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无尽剧场
在康伯兰号停泊的港口处,海面上突然喷出一团白色的水雾。随后,一个上半身就有1.6米高、露出鲸尾和高挺背鳍的半人半鲸鱼生物从水中浮出。他穿着斯基泰风格的褐色长袍,脖子上挂着某种更大的生物的牙齿串成的项链,身上的黑白条纹看不出是皮肤还是纹身,脸颊上也抹着两对红纹。他没有携带武器,手里只有一副手掌大的精致扇贝,只是里面空空如也。他的身后还跟着两只绑着行李的普通虎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水面上的贡多拉避免把它们撞翻。
他们的存在吸引了所有水手、商贩和路人的注意,对于很多人而言,虎鲸并不是什么稀奇的生物,但虎鲸人鱼——只有经常和他们做生意的捕鲸手熟悉这种神秘的种族。
从这个虎鲸人鱼萨满身旁冒出头的小不点,相比之下,存在感就低了些。虎鲸人鱼对她嘱咐道:“睐睐,请把那个女巫叫到岸边,让她把宝珠和那位被变成人类的拉弥亚公主带来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遵命,图忽拉长老。”睐睐深吸一口气后,又潜进了水里,钻进了威尼托狭窄的水道。
趁着船员都被吸引到靠海一侧的甲板上看那位虎鲸人鱼的间隙,安德鲁和他的伙伴们悄悄地溜到了甲板靠岸的一侧。
“船长一定会罚我们打扫厕所的,安德鲁……”此时此刻,威塞克斯海军军士里奥,正在桅杆上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威塞克斯的王子安德鲁,正在准备爬出康伯兰号。
“等我回国,我会给你们赏钱的。”安德鲁此时换上了一身本地人的衣服,还给自己准备了面具,“只要帮我救回弗蕾德莉卡。”
“这不是钱的问题,安德鲁,如果出什么事情,是外交问题……”嘴上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王子,但里奥那绑绳子的手却没停下。
“我会摆平的。”安德鲁已经下定决心要救回失踪的尤瑞艾莉了,不等里奥确认绳子是否绑紧,他就从船舷上翻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从船身爬下。里奥为首的另外几个同伴见状,也只好紧张兮兮地望风。安德鲁攀爬的功夫并不到位,才一半,他就打滑从船身掉了下去。惊得同伴们差点叫出声。
所幸,安德鲁身上有绳子绑着,他挂在了离地两米的位置上。他索性解开绳子,平安落到岸边。其他同伴也依次爬下,只留下一人放风和解绳子。
安德鲁等人戴上面具,赶紧躲到船员望不见的巷子里。
“我们该去哪里找公主?”里奥问。
“那个叫特蕾莎·贝多芬的宫廷术士是公主的侍从,”安德鲁对于接下来的计划早有安排,“她一定也会找公主,我们跟着她,就能有线索。”
睐睐穿过一条条狭窄的水道,从贡多拉的船身下的水底滑行而过。鱼牙项链指引着宝珠的位置,她并不需要在迷宫般的城市水道里寻找爱丽丝,只是她并不知道,不久前宝珠已经被弄臣夺走了。因此当她来到了威尼托大剧院最近的水道时,她以为爱丽丝此时在里面观看演出。
她潜入水下,在艾伦城堡桥附近等候。
与此同时,当维尔茨认出台上的演员就是尤瑞艾莉时,他惊得站了起来。
“勃兰登公主不就在上面吗?”他对随从问道。
随从只是专注地看着演出,没有理他。
他用手杖敲了敲对方,随从仍然没有反应。
不仅如此,他转身看着其他观众,除了海因茨医生外,所有人都没有理会突然站起来的两人。
“罗兰佐啊!你要是能够守信不渝,我将要结束我内心的冲突,皈依蔷薇教,做你亲爱的妻子。”尤瑞艾莉进行一番深情念白后,走下了舞台。
维尔茨正要从侧门追入歌剧院的幕后,却被几名守卫拦住。
“我是列支敦士登大使维尔茨·弗里德里克·冯·瓦格纳,我求见勃兰登公主。”维尔茨理了理衣领,郑重其事地说道。
“这里没有什么公主。”守卫说。
“我不知道你们勃兰登人和威尼托人在合计些什么,”维尔茨的语气不卑不亢,“但我见过公主,认得出刚刚台上的就是她。”
“守卫!”
几名守卫围了过来,扯住他的胳膊。
“我是大使,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会把此事视作外交羞辱!”维尔茨回头,发现自己的随从依然没有跟上来。
“不太对劲,公爵,”海因茨将其他人挡住,“这一切都不太对劲。”
就在这时,所有观众齐刷刷地起身,像是被什么夺了魂,戴上了面具。
“第四场!街道!”
观众们朝着剧院外涌出去,海因茨和维尔茨也被挤着前往街道。
看见人群大量出来,睐睐以为表演结束,便浮出水面,在人群中搜寻爱丽丝的身影。可当人群从桥上跨过后,她的小脑瓜突然感到一股剧痛,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跳舞,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和台词涌进她脑海中。
但所幸,她脑袋笨,转眼就把那些台词忘干净了。
“这是啥玩意?”睐睐虽然奇怪,却没有多关心,仍然在人群中寻找爱丽丝的金发。
终于,她看到了爱丽丝。
不过,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女巫!”睐睐冲她招手。
此时,爱丽丝、韦伯一家和亲王一行人赶来了威尼托大剧院,转过街角就看见一大群人走出来。她以为剧院内出了什么事故才让人群全部逃出来,于是独自悬浮起来,径直飞向歌剧院,没有听见睐睐的呼唤。
“笨女巫!”睐睐骂道,随后,她又看见了桥上正在人群胯下努力穿梭的塞拉。
“小偷!”睐睐直接掷出绳子,钩住塞拉,将她从桥上扯下来。塞拉一看见她,吓得说话都不利索——在水里她也说不出话。
“不是……塞拉不是……”塞拉挣扎出水面还想辩解,可又被睐睐按进水里。睐睐并不知道塞拉此时是爱丽丝的帮手,只把她当作还在觊觎宝珠的盗贼——毕竟没有她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了。
“住手!”艾丽卡也从桥上跳进水道上的贡多拉,踩着贡多拉跳到塞拉身边,将她从水里救出。
“你是谁?”睐睐用弯刀指着她,然而艾丽卡根本听不懂人鱼的语言。而睐睐也不认识艾丽卡,岸上的人里,她只认识爱丽丝、尤瑞艾莉、安丘比和退休水手多利亚。
“我们现在是特蕾莎的帮手!宝珠被抢走了!”所幸塞拉懂人鱼的语言,急忙对睐睐解释。
“骗我!”睐睐不相信。
在睐睐和塞拉争辩的瞬间,艾丽卡也猛然感到天旋地转,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好似被盖上一副面具,面具内是另一个人的记忆。她努力想要把那精神上的面具甩掉,却失足摔进水里。
见此情景,塞拉和睐睐停止了争执,将艾丽卡从水里捞出来。殊不知进水反而让她清醒了过来,她感觉脑海里那层面具已经掉了。塞拉把她拖上船,艾丽卡呛出几口水,抬眼便望见周围的船夫正在离开,自己所在这艘贡多拉的船夫没有理会她,也划着船跟上人群,若是平常,船夫只会问自己要去哪里,不会免费带他们走。人群正在离去,而自己的弟弟妹妹也不见了踪影。
联想到爱丽丝之前所讲,艾丽卡一边理了理湿淋淋的头发,一边从船上随手捡起一身黑袍盖住已经被水浸湿的身体,说道:“是那个小丑,特蕾莎说她会某种操控精神的法术。”
塞拉便翻译给睐睐,时间紧急,睐睐现在只知道宝珠被一个小丑打扮的侏儒抢走、尤瑞艾莉被劫走、人群很可能被她控制的事实。
“那我们怎么办?”睐睐问。
艾丽卡仔细观察起船夫们,他们似乎受各自被赋予的身份指引,统一前往某处。自己更担心弟妹,但若他们也被这股魔法影响,自己是很难从满城的面具人中找到他们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人群走。
“被操控的船夫会带我们去他们要去的地方的。”艾丽卡回答。
与此同时,安德鲁王子等人也冲进人群中。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里奥说,“要不我们……”
“不,咱们只消一点钟工夫就可以把事情办好回来。”安德鲁回答。
“咱们还没有好好准备过呢,罗兰佐。”不知何时,里奥对安德鲁的称呼发生了改变。
“现在还不到四点钟。”“罗兰佐”回答。
爱丽丝冲进剧院后,在幕后搜寻了一番,却未能找到弄臣的身影。她有些丧气,发泄般地踢翻了一张椅子,偶然看见了化妆镜中的自己。爱丽丝一直给自己施加着一层无形的“面具”,这面具她从离开魔界戴到现在。因为一旦人们看见她的真容,就会受母亲施加在自己面容上的赐福影响,认出那张属于“圣子”的脸。自己从未给人展露过自己的真容,除了假面舞会那天晚上,她为了在精神上审判主教,才让他看见自己的真容,想让他伏法。可那样却招致了更严重的后果——主教自杀,彼得罗失去了能够在程序上减轻自己罪责的证人,奥尔塞洛一家才被抓。
她无助地坐在镜子前,盯着自己,心里反思:“你本应该做得更好的,或许你本不该用认知滤镜掩饰自己,若用真容示人,世人必为此疯狂。但若能早点展露,或许能以圣子的权威阻止若干悲剧的发生?可你不是圣子,你不是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你不认识她。无论是她,还是奥斯特拉希亚,或许都能比你更好处理这一切。魔理沙、威廉陛下、魏特曼警官、奥尔塞洛一家、尤瑞艾莉……每个靠近你的人都会遭受灾祸,而你却总是不能阻止悲剧……你或许就不该前进,若非想要寻回同伴,你或许就不该进行这些旅途——你在想什么呢,爱丽丝,难道你不参与,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吗?弄臣和邪教会自己消失吗?你为寻求自由意志而来,难道停滞不前就是你反抗命运的手段?”
“我没有时间内耗,”爱丽丝自言自语,“我会救下所有人。”
“那你便不该在这里照镜子。”镜中,自己的身后出现了一张脸。
爱丽丝立刻回枪,却发现大审判官孔塔里尼也用枪指着她。
“你是孔塔里尼吗?”爱丽丝怀疑地盯着他。
“如假包换。”
“你怎么证明?”爱丽丝质问。
“我没空和你浪费时间,”孔塔里尼放下枪,准备离开这里,“你比我想的还迟钝,对方是个擅长变装、能精神控制别人的魔女,操控了所有人,你却觉得她会躲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爱丽丝只好跟着他出去。看着往某处流动的人群,爱丽丝思考:“对方偷走宝珠、操控了这么多市民和贵族,是想做什么?”
“我不在乎。”孔塔里尼掷出钩锁,荡到了另一座房屋屋顶。
爱丽丝跟了上去:“难道你不想想办法拯救你们的市民?”
“擒贼先擒王。”孔塔里尼回答。
可爱丽丝本不想直接跟着他走,她还想去把韦伯一家和亲王找回来。爱丽丝向下望去,却发现一部分人群在某一刻突然散开,混进了一般市民之间。
爱丽丝后悔自己刚刚丢下几人了,她太急了,急于找到弄臣、急于救回尤瑞艾莉,却把其他人忘在身后。可此时的她更急,她又急于在人群中寻找着熟悉的面具、急于先把他们找回来。
孔塔里尼看出了她的窘迫,说道:“你心理素质太差了,魔女。”
“我有重要的人在人群中!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压力吗?”
“会有,”孔塔里尼承认,“这不羞耻,我刚当上审判官的时候也如你一样紧张,可之后我学会了忘记,专注于眼前。”
“专注于眼前便救不了所有人。”
“但不专注于眼前,就会迷失自我。”孔塔里尼说,“威尼托人沉迷于扮演他人,那是因为自己永远无法成为别人。那无可厚非,但一旦越过边界,忘记了自己,就会像今天这样。”孔塔里尼指了指脚下的市民,“弄臣便是利用这种弱点操控别人。”
爱丽丝仍然焦虑,她的心被各种事物拉扯——尤瑞艾莉的安危、宝珠被夺走、市民被控制、弄臣的计划、别西卜教、安丘比一家……越来越多事情压在她肩上,让她的决策越来越情绪化、让她越来越难以冷静思考问题。她本就习惯于多线程处理问题,操控人偶必须学会把注意力分成好几份,她很难允许自己忽略某个人偶,因为一旦忘记一处细节,无论是表演还是战斗都会彻底失控。
但现在,她觉得孔塔里尼说得对。
她不需要再把自己的精神分成十几份。
因为她还有同伴。
“波茨坦……”她向远方放出魔力,唤醒被安置在尤瑞艾莉房间中的人偶波茨坦。波茨坦是她送给尤瑞艾莉的生日礼物,上面有达芬奇送给她的独特装置——发声器。
波茨坦,用那个发声器来指挥“柏林”吧。
波茨坦,用你的歌声救救你的主人吧。
总督宫内,尤瑞艾莉的房间里,波茨坦睁开眼睛。
“爱丽丝要我加入这场演出!”她站起来,张开双臂,“那就让我‘Deus ex machina(机械降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