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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舞会前夜

今晚的威尼托港口格外热闹,绣有各个家族徽章的旗帜悬挂在风帆上,不过对于经历了千年光阴的贸易之城威尼托来说,这些贵族的船只不过是寻常景色——无论他们的装饰多么奢华浮夸。其中的常客——来自托斯卡纳公国的美第奇家族更是在欧陆都赫赫有名,他们的船只浮雕也是最奢侈的。

不过今晚,一艘特别的船将港口上的游客、摊贩和杂耍师目光吸引,就连美第奇家族的船跟它相比也相形见绌——那是一艘巨大的风帆军舰,约52米长,外层木制结构棕黑相间,可见三层矩形炮门,因为并未执行战斗任务而关闭。主桅杆高28米,前后桅杆稍矮,每根桅杆分出三层横桁,从横桁垂下的缭绳如同一张张交织的网,缠着收起的帆布。船尾极尽古典与文雅,左侧雕刻着手握铁锚链的海神,右侧是风女神雕像,中上则是卷草纹浮雕,顺着木纹雕刻。在之间是一个平台,贵客能从其中走出,俯瞰船外的风光。不过人们尚未能窥得那位贵客的真面目。在平台之下是一排舷窗,舷窗之下雕刻着一排英文:CORNBERLAND(康伯兰),是为船名。

她带着一位贵客抵达了威尼托——来自威塞克斯的安德鲁王子,威塞克斯国王乔治四世的长子,威塞克斯联合王国的王储。他并没有穿什么奢华浮夸的礼服,而是穿着士官制服;他也没有因为自己的王子身份走在众人前面,而是跟在比他军衔更高的军官之后。但军官们还是尽可能让他更加显眼。威尼托人并不知道他是谁,但当这位寡言而英俊的15岁少年从船上走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月色因他而黯淡。

而这恰恰给了早已潜伏在水下的一只不起眼妖精机会,她从船背对港口的那一面,以船体木板之间的缝隙为落脚点,从一面舷窗爬进了船舱。是个人都能想到,这艘王子的船必然有宝贝,一切珍宝都是她的目标。自从之前盗窃未遂,还被人没收了所有赃物,这只妖精就一直寻找着新的目标。她并不知道自己之前偷的是勃兰登的公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偷的是威塞克斯王子的东西,她只是看中了这艘船的大气,便坚信其上有价值连城的东西。

大多数妖精不会制定周密的计划,只会以字面意思去理解主人的指令。而她的脑中时刻回响着主人的话语:“塞拉,我需要钱,塞拉,给我搞点钱来!”

可惜她不懂什么经商和炒股,她只会去偷,然后卖掉。

回避着船舱里巡逻的士兵,塞拉靠着娇小的身板在货箱与房间之间来回穿梭,如果她够识货,她可以注意到一楼某个房间的墙壁上就挂着一面由史上最负盛名钟表师为王子定制的精湛吊钟。但她没有那种识货能力,她只觉得“越大、越亮的东西”越值钱,比如抹香鲸和钻石。

“很荣幸见到您,王子殿下。”港口上,一队贵族率先向王子示好,“在下是来自托斯卡纳的斐迪南·德·美第奇,这是我可爱的幺妹凯瑟琳。”44岁的美第奇家族长子带着13岁的姑娘,比起兄妹更像父女,用有些蹩脚的英语和王子沟通。他有些微胖,鼻子发红,人送外号“红鼻子的美第奇”。而他最小的妹妹凯瑟琳则优雅端庄,很显然受过严格的礼仪教育,在美第奇家族里的女性中是最美丽的那位,人称“佩冠者”,只因人们坚信她的容貌能换得一次优质的联姻对象。

“久闻大名,斐迪南先生。”安德鲁伸出手,允许他们亲吻自己的手背。

“王子殿下,很高兴见到你。”凯瑟琳行礼道,很显然,她的英语流利很多。

趁着船下的人寒暄,塞拉爬到了二楼,这里是众多贵客的套房区,一般客人的套房不会和海军军官的套房在同一片区域,因此这里的守卫少得多。塞拉赶紧钻进一个空房间躲了起来,因为船上可不止王子一位贵客,他们还没下船,刚从房间里走出。一个头顶头巾的异教商人与他那同样裹着头巾的精灵妻子从走廊走过。

“你已经准备好送勃兰登公主的宝石了吗?”妻子问。

“还没,所有宝石都在匣子里,待会儿让人给我拿下来。”丈夫回答。

尽管二人在用阿拉伯语交流,但塞拉却听得懂,捕捉到“宝石”关键字眼,塞拉决定去商人的房间一探究竟。

“你不该让威尼托人拿的,他们很贪婪。”

“总比让拉克人拿好。”

待商人夫妇下楼,塞拉离开空房间,小跑到商人夫妇的房间,很快便看见了摆在床头的显眼大匣子。可她理解为什么商人不自己拿了——匣子太重了,别说她这个娇小的妖精,就算是水手也得两个人抬。

于是塞拉决定撬锁,她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开锁器,开始熟练地掰弄匣子的锁。未等她完毕,敲门声突然响起:

“哈立德先生?克洛伊夫人?你们在里面吗?”

塞拉赶紧躲进床底。

“他们刚刚下船了,哈里森太太。”船员说道。

“是吗?我刚刚还听见里面的动静呢……”女人的声音也远去了。塞拉从床底钻出来,撬开锁随手抓了一大把宝石装进口袋里。但塞拉还不打算就此收手,她坚信三楼的房间一定有更值钱的东西。

“……如果不介意,我的妹妹可以陪您跳舞,殿下。”船下,美第奇的长子搂着自己的13岁妹妹对安德鲁王子说道。

“你的算盘珠子快蹦到王子脸上了,斐迪南。”就在这时,一个留着翘八字胡的男人带着他的情妇走来。

“菲利贝托……”美第奇白了那人一眼。

“初次见面,安德鲁王子,我是托斯卡纳公爵之子帕尔马·卢多维科·菲利贝托。这是我情人玛利亚。”菲利贝托长子是未来的托斯卡纳公爵之位继承人,不出意外,他就是下一位托斯卡纳大公。尽管美第奇家族在托斯卡纳根基深厚,却早已不复往年荣光,处处受菲利贝托家族的掣肘。

“我要替为勃兰登公主在美第奇市的遭遇道歉,殿下。”菲利贝托所指的当然是尤瑞艾莉在光天化日之下与美第奇家族掌控的黑帮对峙这件事,只不过那时美第奇家族不知道她是谁。菲利贝托其人就识趣得多,他对安德鲁王子与尤瑞艾莉公主暧昧关系心知肚明,不会做刚刚红鼻子美第奇的蠢事。而这一说反倒更加激怒了美第奇,可他又不能当着安德鲁王子、众多外宾和本地人的面前发作,只得强忍下去。

“您不必向我道歉,菲利贝托勋爵,”安德鲁王子对眼前这些人的勾心斗角心知肚明,但他不想牵扯其中,“尤瑞艾莉公主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乐意与这位凯瑟琳小姐跳舞,但不是今天,我旅途劳顿,需要休息。”话是这么说,但他也只是给两人台阶下,示意二人不要在自己面前当小丑。

船的三楼是军官套房区,也包括以见习士官身份在船上进行考核的王子。但塞拉分不清什么地位高低,直奔着最里面的那一层。

然后,她就被这里严密的守卫抓住了。

“不许动,小妖精,”几把枪对着她,塞拉乖乖地举起手来,“真以为威塞克斯的海军是吃空饷的?”

船员从她身上搜出了不少赃物,一名军官清点着赃物,笑道:“这是威塞克斯的军舰,相当于威塞克斯的领土,所以得按我们规矩来。把她丢进船上的禁闭室!”

“少将,这些赃物呢?”

“当然是还给船上的贵客们。”

“这颗珍珠呢?我们不知道它是谁的?”船员举起一颗珍珠说道,而那珍珠正是把尤瑞艾莉变成人类的魔法宝珠。自从宝珠被爱丽丝没收后,塞拉一直悄悄跟着爱丽丝,终于有一天,当爱丽丝在与审判官的打斗中弄丢珍珠时,塞拉趁机将它捡了回去。

“这是你从谁哪里偷的?小妖精?”少将当然不知道这颗宝珠背后发生了什么,只当它也是睐睐从船上客人那里偷的。

“海里……”塞拉说。

“看样子不是从任何人手里来的,”少将说,“那就把它献给王子殿下,以我的名义。至于这只妖精,也请转告王子殿下,居然有本地人敢指使妖精偷威塞克斯的船!”

妖精塞拉被关进了禁闭室,从这里倒是能隔着舷窗看见海面,但她敲不碎舷窗,敲打引发的动机也可能引来警卫。于是乎,她只能暂时成为这艘船上第一位来自威尼托的“客人”了。

船下,当王子离开后,一对穿着华贵的中年夫妇暗地嘲笑起了美第奇:“哈哈,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让威塞克斯王子当自己小舅子!”殊不知他们的话被耳朵灵敏的凯瑟琳·德·美第奇听得一清二楚,她只是暗中咬着牙,记下了这份羞辱。

“来自萨伏伊的都灵夫妇一直生不出孩子,”一个穿着深色洛可可服的青年走过来,对凯瑟琳小声说道,“他们生怕家产落到毫不相干的远房亲戚身上,所以人们嘲讽他们为‘无子者’。”

“您是?”

“埃斯特家族次子,”青年恭敬地向凯瑟琳行礼,“弗朗切斯特·德·埃斯特。”

“哦?原来是那个家产被败光的埃斯特家族。”红鼻子美第奇刚刚受了菲利贝托的气,转头就撒在了这个落寞青年的头上。

“没有吧?”年轻的凯瑟琳对这个男人颇有好感,想要劝阻自己大哥。

“美第奇先生说得没错,”“落寞者”弗朗切斯特说,“家父是因为捕鲸船全部遭遇海难才丢光了家产,这是事实,无论投资什么产业,都不要投资捕鲸业,因为海里有龙。”

“可我听说,奥尔塞洛小姐早就辟了谣,那只是海中巨型生物在捕食鲸鱼。”凯瑟琳说。

“她没有出过海,但我幸存的水手亲眼见过。”弗朗切斯特说,“不过这年头,我的警告只会被当作操控股价的谣言吧。”

“看样子你的消息很灵通,”红鼻子美第奇打起了眼前这个青年的主意,“我想知道,尤瑞艾莉公主和总督还邀请了哪些贵客参加舞会?”众所周知,所有人都会戴着面具参加舞会,所以除了工作人员和主办方,客人们并不见得会知道身旁会是谁与自己跳舞。而美第奇提前打听客人名单,很显然有自己的算盘。

“除了刚刚你所见的那几位,威塞克斯带来的贵客、我,还有来自罗慕路斯的红衣主教安东内利、瓦萨同盟驻威尼托的外交官塔列朗-佩里戈尔、奥尔塞洛资助的船商乔瓦尼·康蒂,还有面具商人卢卡·齐亚尼和歌剧家安东尼奥·多西尼。”弗朗切斯特对宾客名单了如指掌,没人知道他的情报来自哪里。

“不错,你要多少钱?”红鼻子美第奇高傲地问。

“我不要钱,我只想与您的妹妹在舞会跳一曲。”

“我看你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把钱拿着!”美第奇不满地把一袋杜卡特塞进落寞者手中,随后拉着她恋恋不舍的妹妹离开了。

弗朗切斯特失望地转头离开,随后钻进了一个巷子里。

“夫人,我没有约到小凯瑟琳!”弗朗切斯特对面前戴着白狐面具的女人说着,把美第奇给他的钱全部奉上。

“钱你留着吧,这不是要紧事,弗朗切斯特,”白狐夫人扇着扇子说道,“等到了舞会,个子最矮又没有坐在轮椅上的就是她,戴上面具,谁知道你是贵是贱?这也是为何我喜欢这个城市。”

“我会按您的吩咐做的,女士。”弗朗切斯特对白狐做了个揖。

与此同时,总督带着他的夫人和女儿在总督宫热情地接待了安德鲁王子一行人。“威尼托欢迎您的到来,安德鲁王子殿下,这是我夫人克里斯提娜,这是我女儿安丘比。”

“感谢你们的热情招待,总督。”安德鲁王子说。

“乔治四世陛下身体安好否?”

“父王身体一直都很好,时常外出狩猎,有机会我会让他邀请您去。”

“感谢您的好意,王子殿下。王后殿下身体如何呢?”

“母后一如既往地不喜外出,总督大人。”

“您的姐姐维多利亚公主殿下呢?”

“额……她也很好……”不知是对总督要把自己家人挨个问候一遍不耐烦,还是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姐姐,王子回答得很勉强。彼得罗看出了这一点,没有再追问安德鲁其他家人的情况,而是邀请王子在总督宫居住。

“请问弗蕾德莉卡公主在哪里呢?”安德鲁王子问。

“很抱歉,她这几天既没有住在总督宫,也没有住在威尼托大酒店,出于她的意愿,我暂时不能透露她住在哪里。不过如果您想见她,我会立刻去告知。”由于几天前奥古斯特亲王和爱丽丝联手逗尤瑞艾莉玩,尤瑞艾莉赌气搬到了韦伯的宅邸里住,但彼得罗当然不能把这么尴尬的事情告诉给安德鲁王子。

“不……不了。”安德鲁王子婉拒了总督的好意,“明天就能见到了。”

没人注意到,在总督宫的楼顶,一个穿着杂耍人衣服,戴着小丑面具的矮小侏儒整俯瞰着整座城市:“在威尼托,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舞会,会非常‘欢愉’呢。”她一蹦一跳,踩在围栏顶部的尖刺上,如履平地。

“狂欢节快乐!威尼托!”她发出魔女般的笑声,回荡在威尼托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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