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报幕之时

“昨晚,载着安东内利枢机的船只失火,把枢机主教的尸首烧得只剩一堆焦骨。”总督宫的审判官厅内,密探对审判官格里马尼汇报道。

“看样子罗慕路斯不太希望教会里有人与恶魔勾结的事情坐实,”密探离开后,格里马尼审判官抿了一口咖啡,对一旁的另一位大审判官普里乌利说道,“但这也间接帮了我们。”

普里乌利是个戴着单片眼镜、不留胡子、略显肥胖的中年人,既没有格里马尼年轻健壮、也没有孔塔里尼老练精瘦,比起时常亲自抓捕和审讯犯人的另外两位大审判官,他更像个总督宫官僚。他扶了扶眼镜,在一份密报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一旁的秘书,接话道:“维特里会很生气。”

“那个老东西,随便他爱干嘛吧。”格里马尼将咖啡杯在桌上敲出响声,“孔塔里尼家族都不再支持他了。”

“孔塔里尼家族对新总督的人选是否满意?”提起孔塔里尼,普里乌利转头对那更年轻的秘书问道。

“孔塔里尼家族不喜欢莫切尼戈,但他们的意见无关紧要,”格里马尼抢先发言,“只要莱塔尼亚人对埃多阿尔多满意就行。”

“但要说服维尔茨放弃彼得罗很难,你准备足够多的证据了吗?”普里乌利问道。

“维尔茨?那个老不死的,还是他代表列支敦士登出使威尼托?”

“额……我以为你掌握了这方面情报,”普里乌利露出忧心的表情,“彼得罗没少打点维尔茨,比起推销莫切尼戈,你得让他们明白为什么彼得罗必须下台,维尔茨今天就会过来。”

“私自和勃兰登人与法兰西人来往,这事就够列支敦士登对他失望了,”格里马尼不屑地说道,“更何况舞会还闹出了人命,弄得全世界都知道——”

“咚咚咚。”审判官厅响起敲门声,秘书前去开门,警卫与他耳语了几句。

“大审判官阁下,不好了!”秘书慌张地快步返回,对两名审判官汇报道,“勃兰登的奥古斯特亲王带人堵在总督宫外,声称勃兰登公主在昨晚于威尼托失踪,要求我们立刻给个交代!”

“尤瑞艾莉在哪里?!”当维特里·孔塔里尼用水把幸存的别西卜信徒泼醒后,爱丽丝把他提溜起来质问道。

“我……不知道……”那贵族信徒说道。

“马泰奥·詹蒂莱·莫切尼戈。”孔塔里尼念出了他的名字,“你们家族还有谁和你一样入了别西卜教?埃多阿尔多对此知不知情?”

“我不知道。”

“有人看见你们把尤瑞艾莉绑到了这里,你还说不知道?!”爱丽丝质问。

“还是用我的办法吧。”孔塔里尼把马泰奥从爱丽丝手里夺过来,把他丢在地上,随后一拳打烂了他的门牙,“勃兰登公主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马泰奥一边叫苦一边回答,“有个家伙昨晚闯进来……把所有人都杀了!”

“但这里没有公主的尸体,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孔塔里尼踩在他胸口,从衣服内侧掏出了一把钳子。

爱丽丝正想说些什么,孔塔里尼却已经把钳子伸进他嘴里,硬生生掰下一颗牙齿,马泰奥疼得发出惨叫。

“再磨蹭,下次就是你的舌头。”孔塔里尼的手段令爱丽丝都感到牙齿发酸。

“她可能被那人抢走了!”马泰奥哭着说,“那家伙一个人杀光了这里所有人,我是靠装死才躲过一劫!”

“那家伙是谁?”爱丽丝问。

“一个侏儒!”马泰奥说,“一个打扮成小丑的侏儒!”

听马泰奥这么说,爱丽丝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侏儒解决了十几个身强体壮的人?你在把我当小丑耍吗?”孔塔里尼问。

“是真的……那家伙……靠着奇怪的戏法就杀了所有人……应该……是个魔法师!”

“弄臣……”爱丽丝意识到那人是谁。

听到爱丽丝说出这个称呼,孔塔里尼转过身:“你知道些什么?女巫?”

“我和尤瑞艾莉刚来威尼托的时候,就遇见过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侏儒。她竟然能够识破我给公主施加的伪装魔法,但也只是向我索要了一袋子钱。后来假面舞会上,尤瑞艾莉也告诉我她混进过现场。既然她是个魔法师……恐怕就能解释为什么她能识破伪装魔法了。”

“还有呢?”孔塔里尼以审问的语气追问道。

“我只知道这么多。”

孔塔里尼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磨蹭,他继续审讯马泰奥:“谁指使你们绑架公主?”

马泰奥的脸上却浮现出惊恐的表情,他拼命摇头。

“说!”孔塔里尼掰断了他的右手食指,但马泰奥却只是继续惨叫,一个字也不再吐露。

虽然了解是谁在背后策划绑架尤瑞艾莉很重要,但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从别西卜信徒手中劫走尤瑞艾莉的弄臣。“你别把他杀了,我去找公主。”说罢爱丽丝正要转身离去,可刚转身,孔塔里尼的枪就已经抵在她的后脑勺上。

“我可没允许你离开,女巫。”

“如果你要在这里浪费我时间,我可不会顾及你是不是审判官。”

孔塔里尼侧过头,发现柏林人偶的枪也已经抵在他的太阳穴上了。

孔塔里尼收起枪:“我会来找你的。”

“多谢。”爱丽丝头也不回地离开。

话虽如此,但爱丽丝对于到底该去哪里找弄臣也没有头绪,但她确信尤瑞艾莉此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忧。若弄臣只是无差别屠杀,没有必要劫走尤瑞艾莉,联想到她之前的行径,弄臣可能只是想从奥古斯特亲王那里敲诈一笔赎金。如果只是这样那便最好,但爱丽丝不能把一切想得那么乐观,她必须采取行动。

“那‘凤尾鱼’一家的事情怎么办?”塞拉抬起头问道。她口中的“凤尾鱼”是指安丘比,安丘比这个名字与意大利语中的“凤尾鱼”谐音。

“救安丘比和尤瑞艾莉,我都不会耽误。”爱丽丝说得信誓旦旦、毫不犹豫,心里却没有具体的计划。

“再耽误一天!我们的公主都可能有性命之忧!”奥古斯特亲王对着格里马尼怒吼道,“她是在你们的领土上被绑架,威尼托有义务对此负责!”

“请您冷静,亲王阁下,”格里马尼此刻也不得不微微低着头,强忍怒火安抚着勃兰登人的情绪,“我们进去总督宫谈,可以吗?”

“呵!总督宫连总督都没有,我还怎么信任你们?”

“在下已经命令全城警察去搜寻贵公主殿下了,”格里马尼深吸一口气,说道,“您在这里于事无补,如果不愿意入内商谈,就请回使馆休息吧。”他心里暗骂特隆大智者这个时候又消失不见了,留自己来应付这些日耳曼佬。

“圣子在上,这里在吵什么?”就在这时,一艘贡多拉突然停在众人身后。一位穿着礼服的光头老者在侍从的搀扶下从船上走下,他操着一口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而奥古斯特亲王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人来了。

“维尔茨·弗里德里克·冯·瓦格纳。”奥古斯特亲王认出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是贵国国王命令你在总督宫前公开羞辱威尼托政府的吗,奥古斯特?”来者正是列支敦士登驻威尼托全权大使,克鲁姆洛夫公爵维尔茨。

“您来评个公道,我国公主在威尼托失踪了,难道我不该在这里据理力争?若失踪的是玛丽公主,您难道就能在门外干等吗?”奥古斯特当面把这事抖给了维尔茨,令格里马尼心里直发毛。

“哦?”维尔茨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后,意味深长地审视着身旁的格里马尼审判官,“奥尔塞洛总督才被你们关起来一天,就闹出了这种事?”

“我们会在一天之内解决这件事。”面对维尔茨的压力,格里马尼咬了咬牙,作出承诺,“无论狂欢节期间人员多么混杂,我们都会在一天之内找到公主。”

“那么,今天的会议就暂且取消吧。”维尔茨转身在侍从的搀扶下坐回了贡多拉。

“您这就走了?”格里马尼还想挽留。

“不打扰审判官阁下办案。”维尔茨示意船夫划船,“等你们的事情忙完,我们再商议总督的事情。”

奥古斯特则冷冷地斜视格里马尼一眼,随后也领着随从离开了。

维尔茨的贡多拉离开后,侍从询问维尔茨:“大使,那么下午该怎么安排?”

维尔茨看了看天空:“时间还早,去威尼托大剧院看看吧。”

至于尤瑞艾莉,当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摆满戏服的房间中。

“啊!失去歌喉的‘人鱼公主’,您醒了!”熟悉的声音从耳旁响起,尤瑞艾莉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又使不上力气——她想起自己还没适应这双人类的双足。她只能翻过身,看见先前在酒店里所见的“弄臣”正打扮成女巫坐在一张椅子上,抚摸着一只黑色的猫咪。

“你要做什么?”尤瑞艾莉警觉地问道。

“在下刚刚把您从恶徒的手中救了出来,您忘了吗?”下一刻,对方又卸下魔女袍,露出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盔甲,以一种男性的腔调讲话。显然,对方现在扮演的是“骑士”。

尤瑞艾莉回想起来,自己昨晚被一群自称是堂兄派来的人从康伯兰船上接走,没过多久他们就原形毕露,把自己强行掳到了一座黑房子里。她被蒙住双眼和嘴巴,只听见“用公主换宝珠”的谈话。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搏斗和惨叫声,之后自己也失去了意识,醒来后就出现在这里。

“你救了我?”

“如果在下不救殿下您,谁知道那些邪教徒想要做什么?”弄臣“半跪”在她身前,盔甲内传出木架与金属磕碰的声音。

“谢谢你,”尽管尤瑞艾莉还心存疑虑,但之前在酒店对方也是帮了自己,“那能麻烦你借我一张轮椅吗?”

“当然。”弄臣从衣帽架后面推出一张轮椅,将尤瑞艾莉扶在轮椅上。

“这里是哪里?”尤瑞艾莉回过头,发现弄臣不知何时穿上紫色西服和高帽,举着手杖活脱脱一副商人模样。

“这里——是伟大的哈莱奎因剧院!”她以报幕一般高亢的声音说道,“这里即将举办一场盛大的演出!”

“我知道了,我会常来关顾的。”尤瑞艾莉说,“能请你把我送回我堂兄奥古斯特亲王身边吗?他不会亏待你。”

“亲爱的公主啊,我不要钱也不要名,不要封地也不要爵位,若有什么事比那些都重要,那只有您愿意赏脸,在我们的演出上露个面。”说了这么多,弄臣终于以戏剧的腔调正式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但这仍在尤瑞艾莉理解范畴内,对于一位剧团长而言,她这种身份的人要是愿意出席对方的演出,自然也就不缺观众了。

“当然可以。”尤瑞艾莉答应,“我也可以把我堂兄和特蕾莎叫来,还有安丘比以及总督一家。”此时尤瑞艾莉尚不知道奥尔塞洛一家的遭遇。

“我已经——给他们发了请柬,所有人都会来!每个人都会来!这将是威尼托最伟大的演出!至于您,公主殿下,我希望您能登台演出!”

“我?登台演出?”尤瑞艾莉惊讶道。

“谁不知道您是全勃兰登最伟大的竖笛吹奏家的女儿?谁不知道您是全世界最伟大键琴家的学徒?您的艺术天赋无人能比,有您在,我们的演出必将锦上添花!”

“这个……虽然我是很想,但是……”尤瑞艾莉指了指自己的双腿,“我只能坐着。”

“我已经为您安排好了适合您的角色,”弄臣抽出一叠剧本,放进她手里,“您先读,我来为您推车。”

弄臣推着尤瑞艾莉离开衣帽间。门帘掀开的刹那,方才狭窄昏暗的后台骤然开阔。前方竟是一座与河道相连的水上舞台,池水一直延伸到剧院之外,与威尼托纵横的运河融为一体。两侧垂着绘有珊瑚、礁石和沉船的布景,成排烛火倒映水中,随着波纹摇曳,此情此景仿佛置身海底王国。

幕布缓缓升起。原本伏在池畔的人鱼演员纷纷抬起头来。

“从前——”一名人鱼轻声唱道。“在深不见底的大海之下——”

另一名人鱼接了下去,越来越多声音加入其中……

“有一座海底的王国——”

“有一位向往陆地的公主——”

“她凝望着天空。”

“凝望着星辰。”

“凝望着一个永远不属于她的世界。”

弄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尤瑞艾莉还在寻找她,五名人鱼演员却从水中游来,围绕着她的轮椅嬉戏。

“来呀,妹妹。”

“和我们一起玩吧。”

“水下有珍珠,有珊瑚,还有比星星更漂亮的灯火。”

尤瑞艾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剧本,她迟疑片刻,还是念了出来:“不了……我想再看看天空。”

五名人鱼彼此对视,忽然一齐笑了:“那就让她做她的白日梦吧。”

“让她看吧。”

“让她等吧。”

“让她去爱一个永远也碰不到的人吧。”

笑声随着水波远去,五名姐姐重新潜入池中。下一刻,水面猛然翻涌。一名头戴珊瑚王冠、披着深蓝长袍的男性人鱼从池水中央缓缓升起。

“夜幕将至,”“海王”说道,“我的女儿们,该返回深海了。”

几名人鱼俯首潜入水中。

尤瑞艾莉翻动剧本。

“请允许我在水面上再待一会儿,父王,”她亲切而敬重地念道,仿佛真的在和威廉对话,“直到太阳落下。”

海王看着她,那一刻,他不像是在对一名演员说话。

“你可以留下,”他平静地教诲,“你可以坐在岩石上,看太阳沉入海面,看群星一颗颗亮起。”

他停顿片刻。

“但不要爱上陆地、不要爱上人类、更不要奢求成为人类。”

池水中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海王与五名女儿沉入黑暗。

舞台上只剩下尤瑞艾莉。

不知何时,她的轮椅已经停在了一块突出水面的“礁石”旁,头顶亮起几点“星光”。尤瑞艾莉却仰着头,看了很久。她听见乐声渐渐变得轻柔,她低头翻过下一页。“我若能拥有双腿,该多好……”她念道,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如果我也能走在陆地上……”

她停了一下,不再去看剧本——她似乎不用看了。“如果我也能像人类一样走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有个女巫掌握着让我变成人类的魔法,”她独白,“我要去找她。”

远处忽然响起低低的女声合唱。

“去找她。”

“去找她。”

“去寻找双腿。”

“去寻找陆地。”

“去寻找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尤瑞艾莉扶住轮椅的扶手,她站了起来,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她没有注意到,几个时辰前还完全无法使上力气的双腿,此刻竟已经能够支撑身体。她只是觉得——小美人鱼第一次得到双腿,本来就应该这样。

一步又一步,她扶着轮椅向前走去。

幕布什么时候落下的?她不知道。

人鱼演员什么时候停止歌唱的?她也不知道。

剧院的大门何时被打开,面前的水上舞台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真正的运河,她同样没有察觉。

她只是继续按照剧本前进。

“我要去找女巫。”尤瑞艾莉轻声念道。

轮椅的车轮碾过剧院门槛、又碾过石板路。街道两旁戴着面具的人们来来往往。有人扮成贵族、有人扮成乞丐。有人扮成恶魔、圣徒、野兽与死者……没有人觉得一个推着轮椅、念着台词的少女有什么奇怪,这里本来就是狂欢节,这里人人都在扮演。

“我要去找女巫。”尤瑞艾莉又念了一遍。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离开了剧院。

而演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