠纷的那一晚。

孔塔里尼家族开枝散叶，以至于到处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光是威尼托总督，他们家族就出了整整六个，说他们是威尼托最庞大的家族之一丝毫不夸张。而黄金宫支系在其中不算边缘，但也算不上核心。对于马尔科·孔塔里尼而言，从祖上继承了黄金宫的他只想守好自己的家业，做一个小有成就的商人即可，不过他后来得到的财富和名望远远超出他年轻时所想象的。

马尔科·孔塔里尼是个谦虚恭谨的人，他不认为自己取得的成就全然依仗自己的才智，大部分功劳都该归结于自己的祖传家业和威尼托优秀的经商环境。因此，当他老来得子后，就一直给自己的两个儿子——维特里和阿尔维塞灌输共和国的荣光和家族的荣耀。

不过，两个儿子各自只理解了一半。维特里深深地以自己是威尼托人为荣，而阿尔维塞则高度参与家族的事务，很早就开始经营自己的产业。

随着威尼托的海贸红利逐渐萎缩，贵族们发现，蛋糕不够分了。于是，当时的不少贵族为了不让家产被分割，会让大多数儿子都不婚，这样家产就可以被牢牢掌握在一支手中。这种行为逐渐在威尼托贵族圈里成为共识，而马尔科·孔塔里尼也接受了这个共识，打算把家业传给自己聪慧机敏的大儿子维特里并为他物色婚事。而次子阿尔维塞——要么不婚与哥哥共同管理家产，要么自己出去白手起家。

但事情并不如马尔科的预想那样发展，十八岁的维特里在偶然目击一场审判官的行动后，深受其影响，立志想要成为一名审判官——这很正常，毕竟成为审判官和管理自己的家族并不冲突，马尔科一开始大力支持儿子的愿望，替他打通人脉，让他能够直接担任中层审判官。父子的第一次冲突发生在马尔科想让维特里接受他所安排的婚事时，维特里却表示拒绝。

“对方可是加尔佐尼家族，你将来的岳丈就是如今的‘黑衣’大审判官。我想不到有什么比这场婚事更适合你的了，维特里，难道你已经心有所属？”

“我没有爱上谁，父亲。”维特里回答。

“那是因为什么？担心对方丑陋？我替你看过了，是个长相端正的女孩。”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管理家族，父亲。你让阿尔维塞做吧。我想全身心投入审判官的事业中，我的爱人是这个国家。”

之后父子二人怎么吵架，维特里已经不记得了。但阿尔维塞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晚也改变了他的一生。他原本不会被允许结婚，但兄长将家业让给了自己，自己因而在父亲去世后，成为了黄金宫的主人，拥有自己的婚姻和子女。

医生很快赶到，在现场对维特里进行抢救。阿尔维塞虽然关心兄长的安危，但没有一直盯着这里——因为他还要处理黄金宫里的乱局。

绝大多数群众演员都被警察和审判官带走，只有自己的儿子——尼科洛在阿尔维塞的打点下没有被带走。但他始终记得尼科洛在扮演阿拉贡亲王说的那几句话：“要是世间的一切都能因其能力分享就好了，谁说只有长子才能继承家业？谁说有能力的次子只能从头开始？”他不确定这是角色的台词还是儿子的真心话，因为他清楚记得《威尼托商人》里阿拉贡亲王没有这句台词。阿尔维塞确实不打算让尼科洛继承家业，而是打算让自己的大儿子小马尔科管理家产，这点他继承了父亲的认知。

但当初，他本来也会成为第二个“尼科洛”的。

阿尔维塞没有在回忆中沉浸太久，他找到了两枪打退弄臣的艾丽卡，此时艾丽卡筋疲力竭地坐在地上，怀中抱着塞拉，弟妹还在昏迷，躺在她两侧。

“感谢你打退了那个小丑，”他按着胸口向对方诚恳道谢，“孔塔里尼家族不会忘记你的付出。”

“我只是为了我的弟妹……”艾丽卡低声回答，“那个……审判官先生怎样？”

“医生正在抢救他——他希望我去找那个叫特蕾莎·贝多芬的女士……”他扫了眼艾丽卡身边的两个人偶，“想必，你就是？”

“不，特蕾莎是我的朋友，”艾丽卡摇摇头，“她是个金发的魔法师，人偶只是暂时随我行动，我在帮她救回失踪的尤瑞艾莉公主和安德鲁王子。”说罢，她指了指不远处被警察围起来问话的二人。

意识到二人就是勃兰登公主和威塞克斯王子，阿尔维塞立刻转过身，神情变得极其谨慎。他让警察让出一条道，向还不知所措的“杰西卡”和“罗兰佐”问询。

“不用问了，这俩还没清醒。”警察在一旁说道。

“你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失踪已久的威塞克斯王子安德鲁殿下和勃兰登公主弗蕾德莉卡殿下！”阿尔维塞对还没反应过来的警察呵斥道。

“啊……”警察傻了眼。

过了半个小时，侍从前来汇报：“好消息是，威塞克斯那边派人来接王子殿下了。坏消息是，勃兰登那位亲王如今联系不上，恐怕他还在街上找人。”

“可他们现在这样……算了，我也处理不了。”

此时，莉莉玛莲和汉斯也醒了过来。他们回忆道：“一开始，我们和奥古斯特亲王一起前往凤凰歌剧院，但是艾丽卡突然离开了人群，奥古斯特亲王不久后也离开了人群，然后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样子，不排除亲王殿下也被弄臣的魔法影响。”阿尔维塞分析。

“那个恶趣味的家伙恐怕不会给亲王安排个一般的角色，”波茨坦说道，“她总是让人扮演与本人有某些共同之处的角色：受肤色困惑的人被安排了摩洛哥亲王、认为自己的地位与能力不相称的被安排了阿拉贡亲王、彼此喜欢的青梅竹马被安排了杰西卡和罗兰佐、弄臣给自己安排了能够替鲍西娅主持招婿仪式的女仆内莉莎。”

听到波茨坦毫不顾忌地说自己“认为自己的地位与能力不相称”，尼科洛有些恐惧地望了一眼父亲。但父亲没有在意人偶的讽刺，只是分析：“那个小丑说自己还会开第三场招婿仪式，如今第二场已经结束，第三场，巴萨尼奥和鲍西娅总该出场了。如今整座城市都为了争夺那枚宝珠倾尽全力寻找所谓的鲍西娅，第三场肯定会吸引全城的注意。”

“那个……其实我还没明白，”艾丽卡发问，“《威尼托商人》到底讲了什么故事？”

“你这村姑连这都不知道？”波茨坦借机也讽刺了一下艾丽卡，开始讲解，“主角安东尼欧为了帮助挚友巴萨尼奥追求鲍西娅小姐，找放高利贷的商人夏洛克借了一大笔钱。故事主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夏洛克的女儿杰西卡和罗兰佐私奔，一部分是鲍西娅小姐的三场招婿仪式，最终，巴萨尼奥成功通过了鲍西娅小姐的考验，迎娶了鲍西娅小姐。而罗兰佐和杰西卡也成功私奔。只是……安东尼欧自己的船却因为海难遇险，安东尼欧未能如期还上夏洛克的钱。夏洛克便在法庭上要求安东尼欧履行承诺，要么还上那笔钱，要么夏洛克从他身上割下一磅肉。关键时刻，鲍西娅小姐假扮法律博士替安东尼欧解了围，还让夏洛克付出了代价，是个‘皆大欢喜’的喜剧呢。”

“听上去对夏洛克可不算什么喜剧。”艾丽卡听完波茨坦的概述后感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过，高利贷商人活该。”

“目前为止，本剧的主角安东尼欧、巴萨尼奥、鲍西娅和反派夏洛克迟迟没有出现。”阿尔维塞说道，“弄臣的目的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当务之急，是找到特蕾莎。”艾丽卡站起来，“请问有打听到她在哪儿吗？”

“她在海上。”一个戴着面具的女性审判官开口说道，艾丽卡只感觉她的声音耳熟，但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到。

面具之下，是审判官朱莉娅，她捡起艾丽卡不久前用来重伤弄臣的双管燧发枪，从枪身上看到了一行清晰的字迹——“由枪匠马里诺·德·凡斯特制作”。

“海上？”

“有人看见，她在和一头虎鲸说话。”朱莉娅回答。

“搞不明白。”艾丽卡领着其他人准备离开寻找爱丽丝。

“等等，我有一个点子，”莉莉玛莲突然走到尤瑞艾莉身边，询问道：“认识我吗？”

“你是莉莎小姐。”杰西卡回答。

莉莉玛莲转过身，与众人低声说：“看样子，虽然我们身上的精神控制被解除了，但对于仍然被精神控制着的人，我们在他们眼里仍然是故事里的角色。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把他们带上，他们自己就能认出谁是安东尼欧、谁是夏洛克。”

“但是……他们肯答应把公主交给我们保管吗？”汉斯瞄了眼阿尔维塞。

“维特里让我不要相信外人，除了那个特蕾莎·贝多芬，而你们又是她的朋友，”阿尔维塞点点头，“如今勃兰登的亲王联络不上，我便将公主暂时托付给你们。当然，我会安排人手保护你们，维特里想必也会希望审判官提供些帮助，对吧？”阿尔维塞看向朱莉娅。

朱莉娅看着艾丽卡，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伙人会出现在这里，但维特里是自己的上司，而阿尔维塞虽然没有指挥审判官的权力，但维特里昏迷前已经明确把一部分事情托付给他。因此她只好咬着牙答应了下来：“好——吧——”

艾丽卡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审判官身上传来一股对自己的怨气，使她不得不赶紧离开。

“哦，对了。”阿尔维塞追上去，低声提醒道，“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宝珠在你们手里。”

众人点点头。

虽然“杰西卡”很不情愿，但还是被莉莉玛莲连哄带骗地带走了，留下了孤立无援的“罗兰佐”。

众人离开黄金宫后，睐睐已经在外面的河道等候了许久：“怎么样了？我看见一大帮人闯了进去，又逃了出来。”

“公主带回来了，‘那个东西’也拿回来了。”艾丽卡说道。

“好耶！”睐睐欢呼。

“以及，这位审判官小姐说，特蕾莎似乎在和一只虎鲸说话，”艾丽卡询问，“你有什么头绪？”

塞拉翻译给睐睐后，睐睐回答：“虎鲸？哦，很可能是随我过来的图忽拉长老，他们在港口，看样子特蕾莎已经提前和他接触上了。”

“那我们去和他们会合。”

时间回到日落后不久，那时爱丽丝原本和维特里一起行动，在城市各处寻找弄臣的下落。几名审判官围了上来，分别对维特里耳语他们收集的线索。

“知道了。”维特里点点头，“继续侦察。”

“还有一件事。”一名审判官汇报。

“什么？”

“港口出现了一只虎鲸人鱼，他自称自己的养女——一只鱼龙人鱼已经进城很久了，还没有回来，希望能帮忙找人。”

“虎鲸人鱼……鱼龙人鱼……难道是睐睐和她的族人？”爱丽丝思考道。

“你认识？”维特里问。

“说来有点复杂，但是，他们才是宝珠真正的主人。”爱丽丝解释，“我去见见他吧。”

维特里点点头，他也看见了从自己家那边放出的求救信号，二人因此分头行动。

爱丽丝飞到港口，向图忽拉长老自我介绍，随后花了一段时间向图忽拉长老解释宝珠如今的下落和城里的乱局。

“对不起，我——”爱丽丝正要道歉，却被图忽拉摆摆手阻止。

“这不是你的错，亲爱的魔法师，”图忽拉温和地说道，“你本来就没有保管宝珠的义务，弄丢宝珠的是那只海怪、偷走宝珠的是那个小妖精，争夺宝珠的是人心，这些都不是你能阻止的。”

“宝珠……究竟是如何触发的？”爱丽丝询问。

图忽拉长老久久没有开口。

“您如果不方便说，也没有关系，但是请求您之后能够把尤瑞艾莉变回去。”

图忽拉长老终于开口：“那宝珠的触发条件很简单：持有者怀着强烈的愿望触碰它，它就会把持有者变成他希望成为的样子。你们的公主会变成人类，是因为她本就怀着那种愿望。如果她要变回来，也必须怀着强烈的变回拉弥亚的愿望才行。”

“怎么会这样……”爱丽丝感到有些失望，“可是……小艾莉厌恶自己的拉弥亚身份，与她的童年遭遇有关，这种心结怎么可能轻易解开？”

“睐睐也是如此，”图忽拉长老也和爱丽丝谈论起自己的孩子，“因为部落里都是大块头的虎鲸人鱼，睐睐一直嫌弃自己个头小。哪怕我们都很爱她，教导她鱼龙人鱼也有虎鲸人鱼做不到的事情，哪怕她嘴上接受了这套说辞，心底里还是渴望成为虎鲸人鱼。所以我才不敢让她知道宝珠的使用方法，于是亲自到来取回宝珠。但是，我们的体型在威尼托的河道并不方便行动，这种事仍然要她自己完成。”

“难道就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变回来吗？”爱丽丝问。

“有。”图忽拉的回答让爱丽丝眼中亮起了光，“那宝珠本来不该蕴含如此多的魔力，如今影响了这么多人，魔力早该耗尽才对。但是，只要能够把宝珠的魔力耗尽，所有人都会变回去，因为宝珠会主动给自己保留魔力，当魔力不足以维持变化，它就会解除维持变化的魔法，把人们身上的魔力回收。所有东西，都会变回他们本来的模样。”

听到这话，爱丽丝松了口气：“那就好，接下来只要夺回宝珠，再消耗它的魔力，就可以解除魔法了。”

就在这时，二人听见了远处的呐喊声。

“特蕾莎！”艾丽卡等人划着船向爱丽丝招手，她看见他们的脸上充满喜色。

“公主救回来了！那东西也拿回来了！”艾丽卡喊道。

“太好了！”爱丽丝飞了过去。

而当尤瑞艾莉看见她时，害怕得蜷缩成一团。

“小艾莉，你怎么样？”

“妈……妈妈……”尤瑞艾莉如此称呼爱丽丝，让爱丽丝愣了一下。

爱丽丝就是夏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