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激励事件
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尖锥和锋利的刀刃上，一个女孩迈着舞步。没人会为她一时兴起的异乡舞蹈而感到意外，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演。真警察和假警察从她的身旁急匆匆地经过，他们在寻找失踪的公主，公主双腿不便坐着轮椅，他们绝无可能想到身旁这个迈着灵活步伐的面具少女就是他们挥汗如雨地搜寻的人。
爱丽丝没有沿着警察们的路线前进，她知道那个诡谲神秘的小丑不会走寻常路。尽管她猜测对方不会伤害公主，却并不能确保对方没有勒索赎金以外的阴谋。迄今为止她对对方的了解依然不足，但她发誓，如果对方敢伤公主一根毫毛，她也会在对方身上戳几个窟窿出来。
塞拉鼻子先嗅到了什么，突然从爱丽丝所在的巷子跑了出去，在街角向爱丽丝挥手：“我闻到了！毒蛇的气息！”
爱丽丝立刻跟她出去，她很快认出了自己之前为尤瑞艾莉定制的面具——尤瑞艾莉就在街道中央。但比那更让她惊讶的是，尤瑞艾莉此时此刻居然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像个舞者一般走秀。
“特蕾莎！”尤瑞艾莉率先喊道。
爱丽丝先试着靠近，仔细感知她身上的魔力——与尤瑞艾莉变成人类后的魔力流动一致，并不是别人假扮的，就是本人。
“小艾莉！我担心死你了！”爱丽丝直接将她从地上抱起，尽管尤瑞艾莉能够正常行走的证据就在眼前，爱丽丝还是担心她又倒下去，“你怎么会走了？腿不疼吗？”
“因为我是刚刚获得双腿的小美人鱼，走路当然会疼！”尤瑞艾莉以戏剧腔回答道。
“总而言之，我这就带你回去，‘小美人鱼’。”对于爱丽丝而言，熟读童话故事的尤瑞艾莉偶尔沉迷剧情并非什么怪事，而她此时也没有多想。
尤瑞艾莉突然说：“正因为如此，你带了宝珠吗？特蕾莎？”
“你想变回去了吗？”
在爱丽丝抱着尤瑞艾莉折返期间，塞拉紧紧跟着他们，却感觉到爱丽丝胸口那每时每刻都在呼唤她的宝珠正在呼吸。
“我不确定，但我想和他一样。”
“和安德鲁王子一样？”爱丽丝看出了尤瑞艾莉的心意，“我当然知道你想当人类，但你怎么知道安德鲁王子更喜欢现在的你呢？”
“我想拥有和他一样不朽的灵魂。”尤瑞艾莉坦然答道。
“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没有呢？”爱丽丝亲切地反问，“你也拥有同样美丽的灵魂。而且，宝珠并不能改变灵魂的形态，至少我观察到的是这样。你无论是变成人类，还是变回拉弥亚，亦或是别的什么，你的身上依然是尤瑞艾莉的灵魂。”
这话也被塞拉听着，但此时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此。从一开始，那颗宝珠，就在呼唤她。
“我不知道……我在想，如果我再摸一下它呢？说不定，只要再摸一下那颗宝珠，就能变回去呢？”
虽然之前爱丽丝就尝试过了，但既然尤瑞艾莉主动愿意，爱丽丝没有理由拒绝。只是她会在宝珠出现异常魔力的时候盯紧点，以防它又把尤瑞艾莉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爱丽丝拿出了宝珠：“试试吧。”
塞拉看见，宝珠中的目光在盯着她。
尤瑞艾莉正要接过宝珠，一道蓝色的身影忽然闪过，将宝珠抢了去，也将尤瑞艾莉从爱丽丝手中撞倒在地上。
“塞拉！”爱丽丝以为塞拉背叛了她，正要让柏林去追。尤瑞艾莉却平稳地落在跟前，比爱丽丝还快地扑上了塞拉，要将宝石从她手中夺回。塞拉一脚踹开她，而尤瑞艾莉却以她绝无可能施展出的技巧躲开了踢击，并反身一踢，将宝珠从那身高与自己差不太多的妖精手上踢飞。
尤瑞艾莉一跃而起，要抓住那颗宝珠，却又被塞拉抱住大腿。尤瑞艾莉一脚踢在塞拉脸上，爱丽丝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掷出丝线捆住尤瑞艾莉，尤瑞艾莉却从身上掏出小刀切开了丝线。
此时，宝珠刚刚开始下坠。
它看着所有人。
爱丽丝不忍心伤害尤瑞艾莉，犹豫不决。可此时尤瑞艾莉已经要起跳，爱丽丝只能自己冲上去，借助自己的体型将尤瑞艾莉架住。
娇小的尤瑞艾莉像一条蛇从爱丽丝的擒拿中缩了出去，反身腾空给了爱丽丝一掌。而当爱丽丝还在犹豫要不要使用威力更大的束缚魔法时，尤瑞艾莉却被自己刚刚的举动震惊——她愣住了。
面对下坠的宝珠，柏林正要飞上去接，另一个红色的影子却率先接住了宝珠，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随后平稳落地，弯腰致意。
尤瑞艾莉如同断线的人偶般倒在地上。
“感谢观赏！”
弄臣……
爱丽丝脸上罕见露出暴怒的神情，举出了枪。
而弄臣也几乎同时掏出了一把枪形物体。
“砰！”
红烟与礼炮迸发，爱丽丝操纵气流驱散了烟雾，发现尤瑞艾莉和弄臣全都消失在原地。
“呃！”爱丽丝气愤于对方居然操控尤瑞艾莉骗走了宝珠，还当着自己的面又劫走了她。可现在不是干生气的时候。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刚刚误会了塞拉，快步走去，查看那可怜兮兮的妖精。
“受伤没有？”
“侏儒把毒蛇带走了……”刚刚被踹出鼻血的塞拉露出害怕的神情，仿佛把一切归咎于自己。
“都怪我，”擦了擦塞拉脸上的鼻血，爱丽丝将她抱起，“都怪我……”
就在这时，爱丽丝注意到，一张请柬飘到了她的面前，上面用意大利语写着：“我们将浴火重生。”
当尤瑞艾莉再次从剧院中惊醒时，她发现自己被绑在轮椅上。她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为何就身陷剧本中了，而自己一进入角色，就在说一些自己心里有，但平常绝不会随便说出来的事情。直到她突然给了爱丽丝一掌，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刚刚伤害了爱丽丝。
“辛苦啦，我的主演。”弄臣一边把玩着宝珠，一边坐在道具箱上蹬着腿。
“你对我做了什么？”尤瑞艾莉质问，“为什么我会抢宝珠？为什么我会伤害特蕾莎？”
“在你与角色融为一体的时候，加入这场表演，”弄臣从箱子上跳下来，“你是完美的小美人鱼演员，公主殿下，等下一场演出结束，该给您颁发什么奖品呢？”
“还有下一场？你想干什么？”
“每个人都会来，你的堂兄、你的青梅竹马、你的朋友们……还有整个威尼托。我好期待啊，这场盛大的演出，Teatro Infinito（无尽剧场）！”
“我太想你了，维尔茨。”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列支敦士登的使者维尔茨和他的随从来到了威尼托大剧院，然后，他就在自己的贵宾席不远处看见了自己的熟人——曾经在列支敦士登担任宫廷医生的卢卡斯·冯·海因茨，不久前他还是威尼托大酒店的经理。维尔茨刚一靠近，对方就站起来，急不可耐地想要给他一个拥抱。
“我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海因茨医生。明明大公能给你最好的资源，你却偏偏要来威尼托这种地方！”维尔茨回答。
“达莫斯托家族给的实在太多了。”海因茨苦着脸回答。
维尔茨笑了：“我不信，你不是那种拜金的人。”
“瞒不过你，维尔茨。但不管怎样，我现在丢了工作。你应该有所耳闻，威尼托大酒店那事。”
“我知道。”
“我就指望我的船了，还有和安东尼奥他们合资的那艘船。他们本来约了个年轻的合资方，但那人临时反悔了。”
“可别指望我跟你们入船份。”维尔茨摇摇头。
“那倒不需要。我只是整日都闷闷不乐，才来看看喜剧。”
“你不是经商的人，医生，你该在宫殿里，接受贵族的资助，为宫廷人员服务。你郁郁寡欢，恐怕是因为，你的心已经跟着你那些张满船帆的船在大海上随风颠簸着呢。”
“我正是为了行医才需要钱的，贵族们的资助终归有限，我又耻于像炼金术士们那样坑蒙拐骗。等我的船回来，我就能开设自己的大医院和研究中心。到那时，我再考虑是开在维恩还是布尔夏德吧。”
“我要是也有一笔生意在海外，我的心也会时时刻刻牵挂着它。”
“你不就有吗？这里。”海因茨放低声音，指了指脚下。
维尔茨露出微笑：“正因为这样，当我想到一场风暴会引发怎样的灾祸时，我怎么不会忧愁呢？格里马尼——算了，不说那个蠢货审判官，该坐下看戏了。”
二人安静地坐下，喉舌也开始了报幕。
“浴火重生……”爱丽丝拿着请柬，带着塞拉与艾丽卡、莉莉玛莲和汉斯在莫罗斯餐厅里开会。艾丽卡并不喜欢这里，不久前她还是这里的服务员，被老板和顾客羞辱。可偏偏特蕾莎约在这种地方和他们商量找回尤瑞艾莉的事情。艾丽卡虽然不喜欢参与这些事，但小艾莉是她的朋友，而且如果勃兰登公主在威尼托失踪，韦伯一家作为陪公主到威尼托的人不可能脱开关系。于情于理，艾丽卡都不会找借口避开了。
“所以那家伙留下这封请柬，是要干什么？”汉斯问。
“是某种语言学谜语吗？”莉莉玛莲分析，“谜语、谜语……这些反派怎么总是喜欢留谜语。就是那些，在骑士文学里留一大堆谜语等着主人公上钩，可既然他们那么想让主角上钩，怎么不把话说清楚呢？万一主角根本没能解密，他们不是白等了吗？”
“怎么是你们……”朱莉娅·莫罗斯一脸嫌弃地走过来端茶，她认识爱丽丝，也认识韦伯一家，但没想到爱丽丝和韦伯一家认识。
“咳咳，”莉莉玛莲突然坐直了，在脸上比了个微笑，“对顾客要微笑哦，你教我们的。”
朱莉娅挤出了个可怕的微笑，让汉斯脊背发凉。
“他们是我的朋友，可以信任。”爱丽丝对朱莉娅说，但她并没有对韦伯一家泄露朱莉娅审判官的身份，“这是朱莉娅，安丘比的朋友。”
“安丘比的朋友真是‘五颜六色’的。”艾丽卡以略微带点讽刺的语气说话。
“是‘五花八门’啦，姐姐。”莉莉玛莲指正。
“所以，你们想吃什么？”朱莉娅仍然保持着阴森的微笑。
“我们只是坐会儿，待会儿要出发去找公主。”爱丽丝只是盯着请柬，专注于自己刚刚犯的错误和请柬上的谜语，没有注意到朱莉娅和韦伯一家之间的火药味，也忘记了朱莉娅此时的身份是个餐厅老板，“这是个什么安齐奥语字谜吗？”
“不吃饭就出去！”他们被朱莉娅轰了出去，“上外面玩儿火！”
五人就这样被赶出了餐厅，莉莉玛莲正要回去理论，却被艾丽卡拉住。
“火焰……火焰！”爱丽丝忽然想通了什么，突然对着餐厅大喊，“谢谢你！朱莉娅！”
“这魔女疯魔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爱丽丝，莉莉玛莲对艾丽卡耳语。
接连受挫后，爱丽丝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她转过身，拉着被她的动作吓得后退了两步的莉莉玛莲，问道：“威尼托有什么知名建筑着过火吗？”
“她怎么知道……”艾丽卡吐槽。
“凤凰歌剧院？”莉莉玛莲和汉斯齐声回答。
“你们怎么知道？”艾丽卡惊讶。
“之前汉斯想买票带我们去看，还问过我们啊？”莉莉玛莲说，“但艾丽卡这几天完全心不在焉的，拒绝了。”
“可是……”艾丽卡也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在为各种事情发愁，完全忽略了弟妹在想尽办法让自己开心。
“我听人讲过，凤凰歌剧院在二十多年前着过火，五年前才重新开放。”汉斯解释道。
“剧院……没错，这像那家伙的风格。凤凰歌剧院在哪里？”爱丽丝问。
“现在它换了个新名字……”
“——威尼托大剧院。”汉斯说。
“我也要去找罗兰佐，还有那些人；晚饭的时候我们一定来看您。”舞台上，演员掷地有声地朗诵完本场最后一句台词。随后几名演员下场，剧场进入下一场。
维尔茨看着戏，一言不发，他并没有像其他观众一样那么投入。他脑子里还在想勃兰登公主失踪的事情，虽然他对格里马尼表现得很事不关己，但脑子已经无法丢掉这件事，也没法专注于戏剧。如果威尼托陷入动荡，确实是个以维护秩序的名义派兵进驻威尼托的机会，但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法兰西、辛达林甚至勃兰登都可能来掺一脚——特别是法兰西。
第三场开始，幕布拉起。
而且，维尔茨其实挺喜欢奥尔塞洛一家，彼得罗本来办得不错，真不知道他是哪根弦搭错了，以勃兰登公主的名义举办宴会结交外国人。
一对演员走上舞台。
维尔茨心想，如果能找到勃兰登公主，结束这场闹剧，自然是最好的。他前几年出使勃兰登的时候见过对方，她当时在乡下的部队服役，刚刚拿到少尉军衔。
灯光亮起。
女演员用稚嫩的声音说道：“你这样离开我的父亲，使我很不高兴；我们这个家是一座地狱……你在晚饭的时候，可以看见一位叫作罗兰佐的……这封信你替我交给他，留心别让旁人看见……”
维尔茨站了起来。
海因茨医生也站了起来。
那女演员不是别人，正是勃兰登公主尤瑞艾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