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过无忧宫的精致和圣伯多禄大教堂的奢华后，爱丽丝仍然会为威尼托总督宫的装修赞叹——这是一座融合了厄利希与西方国家建筑风格的艺术品。从位于宫殿内侧的庭院里能够通往总督宫的每个翼楼和房间走廊，三侧被拱形凉亭包围并排列着通往凉亭走廊的拱门，而第四面则是赫赫有名的圣马尔谷圣殿宗主教座堂的侧面，也是帕拉蒂尼小教堂，其中央的拱门上屹立着圣人与天使的雕塑。其东方建筑元素印证了安丘比讲述的历史——威尼托与厄利希人的紧密联系。

沿着其下的凉亭漫步，可以发现拱门的柱子上雕刻着来自不同时代的浮雕，似乎暗示着这座建筑经历过数次重建和扩展。与圣马尔谷教堂接壤的一侧是被称作“巨人阶梯”的宏伟楼梯，通往建筑的二楼。在二楼入口两侧屹立着显眼的非正教雕像——他们并非蔷薇教神话的人物，而是来自奥古斯都神话的战神与海神。爱丽丝不由得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对历史与神话的钻研，她能够确定这些非正教神话的主神们依然是天使甚至她母亲的化身，但尚不能找到一一对应的人物。这个世界并没有所谓的“神话时代”，人类依然是从最古老的采集文明靠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而在那时天使们曾行走于人间，在世人面前因为各种理由展现魔力，这才有了不同地区的古老神话故事。

当然，也不一定所有非正教神明的原型都是天使，他们也可能原本是强大的魔法师、萨满、战士甚至动物，随着事迹的传播和夸大被认知为神明——被倒不如说大多数神明原先也只是地上的生物，就如同守护不同地区并逐渐淡出人们视野的“守护灵”那般。

“起得真早啊，”安丘比从巨人阶梯上走下，笑着对爱丽丝说，“昨天已经带你们参观过总督宫了，今天还是念念不忘吗？”

“历史的痕迹遍布这里的每个角落，”爱丽丝说，“我也想过当一位历史学家。”

“前天你打哈欠的时候我可没看出来，”安丘比取笑道，“怎么，见过总督宫后又有这方面兴趣了？”

“我对历史的兴趣主要来自一本笔记，”爱丽丝说，“是威廉陛下送给我的，我还留着。作者以独特的视角和生动的文笔讲述着各个重要历史事件，与我在其他书中读到的截然不同。”

“哼……”安丘比对此有些怀疑，“听上去像是野史。”

爱丽丝无从和安丘比解释那笔记的真实性，因为文中对一些著名历史人物的称呼相当独特，甚至揭露了某些神话神明的原型——与蔷薇教官方的解释不同。也只有本就认识各位天使的爱丽丝自己能看出端倪。但若真跟安丘比解释，她就不得不坦白自己的身份了——没有那个必要。

“确实，但它成功勾起了我的兴趣。”

就在这时，爱丽丝注意到一群人从二楼的走廊上喧闹地走过，走上了通往三楼的金色楼梯。她便问道：“那些人是谁？”

“啊，是十人议会，”安丘比露出无趣的神色，“维斯孔蒂家的拉捏里、齐亚尼家的彼得罗、还有……算了，没必要一一介绍，你不需要认识他们。现在他们除了在议会扯皮什么也做不到，就和我爹一样。”

“你爹还没落魄到被自己女儿背地里数落。”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内衬与白色厚披肩的老人佝偻着背在侍从的搀扶下从巨人台阶上走下，它眉毛浓密，眼睛乌黑，上唇凸出，步态疲惫，跟他一比，威廉都显得健康气盛。但和威廉不同的是，他常常咧嘴笑，即便此刻正被自己女儿数落，也不忘记对爱丽丝表示礼貌。

他正是威尼托总督——彼得罗·奥尔塞洛。尤瑞艾莉此刻也被仆人抬着下了楼梯，跟在他身后。他们在前天晚上就认识过，彼得罗以仅次于正式外交访问的礼仪接待了她们，这也是他最擅长的事，正如他那时刻挂在嘴上的微笑。

“我又不是威塞克斯的国王，一点权力都没有，”彼得罗接着安丘比的话茬道，“有些事情不是那么绝对。”

“是是是，连给船夫减税的权力都没有的总督。”安丘比出言嘲讽。

“我在当任时就已经宣誓过，不利用总督职位谋私利，”彼得罗说，“我不会拿钱来养你那小情人。”

彼得罗所指的事，爱丽丝已听闻过，便是安丘比与威尼托船夫协会——水鬼帮帮主的私交。但彼得罗所说不过场面话，奥尔塞洛家就是水鬼帮最大的金主，其中缘由爱丽丝没有深入了解。

“哈，你也听信了外面人的传言，说我是个同性恋？”安丘比叉腰说。

“天天穿个男装，跟那西瀛的女人厮混一起，怎不叫人怀疑？”彼得罗冷笑，“你若早点找个男人结婚，都不至于遭受此流言。”

“好好好，到头来你只是为了强行安排我的婚事，”安丘比生气地与父亲对峙，“我说了，我对结婚没有兴趣，别想把我当你攀附贵族的垫脚石！”说罢，安丘比气冲冲地离开了庭院。

彼得罗打趣似的和尤瑞艾莉解释道：“见丑了，安丘比确实不喜欢我提她的婚事。”

尤瑞艾莉倒是对这种上流社会的八卦感兴趣，于是问道：“敢问总督为她物色了什么样的女婿？”

“很遗憾，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彼得罗叹了口气，“虽然我贵为总督，但并非贵族。加之安丘比那在威尼托人尽皆知的性格，还没有贵族家的公子看上她。我考虑过放低眼光，但也不想家产被没名头的穷贵族分走。我想，最好让一些外地还不认识安丘比的贵族娶了她，就算对方图的是我的钱也无所谓。”

“可那样安丘比真的会幸福吗？”尤瑞艾莉问。

“冒昧地问一句，公主殿下，你父亲有为你安排婚事吗？”

“还没有，不过大概率是威塞克斯的安德鲁王子了。”尤瑞艾莉脸红地说。

“那很好，门当户对。而且听说你们还是青梅竹马。”

“额，还是说回安丘比吧。”

“当然。可安丘比不像您这么幸运，她还小的时候就是孩子王，没有那么一个青梅竹马。她从小热爱大海和帆船，若由她去选择丈夫，你觉得她会选谁？只会是出远洋的水手。可海洋何其危险？即使海龙海怪皆是谣言，每年因海难葬身海底的人又何其之多？出海少说也有一两年不能回家，作为总督的我深知这一切的风险，若由她去选择，那她不是因丈夫出海长期不归而孤独，就是因受到丈夫遭遇海难而痛苦。她必不幸福。”

“就算我能物色一个不常出海的海军军官女婿，考虑到欧陆的动荡，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战争就要打响了，若她的丈夫殉国该如何？操心于战事和丈夫安危的她依然不能幸福。”

彼得罗话说得看似很有道理，可尤瑞艾莉总觉得安丘比并非他所说的那种人，可自己正式认识安丘比也不过两天，怎会比安丘比父亲更了解她呢？于是尤瑞艾莉只是微微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目前在总督宫，除了奥尔塞洛父女和几个贴身仆从，没人知道勃兰登公主到来的消息。但正如爱丽丝刚刚所见，总督宫作为威尼托的政府场所，人多眼杂，她很担心保密性，于是说道：“总督宫人流太大了。”

“我理解你的担忧，女士，”彼得罗说，“但比起威尼托大酒店，这里闲杂人不多。而且我接待客人是很常见的事，不会引人注意。”

“会有其他外国使节到访吗？”

“有是有，不久之后，一位来自勃兰登的亲王会到访。”

“谁？”尤瑞艾莉急忙问，“是我叔叔海因里希亲王吗？”

“你有知情的权利，公主殿下。他是你的远方堂亲，士兵王威廉-弗里德里希一世第五个哥哥的后代——奥古斯特·冯·勃兰登。”

“是他！”尤瑞艾莉转忧为喜，“他一定会替我们保守秘密的，我们可以和他见面！”

“很抱歉，我不确定他的立场，”爱丽丝却担心道，“我不知道他在如今勃兰登国内混乱的局势下属于哪个派别，但无论是哪一个，你都不适合跟来自勃兰登的人见面。”

“可我相信他！”尤瑞艾莉保证，“他绝对是值得信赖的人！”

“不行，”爱丽丝说，“即便他值得信任，也不能保证他的随从不会走漏风声，如果你在威尼托的事被全世界知道，不只是给你、也会给总督先生带来麻烦。”

“其实我倒希望如此……”彼得罗小声说着，很快闭上了嘴。仿佛他对公主有别的诉求，但此刻还没到说的时候，“奥古斯特亲王此刻住在威尼托大酒店，你要如何去见他？如果需要，我可以代为写信。”

“我不是很想打草惊蛇……”爱丽丝思衬，“我会找到见他的办法的。”

爱丽丝刚离开总督宫，却看见了在门口守着的安丘比，原来安丘比刚刚一直在偷听自己父亲对自己的评价，脸色很难看。爱丽丝无言，只是从安丘比身旁走过。

安丘比突然开口说道：“我有法子帮你通过不打草惊蛇的方式见到奥古斯特亲王，但是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

“那个宝珠还在你那里吧？可以改变种族的它，想必也可以把女人变成男人。”

爱丽丝立刻意会了安丘比的意图，拒绝道：“我不会允许这种超越伦理的事情发生。”

“没想到这种话能从魔法师的嘴里冒出来。”安丘比讽刺道。

“我不是那种道德沦丧的魔法师，”爱丽丝说，“一切生命都有其规律，绝不能打破。就像即使尤瑞艾莉公主不想变回拉弥亚，我也一定会把她变回去一样。”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吧。”安丘比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挥手向一个即将来接她的船夫。

“我无意干涉你的家事，安丘比小姐，”爱丽丝劝告，“但你不应为自己是个女人而自卑。”

“你说话怎也这么说教意味？”安丘比转过身，“可现实就是，这世上大多数事都不让女人做，就像她一样。”安丘比指向那朝她划船过来戴着帽子的女人，“水鬼帮帮主，一个力气不亚于男人的女人，却仍不能像男人一样出海。若我是个男人，我便也能远赴大洋，纵使葬身于海，我也甘心！”

“是谁在欺负你了？安丘比？”女人走上前，将安丘比护在身后，却见那人并不戴面具，而是穿着水手服、戴着白色大檐帽，如同保镖一般揣着枪，警惕地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举目望去，却见那帽子之下是个亚洲人面庞，黑发微卷、眼眸湖绿……

“诶诶诶诶诶诶诶？”对方看清爱丽丝的脸，先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用日语惊叹道，“我还以为你在打仗呢！”

“村纱？原来是你？”爱丽丝认出她来，“你就是水鬼帮帮主？”

“什么？”安丘比一脸懵，她刚刚并没有听懂二人用日语说的什么，但看情形，似乎两人是老相识。

是她开着圣辇船载着爱丽丝一行人来到魔界，却因为不明生物的袭击遭遇了船难失散。如今，被威廉提示就在威尼托的爱丽丝的同伴之一——村纱水蜜，竟然以这种情形与爱丽丝重逢了。

“两年了，你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吗？当我听说你到处打仗的时候人都傻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村纱责备道。

“打仗？你说的是奥斯特拉希亚吧。那不是我，事情有点复杂。但是……为什么是两年？我们来魔界明明才一年不到啊？”突如其来的信息让爱丽丝应接不暇，她只好赶忙提醒道：“算了，因为那个奥斯特拉希亚的缘故，我没敢用真名行动，现在请叫我特蕾莎·贝多芬。”

“你们在说什么？我刚刚怎么听到了奥斯特拉希亚。”不懂日语的安丘比问道。

“说来话长，”村纱操起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我们换个地方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