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纪361年,2月20日。
安德鲁在众多穿着眼花缭乱的宾客中寻找着发小的身影,显得魂不守舍,他有些厌烦了无止尽的社交应酬和贵族们口中几乎无趣的话题。然而菲利贝托勋爵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他是如何从自己姐姐无休止的刺杀中活下来这件事十几分钟了,自己却碍于社交礼仪不能轻易离开——或者说找不到理由离开。比起听勋爵讲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家族内斗,他更愿意加入另一波人的话题,那里以年轻男性贵族为主,围绕着法兰西国民同盟*在辛达林制造的暴行。一批人认为那位精灵国王死不足惜,另一批人认为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能砍掉一位国王的脑袋,以及迫害同为人类的贵族。安德鲁想过去发表一番高见,然而一旁随自己而来的海军上校却小声提醒自己注意外交礼仪,因为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自己并不认识那些争论不休的人是谁。至于菲利贝托勋爵,他们在昨晚就见过了,安德鲁王子戴着露出自己金发的半脸面具,而全场几乎只有自己这帮人穿着军装,所以菲利贝托勋爵很容易地就认出了他。菲利贝托勋爵是这帮人里除了安德鲁王子外地位最尊贵的人,因此王子不能随便抛开他。
(法兰西国民同盟:自本章起,出于完善设定和严谨需要,“瓦萨同盟”的称呼改为“法兰西国民同盟”)
今晚正是彼得罗总督期待已久的假面舞会了,除了主办方和工作人员,宾客之间除非摘下面具,不然很难认出彼此。他打量着在威尼托大酒店各自聚集起来的宾客,他们大致可以分成四批人——第一批为菲利贝托勋爵和安德鲁王子为中心,聊的都是一些无聊到极点的宫廷斗争和八卦,贵妇们围在菲利贝托勋爵身边时不时拍手称赞,说他讲得是多么好,而安德鲁王子正努力地点头称赞。第二批都是一些热衷于时政和军事的年轻贵族们,他们和这些贵妇隔得相当远,以弗朗切斯特·德·埃斯特为中心,这个落寞家族次子的口才出人意料地好,他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对法兰西国民同盟远大目标的赞同,同时也摒弃他们的手段,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叫好。这个青年并不是彼得罗或者尤瑞艾莉公主邀请来的,而是他女儿安丘比点名要他来。
想到这里,彼得罗让手下人盯着那个青年,让他和自己女儿保持距离,随后将目光投向了红衣主教安东内利,那个发胖的主教腿脚不好,坐在轮椅上,和那些虔诚的贵族们待在一起,比如萨伏伊的都灵夫妇,即便到这个时候,他依然没有忘记布道。都灵夫妇请求主教向神祈祷,保佑他们可以生出继承人。第四批客人里有一对主教不太喜欢的人——他们是随安德鲁王子来的——时常到威尼托经商的异教宝石商人哈立德和他的精灵妻子,那精灵也就十几来岁,嫁给哈立德后也改了信,皈依了新叶教。身为平民的他们和许多商人聚集在一起,与贵族们隔得远远的。面具并不能掩盖这些人的阶级,人们终会因为共同之处聚在一起,形成不同的圈子。
除了这聚集在一起的四批人之外,还有一些零零散散分布在舞会厅角落里的宾客,比如坐在舞会厅最后面的,来自法兰西国民同盟的塔列朗,他的身份就不适合参与第一批客人的话题,得亏他戴着面具,只有身为主办方之一的总督知道这些人面具下都是谁;美第奇兄妹并不想和菲利贝托待在一起,而他们很清楚那夸夸其谈自己的宫廷斗争的面具人是谁,但这对兄妹又融入不了另外三批人,他们只好尴尬地拉着那些落单客人们寒暄;戴着鸟喙疫医面具的酒店总经理海因茨医生并没有加入任何一组人的话题,他只是默默拄着手掌坐在一旁,他并不算宾客,而是工作人员之一,随时准备为舞会现场可能突发疾病的宾客提供治疗。
“总督阁下,”部下悄悄走过来,对他耳语,“尤瑞艾莉公主要到了。”
尤瑞艾莉在包括爱丽丝在内的几船勃兰登侍卫的护送下坐着船来到了威尼托大酒店。虽然她之前已经来过几次,但头一次在傍晚来。威尼托大酒店修在相对远离其他建筑的河道之间,周围立起几米高的铁栅栏,厚实的窗帘使得这座酒店从外面看上去毫无灯火,成为一座孤零零的别墅。再加上今晚的天气不好,乌云密布使得黑夜提前降临,强风伴随着阵阵小雨,令尤瑞艾莉感到不安。
发觉到尤瑞艾莉在颤抖,奥古斯特亲王为她披上一层大衣。尤瑞艾莉对自己的堂兄说:“我不知道怎么了,堂哥,我总觉得不好。”
“你只是太久没见到安德鲁王子了。”奥古斯特亲王笑道。
“不……堂哥,这种感觉,那天我也有过,音乐会那天……”
奥古斯特亲王笑容消失了,他知道尤瑞艾莉至今对克雷格雷兹的政变心存阴影,那毫无疑问对一个12岁的孩子而言是巨大的创伤。而这种创伤伴随着相似的天气加剧了公主的不安,奥古斯特亲王只能安慰道:“你只是怕冷了,弗蕾德莉卡,里面会很暖和。”
众人来到威尼托大酒店唯一的大门口,卡尔·冯·海德,这个原属于勃兰登国王骠骑兵的保安队长却阻住了众人:“公主和亲王殿下进去就行,其他侍从不得入内。”
“海德,你好大的胆子!”奥古斯特亲王骂道。
“无意冒犯,亲王殿下,这是规矩。”海德不卑不亢。
“这是弗蕾德莉卡公主举办的舞会!”
“别这样,堂兄,”尤瑞艾莉劝阻了奥古斯特亲王,“您和我,还有特蕾莎进去,其他人,麻烦你们在附近等候吧。”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奥古斯特亲王捏了捏自己的鼻子,他刚刚只是因为想起了克雷格雷兹政变的事情,正上火,又遇到海德这个不长眼睛的人拦公主的路,失了礼节。于是他只好一言不发地推着轮椅上的尤瑞艾莉走进酒店外的庄园。
“等等,”海德又拦住了爱丽丝,“不能带武器进去。”
爱丽丝只好将赫伦剑和威廉送她的燧发枪交给亲王的侍从,可海德仍没有松手,指了指她的戒指:“任何施法的媒介也不能带进去。”
“哦,那是不是还得把她嘴封上?!”奥古斯特亲王抱怨道。
“这倒是不用。”保安海德面无表情地说。
爱丽丝又把戒指一个个取下,装在袋子里交给侍从。海德这才松手放行。等到三人走进酒店,海德确认不会再有人进来后,用铁链将唯一的大门牢牢锁住,钥匙揣进兜里,自己也打了个寒战,在冷风中独自回到室内。
在走进舞会厅前,尤瑞艾莉让堂兄把轮椅停下,朝爱丽丝投去不安的眼神:“特蕾莎,我该怎么跳舞?”
“你可以不跳舞的。”爱丽丝安慰道,“你坐着轮椅,没人会强迫你跳舞。”
“但我想跳,”尤瑞艾莉说,“以前我还是拉弥亚的时候,跳舞就跳的不好,因为没人懂拉弥亚跳舞。也许妈妈懂,但我没问过她。现在好不容易成了人类,长了腿,我却不能像人类那样跳舞。”
“海因茨医生说,你的腿部肌肉能动,只是不习惯,”堂兄说,“拉紧舞伴的手,就不会摔倒。”
“但舞伴如果力气不够,或者平衡不好,她就会摔。”爱丽丝担心道,“而且现场绝大多数人和她差太高了。”
“我会看着的,”奥古斯特亲王说,“在这里,也没人敢把你弄摔。”
“如果我戒指还在,可以像提线木偶那样按照拉着尤瑞艾莉,”爱丽丝遗憾地将面具戴上,说,“但既然小艾莉想跳舞,就去跳吧。”
于是三人走进舞会厅,奥尔塞洛夫妇先迎了上来。亲王开门见山地说:“下次换个识相的保安队长,总督,特蕾莎差点进不来!”
“是我的疏忽,抱歉,”总督连连点头哈腰,“大家都等着今晚的主人呢。”说着,为三人让出一条道。奥古斯特亲王推着尤瑞艾莉走上舞台,总督紧随其后,爱丽丝则留在台下,对刚刚站在总督身旁那位穿着长裙的面具贵妇问道:“奥尔塞洛太太,令嫒在哪里?”
“今晚对安丘比相当重要,彼得罗让她好好打扮一番,她可能还在房间里化妆。这孩子也真是,舞会都快开场了,还没画完。”太太似乎是习惯了安丘比在这件事上的拖沓,并没有露出生气的情绪。
当尤瑞艾莉坐着轮椅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位几乎改头换面的勃兰登公主。安德鲁的反应最大,他几乎是毫无礼节地推开挡在自己和舞台之间的宾客,即使隔着面具也能看见他眼中的震惊。此刻,尤瑞艾莉不仅坐在轮椅上,还长着一双腿,可他明明记得尤瑞艾莉是拉弥亚。可那张脸,毫无疑问,就是尤瑞艾莉,自己曾朝夕相处的发小。每个夏天,尤瑞艾莉都会到威塞克斯的宫廷里避暑,她会和自己在姐姐维多利亚的看护下在伯金汉宫的花园里玩耍。花园里的尤瑞艾莉是个野孩子,会毫不在意弄脏衣服地在泥巴里打滚,她似乎永远都是那么不拘礼节,而这偏偏吸引了厌倦了宫廷礼制的安德鲁王子。比起宫廷礼仪,他更愿意遵守军队礼仪。可眼前这个穿着以矢车菊蓝为主色调的华丽礼服、系着头发的拘谨少女,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判若两人。不对,自己理应思考眼前的人是否是本人,可为何自己仍然被现在的她吸引?她的脸如同陶瓷娃娃一般精致,原本如同头发一般偏白的肤色此时也有了血气,穿着从未在王子面前穿过的精美礼服的她被精心打扮地如同皇冠上的蓝宝石,任何将她捧在手心的人都得万分谨慎——最美丽的是她的眼睛,尽管不再是蛇一般的竖瞳,她的眼睛仍然如有勾人魂魄的魔法,能使任何人因她的视线被定格在原地。此时此刻,即便安德鲁王子有万般疑惑,仍被她的眼睛凝固,一动不动。
尤瑞艾莉率先开口,解答众宾客心中的疑惑:“或许你们都好奇,勃兰登公主是一只拉弥亚,可为何坐在这里的是个人类?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斥魔法与奇迹,而我得以成为人类,也是仰赖奇迹。我的堂兄奥古斯特亲王可以证明我的身份,而我亦可以用许多方式自证——但那都不重要,因为真正的公主不需要自证,人们皆会被她们的高贵品行与礼节吸引……”这些演讲词有一部分是亲王为她润色的,尤瑞艾莉自己背着都害臊。
“……此时此刻,你们戴着面具,但那不重要,仰赖东道主奥尔塞洛一家的帮助,我能够与你们同在。因而你们不必担心我尚不能适应双足,我不会拒绝任何人的共舞邀请,隔着面具,我们便不必以容貌取人,你们的优雅与品德能够隔着面具在行为中体现……”
感觉到异样的目光,爱丽丝向宾客之间扫视,发现有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从人群末端走过。但爱丽丝并没有在意,或许彼得罗请了杂耍小丑。她看了看挂钟,此刻是晚上五点半,尤瑞艾莉的演讲该结束了。按照日程表,舞会时间是五点半至六点半,六点半所有人会去宴会厅吃完饭,到那时宾客才能摘下面具,八点半吃完晚饭后会有戏剧和歌剧等表演。所以酒店里出现小丑也合理。
“……诸君,祝你享有美好的夜晚!”尤瑞艾莉开场致辞完毕,宾客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真有水平。”“一定是公主本人没错。”“我想和她跳舞。”
见尤瑞艾莉下了舞台,安德鲁正打算上前确认其身份,一个比他高出半截身子,戴着半脸面具的男人却率先一步向尤瑞艾莉发出了共舞邀请。安德鲁正纳闷,如果这些人弄摔了公主,那可没法在贵族圈混下去了,有什么必要呢——
突然,安德鲁想到了一个自己曾经思考过,但是没有在乎的问题。拉弥亚生不出男孩,拉弥亚只会生出雌性拉弥亚,所以尤瑞艾莉作为公主,政治联姻的价值并不高,因为政治联姻中女方一个重要价值在于生出男性继承人。而如今尤瑞艾莉成了人类,或许意味着她将可以生出男孩。安德鲁自己没有考虑过这些,因为他觉得父王不会接受自己唯一的儿子娶一个拉弥亚,否则汉诺威家族将面临绝嗣的风险——尽管乔治四世非常疼爱这个义女。可勃兰登的人类公主?那联姻的价值将前所未有地高。所以这些安齐奥半岛的贵族们争先恐后地想要与尤瑞艾莉共舞,不惜冒着在贵族圈社会性死亡的风险也要讨这位公主的欢心。
亲王打量了一眼这个戴面具的青年,对尤瑞艾莉点点头。尤瑞艾莉便拉住那青年的手,在那青年的搀扶下与之跳起了舞。那是刚刚在青年堆里激情演说一番,得到了众人好评的弗朗切斯特。
安德鲁不知道他是谁,但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此刻在和别人跳舞,原本寡言的他也不禁感觉到心中某种闷火将要燃烧,但是却不得不被自己憋回去。那怎么行呢?自己怎么能轻易表现对她的好感呢?以前两小无猜,或许可以随意诉说心里话,但现在自己已经15岁,自己是个见习海军士官,怎么可以那么不矜持呢?王子应当以国家为重,自己不应该浪费时间在儿女情长,而是寻找真正有见识有水平的人,与之交流对世界局势和军事的看法。早在年幼时,安德鲁就时常和尤瑞艾莉分享自己对国家对宏大远景,他说威塞克斯不应当亲自参与欧陆诸国的争端,而是当操盘手主导一切。不过那时尤瑞艾莉似乎对这些并没有兴趣,她沉迷于日耳曼先祖的神话、鹰隼的冒险和魔法故事。安德鲁确信尤瑞艾莉和自己不能成为知己,自己应该去找找。于是安德鲁环视一圈,视线又落到了刚刚在青年堆里大声演讲的人身上,在今晚成为青年中心人物的人本该是他才对。如今和尤瑞艾莉跳舞的人也本该是他才对。
意识到自己产生了情愫,安德鲁王子又否定了自己,“不,我才不在乎。”他对自己如此说道,转过身去,却一步三回头,不断地盯着那个抢走尤瑞艾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