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氛围轻松的舞会厅,厨房的朱丽娅·莫罗斯小姐正焦头烂额,她看了看厨房的挂钟,时间是5:45,距离上菜时间还有45分钟。“太过专注时间,就什么都做不完,小姑娘。”一旁来自辛达林的精灵主厨、游刃有余地制作法式料理的吕特用余光看着朱丽娅说。
“人类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精灵!”朱丽娅反驳着,点燃了灶火,将几块切好的西红柿倒进汤锅里。吕特见此有些惊愕:“你怎么敢不经过处理就把食材丢进汤里?”
“这样煮才新鲜!”莫罗斯用汤勺搅拌着汤水反驳。
“我们是在给贵族们做菜,这些凡夫俗子吃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吕特说着,拿出自己的特制酱汁,走向莫罗斯的汤锅。
“想都别想!”朱丽娅拦在吕特跟前,“别想把你的辛达林毒药丢进我的汤里!”
“这不是毒药,这是我在三百年前特制的孔泰奶油,和西红柿是绝配!可以调节甜度和香气,促进吸收,精灵王尝了都说好!”吕特一边解释,一边尝试绕过朱丽娅,要把酱汁倒进锅里,急得朱丽娅大喊:“卫兵!卫兵!有人要下毒!”
“你不能给贵族吃这种东西!”吕特仍惦记着那锅汤。
朱丽娅和吕特的争执被他们的厨师团队看在眼里,但这些学徒没有一个上去搭把手的,因为他们便清楚自己的厨师长是什么个性,手里的活没忙完,他们不敢擅自离开岗位。眼看着两位理念截然不同的厨师就要扭打起来,保安队长海德背着枪闯了进来。
“圣子在上,你们在干什么?!”海德刚刚听到了朱丽娅的呼喊。
“他要把肮脏的辛达林毒药倒进我的汤里!”朱丽娅冤枉道。
“天哪!这只是一瓶酱汁!”无辜的吕特解释道,“我不明白你们安齐奥人怎么那么讨厌加酱汁?”
“不是讨厌酱汁!是讨厌你们那重口的酱汁!把食材本身的品质掩盖了!”
“酱汁是辛达林菜的灵魂!这是辛达林菜几千年智慧的结晶!”吕特反驳。
“那你们怎么不直接吃酱汁呢?还要糟蹋食材?”
“我是总督阁下点名请来的主厨,你难道要质疑总督的品味?”
“难道平民的品味就是差的?美食不分三六九等,你要加酱汁就在你自己的菜里加!”
“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求你们不要吵了!”海德拉开了二人,“你们各做各的不行吗?”
“不行,我是厨师长,你只是副厨,你得听我的。”吕特指着朱丽娅说,“如果给客人们端上低档次菜品,有辱我的名誉!”
“和你的名誉吃猪鞭去吧!”说罢,朱丽娅气冲冲地离开厨房,“我要让奥尔塞洛小姐来主持公道!”
“天哪……这婆娘……”海德无奈地摇摇头,看向那锅番茄汤,想用汤勺舀一口尝尝,却被吕特扯住手臂。
“别碰她的汤。”吕特说。
“我只是饿了,”海德摆摆手,“你们就没给工作人员准备晚餐吗?”
“那得等贵族们吃完。”吕特冷淡地拒绝道。
“我也是贵族,拜托,我来自海德家族。”
“但你不是宾客,工作人员得等宾客的晚餐结束后吃饭。”
“哼,”海德扛着枪没好气地走开了,“别让我验出你在菜里下毒。”
屋外微冷,海德打了个寒战离开酒店大宅,在屋外看见了散步的安德鲁王子和尤瑞艾莉公主,心里不禁感叹:明明自己也是贵族,如今却落得跟一个平民一样,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犯错,或许就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我真羡慕他们,”他心想,“曾几何时我也有一位心爱的女人,可在我被撤职后,她也离开了我。”他回到卫兵们的小屋,看见部下们旁若无人地打牌,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一群废物!总督雇你们来干嘛的?”
“今晚能发生什么事呢?”一名卫兵满不在乎地看着手里的牌说,“难道像四百年前一样突然出现别西卜教信徒屠杀宾客?有我们在,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上帝保佑,求求你不要说那邪恶的名字,”海德连忙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打你们的牌!”
“你今晚看上去不太高兴,先生,”一名部下脸色带红晕地说,“要我说,你就该趁宴会去舞会厅偷偷顺点小吃。”
海德看出这名部下的不对劲,不顾对方的阻拦,从那人的床底搜出来了一瓶上等品质的红酒:“你从舞会厅偷东西?”
“戴个面具谁也认不出来,没人会注意到舞会厅多了个人,少了瓶酒。”部下们笑道,“如果你要买面具,可以找面具商乔瓦尼,他就在舞会厅,戴着小丑面具。”
“要是被发现,我工作又要丢了!”海德画了个十字请神原谅,然后打开红酒瓶往嘴里灌。
“嘿!那是我拿过来的!”
“这一瓶是我的封口费!”海德将酒一饮而尽后,用手帕擦了擦嘴,拎着酒瓶离开了卫兵们的房间,又回到了黑夜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换了一身衣服,戴上面具,一身酒气地走向酒店。
爱丽丝与自称Duce的面具人跳完舞后,对方称赞道:“今晚能与你共舞,此生无憾。”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爱丽丝挽着对方的手问。
“还不是时候,特蕾莎。”Duce松开手,从舞台一侧离开了舞会厅,爱丽丝追上去,对方只是转了个角就不见了。爱丽丝沿着走廊前进,却撞上了正要回厨房的朱丽娅·莫罗斯小姐。
“朱丽娅小姐?你怎么在这?”爱丽丝问。
“你是?特蕾莎小姐?”朱丽娅回忆了片刻才认出这副面具属于谁。
“是我,你刚刚有看到一个戴着包塔面具的人跑过去吗?”
“看到了,她刚刚上楼了。”朱丽娅说。
“谢谢你。”爱丽丝追上楼,楼上走廊空无一人,她挨个打开门寻找,却在一个房间里撞见了极其尴尬的一幕——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正在床上交欢,爱丽丝刚一开门,男人就戴上面具从窗边跳了下去,丢下惊慌失措的女人。
“冷静!冷静!”爱丽丝急忙安抚女人,“我不会管这里发生的事!”说罢她走到窗边,并没有看见那个男人,只有楼下手足无措的安德鲁王子与尤瑞艾莉。安德鲁王子及时遮住了尤瑞艾莉的眼睛以免她看见那污秽不堪的一幕。
爱丽丝确不想管贵族之间混乱的人际关系,也不认识蜷缩在床上的女人,既然那男人没受伤,自己就被必要管,于是转身离开了房间,将门关上。她望了望走廊,心想刚刚与自己跳舞的面具人应该早已没影,索性放弃了搜寻,转而前往安丘比的房间。敲了三下门,并没有回应。
“安丘比?是我特蕾莎。你还在化妆吗?”爱丽丝轻声询问,但门内依然没有回应。
“别管她了,”彼得罗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她在耍脾气。每次都是这样,一旦我想插手她的婚事,她就闹脾气。”
“我无意对您的家事评头论足,”爱丽丝说,“不过,或许她有心仪的人选了?”
“她要是有就好了!”彼得罗没好气地说,“这舞会是多么好的机会啊,那么多尊贵、年轻而且英俊的男人,她却不肯出来看看,还写信恐吓他们!”
“恐吓?”爱丽丝吃了一惊,“居然有这事?”
“她提前得知了我的宾客名单,在我送出邀请函时给一些发给年轻贵族的邀请函里附上了信件,然后那些贵族就不来了!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或许是提到了四百年前那桩悬案,或许是羞辱了他们。她只是为了逃避我安排她婚姻,就不惜给我的家族蒙羞!既然她不想出门就别出来了!别管她!”说着,总督气愤地离开了。
爱丽丝震惊于安丘比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她总觉得其中有什么误会。但现在这对父女恐怕不会冷静下来交流,爱丽丝只能等待。
与此同时,当安德鲁王子在庭院里搜寻刚刚那个裸体变态无果后,回到了尤瑞艾莉身边:“我们继续散步吧,别管别人家里的事。”
“这种事在威塞克斯很常见吗?”尤瑞艾莉问。
“我听说过不少,但还是第一次见。”安德鲁回答,“我们换个话题吧,弗蕾德莉卡,你能……跟我跳一支舞吗?”
未等尤瑞艾莉开口回答,安德鲁又连忙打断:“不,你先别答应,在此之前,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说罢,他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匣子,站在尤瑞艾莉面前,如同打开钻戒盒那般为她展示礼物,一颗发着熟悉光芒的宝珠被以红色软垫装在匣子中,“这是我们的人在威尼托找到的一颗极其美丽的宝珠,我打算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可以与我跳舞。”
安德鲁几乎是闭着眼睛发出的邀请,可迟迟没有等来尤瑞艾莉的答复,他心想难道自己让她难堪了?难道自己不配与她跳舞?尤瑞艾莉沉默得越久,安德鲁就越心慌,他睁开一只眼,却发现尤瑞艾莉正呆呆地盯着那宝珠。
“怎……怎么了?弗蕾德莉卡?难道这礼物不衬你的意?”安德鲁小心翼翼地问。
“安德鲁……你再给我讲一遍,这颗宝珠,你从哪里得来的?”尽管世上的宝珠千篇一律,但尤瑞艾莉仍然可以认出它的与众不同——那正是把她变成人类的宝珠。
“额……这是康伯兰号的船员从一个上船偷东西的妖精身上搜到的,她自称是从海里捡的,不是赃物……”但安德鲁很快就后悔自己这么草率地决定礼物了,自己怎么确认这东西不是哪里得来的赃物呢?而且看尤瑞艾莉表情,她很显然认得这东西!自己难道把本该属于她的事物当成礼物送给她了?安德鲁,你真是个蠢货!
“你先留着,我要去找特蕾莎。”尤瑞艾莉面无表情,转动椅子快速离去,丢下有些手足无措的安德鲁。安德鲁觉得自己做错了,自己肯定把尤瑞艾莉惹生气了!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偷了东西?会不会觉得这是在羞辱她?各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安德鲁心头,他捏着匣子,有些无助地抱着头蹲下。就像是表白被拒绝了一般痛苦。
“您怎么了?王子殿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比被尤瑞艾莉拒绝更羞辱的事莫过于,自己此刻的失态居然被人看在眼里?安德鲁有些恼怒地回过头,一眼便认出了那副面具,站在自己身后的是那个“夺走”自己一切的男人——弗朗切斯特。
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被弗朗切斯特看在眼里,他出言安慰道:“你不必为此感到挫败,王子殿下,我也没少跟女人求婚,你看我现在还是孑然一身,就知道我从未成功过。”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王子怒斥,他几乎肯定刚刚的偷情者就是眼前的男人,“我没有跟任何女生坦白过心意。”
“那你就应该勇敢地试一试,”弗朗切斯特倒是在替王子着想,“你的胜算很大。不过我想,尤瑞艾莉公主会不会太小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只不过是个偷情者、勾引者,你用口才勾引男人,你用色相诱惑女人!你享受被他人崇拜的感觉,一切只是为了满足你匮乏的自尊心!”
“你不了解我,殿下,”弗朗切斯特似乎习惯了他人的羞辱,他彬彬有礼地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说得过去的帅气面庞,但和王子相差甚远,“你没有必要嫉妒我,你拥有的一切都比我好。你拥有尊贵的出身,你拥有绝世的面容;万民的爱戴在你出生时就享有、荣耀与王位皆将属于你,史官将会在书上留下你的名字,无论你是怎样的君王……而我呢,在我出生之前,我的家族就已经衰落,哪怕是鼎盛期,也比不上美第奇家族一根手指;我与出生在乡村的穷小子无异,唯一的区别,就是我的父亲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我受到良好的的教育,凭借口才、知识和社交能力跻身上流社会是我唯一的出路,想尽办法讨好见到的每一个人是我的习惯,因我没有你们这样的本钱去保持所谓的道德和自尊。你认为我是为了满足自尊?错了,对于我这种人,自尊是最不值钱的,我舍弃尊严、舍弃体面地成为你唾弃的人,可若连这种唾弃都受不了,我又如何爬到我渴望的地位?我确实想要讨好尤瑞艾莉公主,但跟你比起来,我毫无胜算,我几乎已经放弃这个打算了,可你却认为我抢了你的女人?”弗朗切斯特摇摇头,失望地转身离开。
安德鲁王子被他一番话说得愣了片刻,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摘下帽子和面具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仍然可见你血液中的尊贵,我欣赏你,我向你道歉。”说着,安德鲁向他弯腰致意。
弗朗切斯特连忙回来扶住他:“千万不要向我弯腰,殿下,您是王子。尊严于我无用,但对你而言,尊严至关重要。”
“你说得很对,先生。”安德鲁笑道,“那请问能否与你聊一聊,作为我的歉意?”
弗朗切斯特点点头,于是在今晚,王子交上了一个他原本视作情敌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