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宫的门口,一个留着络腮胡和八字胡,穿着勃兰登军服、胸前挂着黑鹰骑士勋章的英俊男人带着他的随从气势汹汹地站在大门前,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其中不乏在总督宫上班的议员和贵族。
“先生,那个人是谁?”一个人问身旁的议员。
“是勃兰登的奥古斯特亲王,他很早就来威尼托了。但距离正式访问总督还有一段时间,他怎么提前来了?”
“奥古斯特亲王?威廉-弗里德里希二世的远方堂弟?那个跟士兵王一同征战过萨克森,参加过布雷斯林战役和洛伊藤战役的奥古斯特亲王?那不是个中年人吗?”
“你说的是他爹。眼前这位是个少校,来威尼托做军事顾问。他有钱得很,住在威尼托大酒店,但几乎不怎么在街上露面。”
奥古斯特亲王在门口等待不久,威尼托总督彼得罗就笑容满面地出来迎接了。
“总督!”只有二十几岁的奥古斯特盛气凌人,“我有严肃的问题问你,这件事有关我们勃兰登王国与威尼托共和国的友谊以及威廉-弗里德里希二世陛下的脸面。”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没有提到克雷格雷兹。
“亲王殿下,”待人接物是彼得罗的长项,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亲王为何事来,但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撕破脸,于是他挺直身子,双手放在身前,向一侧微微让开,笑道,“我们进去说。”
奥古斯特亲王并不信任总督,但他信任勃兰登的国威,尽管国威已经快被克雷格雷兹败光,但光天化日之下,总督不会对勃兰登的使者做出格的事。于是他将自己的随从留在外面,自己只带了一名翻译进去。
“奥尔塞洛总督,希望你能解释我所听到的流言,即勃兰登公主尤瑞艾莉·弗蕾德莉卡·约克·冯·霍亨索伦出现在总督宫的传言。”进入总督宫后,奥古斯特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不乐于见到你在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众所周知,公主并未有任何公开访问的行程。”官方层面上,公主尤瑞艾莉一直被声称待在国内,勃兰登国内任何一方势力都不希望公主失踪的消息泄露,但都不能证明公主的存在。所以奥古斯特亲王采用了特别的话术隐瞒这件事。
“我可以解释这一点,”知道事情瞒不住,彼得罗向奥古斯特亲王坦白,“尤瑞艾莉公主殿下确实对威尼托进行了非公开的到访,这件事一开始没有通知我。是我的随从在街上偶遇了她们,我才接待了她们。”彼得罗全部如实坦言,唯独隐瞒了是自己女儿遇见她们的事实。
“那请问她现在在哪里?”奥古斯特追问。
“今天早上她们出去了,我想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我希望现在就能见到她!确认她的安全!”奥古斯特亲王激动地说,“在确认她安然无恙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
“堂兄!”话音刚落,尤瑞艾莉推着轮椅就从门口赶回来。见到尤瑞艾莉,奥古斯特威严尽失,几乎是擦着眼泪走过去将她抱起。
“哦,弗蕾德莉卡……”奥古斯特亲王对堂妹的疼爱不亚于她的亲兄,“天哪,这半年多你是怎么过的?你怎么残了?等等,弗蕾德莉卡,你怎么长出腿了?!”
“说来很复杂,”尤瑞艾莉说,“但这和总督他们无关,他们对我很好,是我不让他们那么早告诉你的。我可以证明我就是弗蕾德莉卡,如果你不信我。”
“弗蕾德莉卡,我怎么会不信你?”奥古斯特亲王含泪说,“我能感觉到你我的血脉相连,你的腔调和长相都是霍亨索伦家的,你不必证明什么。”
安丘比回到自己父亲身边,小声问道:“是谁泄露的消息?”
“我还想问你呢,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去跟管事说,我现在要改变日程,立刻举行与尤瑞艾莉公主和奥古斯特亲王的正式外交会面。”彼得罗嘱咐道。
但安丘比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爱丽丝被审判官抓捕、尤瑞艾莉的存在被泄露给亲王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两件事或多或少有关联。可自己现在无从调查,爱丽丝还在审判官手里,把她救出来才是当务之急。
尤瑞艾莉和堂兄解释了自己悄悄躲进爱丽丝行李箱离开莱恩斯贝格的事情并为此道歉,她那时根本不知道父王已死和兄长篡位的事情,只想着跟自己仰慕的魔法师冒险。奥古斯特却说:“你离开是对的,弗蕾德莉卡,国内现在乱成一锅粥。不过先不说这些,我得和总督聊聊。”
“还有一件事,堂兄,特蕾莎·贝多芬被威尼托国家审判官抓了,她什么也没做!我需要您帮忙救救她。”
“特蕾莎·贝多芬是勃兰登的恩人,我不会放弃她,”奥古斯特对尤瑞艾莉保证,“我会向总督施压。”
于是会议室内,威尼托总督彼得罗·奥尔塞洛和来自勃兰登的贵客举行了正式的非公开会晤。在将一系列国家大事的安排商量好后,奥古斯特亲王如尤瑞艾莉的愿,对总督说道:“特蕾莎·贝多芬是勃兰登皇家冒险者协会的会员,在没有违反贵国法律的情况下,你们无权逮捕她。我要求立刻将她释放。”
彼得罗也从安丘比那里听说了是孔塔里尼审判官干的事,彼得罗虽然心里把审判官祖宗骂了个遍,嘴上还是得用外交辞令回答:“我无权干涉审判官的司法,只能提供联络他的渠道。”
尤瑞艾莉刚要发作,彼得罗却一转非正式的语气,向二人提供了一个办法:“但孔塔里尼审判官十分倔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但凡是可能威胁威尼托的元素他都不会手软,除非让他面临更大的压力。”
“总督的办法是?”
“从外交的角度向他施压。但这件事离不开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的协助,公主殿下必须公开自己的存在,宣称特蕾莎·贝多芬女士是你是侍从,如果审判官不放人,就是对勃兰登的外交挑衅。而奥古斯特亲王需要证明公主殿下为本人,因为公主并没有正式到访,仅仅只是公主自己发表声明不一定会被相信。但作为从勃兰登来的正式使节及公主的堂兄,奥古斯特亲王可以证明她的身份。孔塔里尼审判官再顽固,也不会冒着威尼托与勃兰登交恶的风险做这件事,肯定会立刻释放贝多芬女士。当然,是否这么做取决于公主殿下和亲王殿下,但这确实是最简单的办法。孔塔里尼审判官时常不经程序处决囚犯,留给各位的时间并不多。”说罢,彼得罗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等待着二人的抉择。
奥古斯特亲王很显然犹豫了,因为他知道这样做对尤瑞艾莉意味着什么。隐瞒了大半年的行程将会被公开,尤瑞艾莉在威尼托的消息很快会被全世界知晓。如今已是国王的克雷格雷兹很可能会要求威尼托送回公主,到那时就算克雷格雷兹不会谋害他的妹妹,他身边那些权贵可不见得不会伤害她——除非克雷格雷兹有这方面的自知之明。
但这件消息本身就会轰动全世界了,很难去推测这件事的后续影响,但一切取决于尤瑞艾莉自己。如果换做奥古斯特亲王,他不会为了特蕾莎作出如此大的牺牲。
“好。”尤瑞艾莉几乎没有多想,“就这么办!”
“既然弗蕾德莉卡愿意,我也无权干涉,”奥古斯特无奈地说,“我们会立刻发表声明。”
“我会立刻联系审判庭。”彼得罗说。
当天下午,尤瑞艾莉公主与奥古斯特亲王的联合声明就传遍了威尼托的大街小巷。当韦伯一家看见报纸时,最担心的还是艾丽卡:“眼下不仅是小艾莉,我们也要被卷进政治漩涡了。”
“为什么这么说?”莉莉玛莲问。
“虽然小艾莉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我们,但当时和我们一同乘船来威尼托的游客一定会认出她。我们和公主的关系迟早会被媒体扒出来。但是这是我自找的,如果我没有畏惧监视我们的审判官,早点把消息告诉特蕾莎,她说不定不会中埋伏,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不见得是坏事,艾丽卡,”汉斯却乐观地说,“这层关系也会带来利益,尽管我们从未向公主殿下索取什么,但愿意与我们做生意的人只会更多。”
“奔着这层关系和我们做生意的人不值得信任,”艾丽卡说,“当他们发现并不能借助我们的途径认识公主时,很快就会作鸟兽散。”
“咚咚咚。”敲门清脆地响着。
“你看,这不就有人来了吗?”汉斯打开门,门口是一位穿着华贵的拉克商人,他面色苍老,佝偻着腰,和善地询问道:“是韦伯先生吗?”
“是,是我。”汉斯笑道。
“我听闻了你在股市取得的成就,之后还投资了国债和捕鲸业,”大鼻子拉克人搓着手说,“我亲自上门是为了商榷合作事宜。”
“我有事出去一趟,”艾丽卡从后门离开了,她并不喜欢拉克人,毕竟她和米歇尔被讨债的拉克人追了几条街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自从他们搬进这座宅邸后,艾丽卡就被汉斯委托帮她管账,但艾丽卡实在不想参与这些事务,时常想着去找别的活,但因为审判官的缘故,从莫罗斯餐厅辞职后她几天都没有出门。如今尤瑞艾莉已经用外交辞令要求审判官释放特蕾莎,宅邸附近的可疑人士也不再出现,她终于可以透一口气。
可未出门多远,两个戴着面具的陌生人就在水道边等着她。艾丽卡不确定是不是在等她,但她还是本能地想要躲开。
“请问是艾丽卡·韦伯吗?”
“你认错了。”
“别误会,我是总督之女安丘比·奥尔塞洛。这位是特蕾莎的朋友村纱水蜜。”安丘比微微露出自己的脸,随后居然向艾丽卡鞠躬行礼。村纱也摘下面具跟艾丽卡打招呼。
“总督之女?特蕾莎的朋友?”艾丽卡知道总督之女安丘比的事,但对村纱水蜜一无所知。
“我们从公主殿下和白狐小姐口中听说了你们的事,”安丘比戴上面具说,“一直没有招待你们实属抱歉,但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这不是官方层面的请求,你有权拒绝。”
“我的帮助?”
“想必你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审判官今天下午就会释放特蕾莎。但我仍不能确定这件事会如此简单地结束。因为有人有意泄露了公主的情报和特蕾莎的行程,可我们不确定是谁。我担心总督宫的所有人都被监视了,所以需要你这位既是特蕾莎与公主的朋友,又不住在总督宫的人帮忙。”
“可我直到今天之前也被审判官监视着。”
“你能有这种程度的警惕心和观察力,正是我们需要的人,”安丘比说,“放心,我会让村纱亲自保护你,你可以大胆行动。不过这是性命攸关的事,如果你不参与我也不会为难你。”
“这还用说?我干就是。”艾丽卡叉着腰说,“我早就为尤瑞艾莉拼过命了,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公主,而是因为她是我朋友。特蕾莎不仅是我朋友,还救过我命,她落入险境也有我的责任,我不做些什么说不过去。”
“哈哈,没想到你是这么义气的人,”安丘比对艾丽卡笑道,“我喜欢你!你需要资金就跟我开口!”
“如果我的行动顺带还对你们家族有利,那你们确实要向我付钱,”艾丽卡倒是不客气,“我不打白工。”
“好!”安丘比很豪爽。
“那问题来了,我从哪里开始查?”艾丽卡问。
“让你直接调查审判官孔塔里尼太冒险,这件事他应该只是被利用了,”安丘比分析道,“总督宫的内部人员我自己会观察,我需要你去想,特蕾莎在威尼托或者勃兰登有没有什么仇敌。”
“仇敌……”艾丽卡思索,“我想起一件事,在我们来威尼托的客船上发生了一起命案,特蕾莎侦破了那起案子,真凶亚历山德罗·罗西因为谋杀他的妻子被逮捕了。”
“亚历山德罗·罗西弑妻案?我听说了这件事,没想到就是她破的。等等!亚历山德罗·罗西是入赘到罗西家族,而罗西夫人有一个弟弟,名叫安东尼奥·罗西,他是个艺术品商人,还是威尼托大酒店的财务经理,继承了他姐姐的全部遗产。而无论是特蕾莎在前往威尼托大酒店的路上被埋伏,还是公主的消息被泄露到那边,都跟威尼托大酒店有联系。不管这个安东尼奥·罗西是否与此事有关,威尼托大酒店都是必须调查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