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纱水蜜讨厌着大海。
她以前不是这个名字,在西班牙人抵达她的故乡前,她的亲生父母就是菲律宾马尼拉的信仰印度教的渔民。从小她就喜欢拿着木勺子和朋友们舀水玩,从小木船外面舀到里面,再舀到外面。
后来西班牙人到来,为了养活因抗议西班牙人传教而绝食患病的父母、以及家里的兄弟姐妹,11岁的她假扮成少男,成了港口的工人之一——与混杂着本地人与西班牙人的工人一起。事实上西班牙人和本地人并没有多少冲突,她甚至能认识几个西班牙工友,因而学会了一点西班牙语。
19岁的时候,倭寇袭击了港口,掳走了大量劳工作为奴隶运往日本,她不幸地成为了其中一员。她的新名字就是这时候来的。因为佛教中“蜜”有贡品的含义,所以她便被取名为“水蜜”。至于“村纱”,是倭寇给所有被从马尼拉掳走的菲律宾原住民取的统一姓氏。
与众多奴隶被关在一起的村纱水蜜感受着海水与尿液混杂的恶臭,听着船舱外海水的敲打声,傍海而生的她从未如此讨厌着大海,讨厌将倭寇送来的大海,讨厌将自己送离异乡的大海。
在阴暗的船舱里她见不到太阳,因而无法辨别他们在海上航行了多少日子,只能闻到身边多出来一具尸体的腐臭。“村纱满”,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少年撑不住了,饥饿先于瘟疫带走了他。对于作为“货物”的他们,倭寇的泔水都算是比较好的伙食,最差的时候只能吃排泄物。海是残酷的,人类被隔绝在文明社会之外,回归到自然的野蛮中。水手已经不是人了,奴隶就更不能算“东西”。他们被投喂着最低限度的饮食,只是因为他们是“货物”。
“在日本人把他丢进海里前,我们把他分了吧。”就在这时,一个同伴说道。
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眼光看着他,无论是印度教徒、基督徒还是佛教徒都没想过这种求生方式。信仰无法战胜饥饿与死亡,当有人说出这句话时,思想的滑坡就无法回避。
瘦骨嶙峋的满没多少肉,奴隶们先肢解他的遗体,剥开他的皮,取出内脏,尽可能把他拆解得看不出人样,奴隶们才能吃得安心。但这也只能求一顿之果腹,因为日本人很快就会拿走剩下的遗体,至于是丢进海里还是吃了,他们无从得知。但显而易见的是,日本人断了他们几天的口粮,似乎就连倭寇也没有余粮了。
在海上的日子超乎想象地长,村纱一直妥善守护着自己的秘密——她是个女人的秘密。所有的排泄都在其他同乡的掩护下进行,她因而没有被那些饥渴的水手找麻烦,这点与她在港口工作时就习惯男装有关。她有时会扯掉一些头发,用海水和汗液粘在自己脸上伪装成胡子,以免被倭寇发现端倪——几乎所有奴隶脸上都因为漫长的航行张满了胡须。而她若不伪装自己,女人的身份同样很容易暴露。
其他同样被倭寇掳走的原住民女性就没有那么好运,她们没有跟奴隶们关在一起,而是作为船妓被丢在了海盗们的房间。至于那里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第二个同伴被发生于船舱的瘟疫带走了,但没人在意他的死因。饥饿胜过了理智,使他们将染病的尸体同样分食。
海盗里也出现了患者,海盗头目把这些病患和奴隶们关在一起,村纱性别的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可就算知道了她的性别,也不会有人碰她——因为她也染病了。
湿热的船舱让她浑身起疹子,高烧甚至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同伴们只能听见她喃喃道:“大海……大海要来了。”模糊的意识中,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幼年时期,和伙伴们用木勺舀水玩。
迷信的海盗把这当作某种不详的预兆,要求把村纱水蜜丢下船去,但甲板上没人愿意再进货舱处理病患和尸体——甲板上再没人来过。
他们被抛弃了。
在这座彻底与世隔绝的船舱内,唯一的口粮便是人类自己。病患尚且能因为疾病逃过一劫,但尚健康的奴隶就没有那么好运,他们率先成为了患病海盗们的口粮,村纱水蜜在朦胧的意识中,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倭寇杀害,分食。
可她又能责怪什么呢?吃人这种事,自己也干了。
被文明抛弃的可怜的人,只能成为野兽。
几个海盗分不完一整个人,船舱也没有保存人肉的环境,于是剩下的内脏部分被“施舍”给了尚活着的奴隶,就像用鸡肉做鸡饲料一样。这只能意味着他们能多活一顿,谁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顿的饲料。
“大海要来了……”村纱水蜜仍然在低语,喃喃了7顿饭的时间。船舱里也少了10个人。其中3个是海盗,他们染病的遗体没有被吃掉,而是和死人堆丢在一起。
村纱奇迹般地没有死去,仿佛只要呼唤着大海,疾病就会留她一命。但那是因为她的命终是属于大海的。
大海来了。
通往甲板的门终于被打开,因为船舱进水了。可无论他们如何修补都无济于事,暴风雨和滔天巨浪终于向这座船上发生的一切降下惩罚,将人类自以为是的文明击垮,再以自然的名义惩戒。大海就是这么无赖,村纱的千呼万唤只是让她能够决定自己的命属于谁,却不能决定自己的活。
朦胧中,村纱感觉肺部进水,她索取不到氧气,只是徒劳地在深海中拍打,挣扎。她看见了海盗和奴隶们溺死的尸体在游泳,围绕着她。她害怕了,疯狂地向上浮,却因腹中人类灵魂的重力下沉……下沉……
直到她吐出胃里的一切。
直到她的身上只剩灵魂。
“我恨你,大海,我好恨你。”挥手拍打着海浪,又一艘海盗的船被她一击掀翻。
“还有倭寇,还有日本海盗。”捅破了船舱的墙壁,她看着海盗们做着徒劳的挣扎却陷入死亡。
她意识到自己成了大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游泳、她狂笑,舀水,一支支商船队如同孩童的玩具般被她装满了海水。
她看到作恶多端的倭寇们一边祈求着须佐之男的息怒、一边在挣扎中溺水而死。她感到无比满足。
她看着幸存的水手划着孤帆在海上求生,看着他们为了求生不得不抽签自裁,只为了给同伴活下去的契机。疯狂的她早已遗忘自己当初的艰难求生,就连自己的本名都忘了,只知道自己叫“村纱水蜜”,只知道自己是海的愤怒。
不知过了多少年,葬身于她愤怒的船只已经不计其数,直到——她看见一个行走在大海上的人。
如同耶稣基督在水面上行走,那个人任凭她如何掀起滔天巨浪,都岿然不动,笔直地走向她意识的中心、她心灵的深处。如果女神杜尔伽现世,或许就是这般模样。
“海的女儿,请你息怒。”背后闪耀着光圈的女人说道,“贫僧将奉上你的新生。”只见女人用手掌舀起一勺水,村纱就离开了海洋,再也离不开她的手心。
如履平地,圣白莲捧着那一勺水,走回海岸边,用莲藕为她重塑肉身。村纱不知道她如何得知自己生前的长相,或许那就是自己灵魂的模样。几句言语,村纱便被她折服。
“师父。”村纱向白莲磕头拜师。
“村纱,”白莲仁慈地笑道,“我将被囚魔界,你愿意在百年后,为我掌舵重返人间吗?”
“徒儿愿意。”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仍不愿意,厌恶着大海呢。”白莲却看出了她的心声,“只因你尚未理解大海的真谛,这样,你先随我乘船,或许一年,或许百年,你终将理解海洋。”
于是她为白莲掌舵,百年又百年。
直到某次,白莲要她载着自己,还有爱丽丝一行人,回到魔界去。于是她沿着原本的路线,穿越大海,潜入水面,抵达了面目全非的魔界。这里漫天红舞,更有不明的存在袭击了他们的船只,致使全员落水。在落水前,她清楚地看见白莲念着咒,将众人挨个传送走。先是咲夜和爱丽丝的几个人偶、然后是稗田阿诗和蓬莱人偶、接着就是村纱自己。
“已是时候了,村纱,到你寻找答案的时候了。”她听见白莲如此说道。
她不知道爱丽丝、小吉和白莲自己是否被安全送走,只知道当自己醒来时,自己躺在船只的残骸上。
“快看!那里有个人!”依稀间,她听见了久违的西班牙语。随后她被水手捞起,等她恢复意识才得知,这是一艘商船,奇怪的是,船是18世纪的风格,她印象里外界已经是22世纪了。她以为自己被白莲送到了过去的时间,可当她从水手口中得知,他们信仰着名为“蔷薇教”的宗教,崇拜着创世神撒拉芙与神之女爱丽丝时,她确定这里就是魔界,可与她的印象截然不同。
商船的目的地是一座名为威尼托的城市。这里的人说意大利语,村纱语言不通、身无分文,只能靠说西班牙语的伊比利亚人的介绍下在港口干活赚钱。这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她因而可以打听到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
但她仍不理解,明明海洋如此危险,这些商人和捕鲸人仍要冒险出海?难道金钱就一定比自己的命重要吗?这些人类不像如今的自己,他们会溺死,他们的船会被海浪击沉、会触礁,脆弱的人类却仍依赖着大海。明明只需要在近海捕鱼就可以满足生存,为什么要出远洋呢?
这不?又有一个人落水了。
港口边,一个码头搬运工连带着货物失足掉进了海里。
“反正他会自己游上来,再不济也有人救他。”村纱心想,只是继续着手里的活。
然而那工人却没有游上来,而是拼命地去捞掉进水里的货物,仿佛那里装着他的全部身家,白白地浪费着自己的体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脱下大衣、摘下帽子,露出白色衬衣和衬裤,以标准的姿势跳进水里,把那工人从水中救起。
“是奥尔塞洛家的大小姐!”有人认出那人来。
村纱将目光投向那里,只见一个灰绿色卷发的女人拼命地拖着工人向岸边游,码头上的人朝她丢出绳子,然而女人却被哭喊工人的挣扎拖累,仅凭她一人还拖不动这么重的成年男人。
“为什么?那货物有那么重要吗?”村纱心想。
又有几名水手下水施救,成功把工人拽上了岸。一个戴着帽子的工头走上去,伸手就给了那工人一耳光:“东西没了就没了!你知道你刚刚差点害死好心救你的总督之女吗?!”
“别怪他,”安丘比劝阻道,“人在溺水时是会本能地挣扎。”
听不懂意大利语,却大致能理解他们的含义,索性放下手里的货物,跳进水中,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中,一个人把沉重的货物从深水中抬出,拖到了岸边。那工人抱住自己的身家就开始哭泣,嘴里说着听不懂的意大利语。
村纱转身就要离去,安丘比却拉住她,说道:“你力气好大,刚刚谢谢你了。”
见村纱一幅亚陆长相,一脸茫然。安丘比意识到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话,于是向工头问道:“她是哪里人?”
“她似乎是西瀛人,会说西瀛语*和一点伊比利亚语*。”工头回答。
(西瀛语:日语。)
(伊比利亚语:西班牙语。)
“那太好了,”安丘比马上切换为西班牙语,对村纱说,“我叫安丘比·奥尔塞洛,你叫什么?”
“村纱水蜜。”村纱回答。
安丘比打量着村纱,发现她的服装异于常人,问道:“西瀛人吗?你们西瀛的衣服很特别啊。”
“不,我不是……”村纱刚想解释自己的现代水手服着装,但这对这个时代的人或许有点复杂,“只是我挺喜欢这身的。”
“为我工作吧,村纱小姐,”安丘比却热情地伸出手招募起她,“你力气很大,我很需要你这样的女人。”
“安丘比对谁都是这么自来熟,”村纱和爱丽丝解释道,她们三人正在村纱的小船上,此时已经是两年后,村纱已经会说较为流利的意大利语,一边划船一边跟爱丽丝讲述自己之前的经历,“之后她赞助我组建了船夫的行会,这个行会的船夫大多是那些因为遭遇了海难,再也不敢出海的退休水手,他们除了与水为伴,再无别的生活技能,这就是‘水鬼’们。”
村纱的讲述当然略去了自己前生的经历,对安丘比,她只说自己是西瀛来的,其余部分对安丘比世界观冲击太大,她没有细说。
“我也尝试过找你们,但比起漫无目的地满世界乱跑,还是在威尼托收集情报有用。”村纱说。
“原来如此,你们作为同伴失散了,”安丘比理解了一部分,“还有一些同伴散落在世界各地,是这么一回事吗?”
“只可惜两年来,我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其他人的情报,”村纱说,“毕竟那几位的特征也算明显,如果没人听说过,那只能是在相当遥远的地方了。”
“也可能是隐姓埋名了。”爱丽丝说。
“她们又不像你身份敏感,没必要改名换姓地活动。”村纱用日语说。
每当二人用日语交谈,安丘比就会保持沉默。
“事已至此,”爱丽丝说,“村纱,送我们回总督宫吧,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