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好,给点吃的吧。”络腮胡的乞丐摘下帽子跪在门口,令艾丽卡不知所措。正当她准备从后厨取一些剩菜时,厨师长兼餐厅的老板——朱丽娅拿着拖把将那绿衣服的乞丐粗暴地赶走了。
“如果你给了他吃的,那整个威尼托的乞丐都要往这里涌了。”朱丽娅说。
尽管如此,艾丽卡还是悄悄从后厨后门离开,把老板分给她们的几块碎披萨施舍给了那乞丐:“别说是我们给的。”
“愿主保佑您,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老乞丐脱帽致谢,作出了与他身份截然不同的礼节来。
在老板发现前,艾丽卡就回到了餐厅。这家名为莫罗斯的餐厅是老板朱丽娅·莫罗斯祖传下来的,在整个威尼斯都赫赫有名,曾有不少贵族出重金聘老板当自己的私人厨师,都被朱丽娅婉拒。虽有名,但价格并不昂贵,一般市民省吃俭用几天就能吃一顿。狂欢节期间外国游客不断,所以朱丽娅才亟需艾丽卡和莉莉玛莲这对懂德语的姐妹招待顾客。同事们都说朱丽娅是很好的人,不过今天她心情似乎不太好。
“艾丽卡,过来招待一下顾客!”朱丽娅粗鲁地喊道。
艾丽卡拿着菜单走至桌前,光顾的果然又是一对来自勃兰登的贵族顾客。“这小妞身材真标致!”其中一个山羊须的老绅士一边用余光打量艾丽卡一边用德语对对面的朋友说。
“请问需要什么?”艾丽卡装作没听见,用德语询问。
“咳咳……”意识到这位服务员懂德语的老绅士咳了两声缓解尴尬,对面的胖男人则在憋笑。
“一瓶红酒,要辛达林的,330年产。”老绅士端起腔调用德语正经地说道。
“一碗肉酱安齐奥面,硬一点和勃兰登式烤肉肠。”胖男人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德语随和地说。
“一只烤猪肘和一根烤肠,和他一样。“老绅士说。
“医生说你不能吃太油腻了。”胖男人说。
“离斋期还要一段时间,”老绅士满不在乎,“我费老大劲来威尼托就不能享受享受?”
“我可不希望你见奥古斯特亲王的时候突发痛风。”胖男人说完,转头对艾丽卡吩咐,“给他换成蒸鱼。”
“不,就要烤猪肘。”老绅士像个孩子一样较劲,“我已经受够吃鱼了。”
“鱼。”
“猪肘。”
见两个顾客在自己面前较劲,艾丽卡不知道如何是好。
“折中吧,烤鱼,”老绅士终于妥协,“从怀中掏出一枚杜卡特作为餐费以及几枚索尔迪作为给艾丽卡的小费。”
“一瓶330年的辛达林红酒、一碗肉酱安齐奥面不要太硬、两根勃兰登式烤肉肠和一只烤鱼。”艾丽卡写在单上,夹在后厨的窗口前,很快就听到了朱丽娅的抱怨。
“哦,天哪!330年的辛达林红酒?我得亲自去酒窖里找!”朱丽娅抱怨着下了酒窖,后厨一时间化为了无序的状态。
莉莉玛莲则接待了一对同样讲着德语的情侣,男方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宏图壮志:“……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离开勃兰登,因为新上任的克雷格雷兹陛下相当重视我,我奉命追查失踪的尤瑞艾莉公主,这事在勃兰登可是机密,无论是哪一派都宣称公主在他们那里,但公主就是没出现过。”
“那真厉害,亲爱的。”少女对男人的夸夸其谈赞不绝口。
男人的话引起了莉莉玛莲的警觉,她想要听更多,但自己是服务员,总得打断他们的对话:“请问需要什么?”
“面包和咖啡就行。”男人说。
“亲爱的,何不喝点红酒呢?”女方却端庄地问,“有没有阿布鲁佐切拉索洛桃红葡萄酒?10年以上。”说出很长的红酒名,令男方有点汗颜。
“以及安齐奥面,番茄酱的,要撒点德卡拉汉香料,不要太硬。”贵气的少女说道。
看见男方开始在桌下悄悄数着钱包里的索尔迪币,莉莉玛莲松了口气,她确信男人刚刚说的一切都是吹牛。将他们的点单如数记下,莉莉玛莲也贴在了窗口处。
“阿布鲁佐切拉索洛桃红葡萄酒?我们没有这东西!”刚从酒窖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的朱丽娅抓狂道,“让他们换一个。”
“德卡拉汉香料?”后厨的另一个厨师大喊,“那是总督宫才有的东西!”
莉莉玛莲将情况告知那位女士,男人听了后暗自庆幸,少女却不满道:“我还以为这家赫赫有名的餐厅什么都有呢。”
“真的很不好意思。”莉莉玛莲连连道歉。
“真是寒酸。”男人附和。
男人这装腔作势的举动令莉莉玛莲心生不满,于是她向少女推荐道:“你们可以试试威尼托大酒店,那里的服务想必能让你们满意。”
“好主意!”少女说。
“这……”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亲爱的,如你所见,我今天没带那么多泽西诺。”
“我付就行。”
“这怎么行……”比起钱,男人更要脸,“委屈一下,今天就在这吃吧。”
“好吧,”少女娇气地说,“那就把你们这里最好的东西端上来。”
莉莉玛莲计成,暗自欣喜,既让男人不得不破费,也给餐厅增加了营收。毕竟她从自己的威塞克斯笔友信中看过不少男人为了进入上流阶级会欺骗贵族家少女的感情的故事。她把少女的需求汇报给朱丽娅,朱丽娅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朝着后厨厨师们狂暴指挥起来。
“德卡拉汉香料,我只在威塞克斯的时候闻过,”不远处的老绅士说,“我鼻子不好使,闻不出有什么名堂。”
“现在总督宫恐怕都没那东西,”胖男人说,“该死的威塞克斯人把从我们手中抢走了香料贸易。”
“我现在连胡椒都得讨价还价,”老绅士说,“你知道从鄂图曼人那里买一磅胡椒要多少钱吗?半枚杜卡特!金币!如果不能说服奥古斯特亲王,让他劝一劝弗里德里希·威廉亲王回勃兰登主持大局,王座上的毛小子就要把我们压榨干净了。海因里希亲王指望不上,而那个拉弥亚公主更是不知所踪——我不希望那女娃当女王,不然勃兰登以后的国王全是拉弥亚了。”
“得在克雷格雷兹那个毫无来头的王后生出男嗣之前把他搞下去,”胖男人说,“还得打点好国民议会。”
“你太高看我了,”老绅士说,“我现在只有祖上继承的施泰因的那点土地,家产更是见底了。只要能说服奥古斯特亲王,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威廉——国王——万岁——”就在这时,一个八字胡醉鬼摘下自己的面具,拎着一瓶啤酒摇摇晃晃地走进餐厅,嘴里用德语高呼着勃兰登前任国王的大名。他一个人吸引了餐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原本喧闹的餐厅骤然鸦雀无声。
“奥尔塞洛——总督——万岁!”又用意大利语喊了一声,便趴在了一桌已经坐了三个人的酒桌上。那原本还在聊天的三名本地人诧异地看着他,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驱赶他。
“你有什么事?朋友?”其中一个瘦面人问道。
“我想干女人!”他毫不避讳地大喊。
“那你该去澡堂。”瘦面人低声说。
“澡堂没有好女人,”醉汉说,“我看到,这里有两个不错的。”说罢,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根指着艾丽卡,一根指着莉莉玛莲。此时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地无视了他,转而去服务其他顾客。一个相对年长的服务员走过来:“请问需要什么?”
“不不,我不要你服务,我要那个亚麻色头发的过来。”醉汉明确指着艾丽卡。
“我一样可以点餐。”
“不,不要你。”醉汉扔出几块索尔迪要服务员离开,服务员接过后只好离开,来到艾丽卡身边,把这几枚索尔迪塞给她。
“只能你去了。”同事小声说。
“交给我就好。”没有收那几枚索尔迪,艾丽卡独自一人去应付那个醉汉。
莉莉玛莲见状,连忙赶到后厨求助朱丽娅:“能把那个醉汉赶走吗?”
“他又不是乞丐,付得起钱就行!”朱丽娅正为忙碌的后厨焦头烂额,“这种事别来烦我!”
“一瓶13年的红酒!”外面服务员喊道。
“天哪……”朱丽娅正要去酒窖,莉莉玛莲却说:“我代你去拿,能帮帮我姐姐吗?”
“不行!”朱丽娅推开莉莉玛莲离开了。
一名厨师端着安齐奥面走过,从背后悄悄对莉莉玛莲说:“你对老板要求什么都行,但是别想进酒窖,那里除了她谁也不让进的。”
“要多少钱才能让你睡一晚?”醉汉目不转睛地盯着艾丽卡的胸部。
“我不是妓女,先生。”艾丽卡冷漠地说。
“你那胸就是当妓女的料!”醉汉说着,引起同桌其他人的笑声。
艾丽卡嫌恶地捂住自己胸部,转身就要离开,却被醉汉扯住裙子,艾丽卡转头就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又引起了同桌其他人的哂笑。
醉汉暴怒,擒住艾丽卡就要动粗,这时却是之前莉莉玛莲坑过的男人站了出来,拍了拍醉汉的肩膀。醉汉一回头,就吃了一拳。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酒客也加入了这场搏斗,大笑着、狂欢着,食物残渣与碎牙横飞,拳头与刀叉乱挥。
“天哪……”见餐厅里出了乱子,老绅士和胖男人戴上面具赶紧离开。倒是那贵族少女一边享用面条一边乐呵呵地欣赏着餐厅里的盛况。
“圣女爱丽丝在上,这里发生了什么?”刚从酒窖里出来的朱丽娅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很快,一群警察听到动静赶了进来。
“把他们都给我带走!”为首的警察命令道。
午饭过后,莉莉玛莲与艾丽卡在后厨并排站着挨骂。朱丽娅将今天餐厅的一切损失——排除掉顾客们要赔的——都归到了她们头上。因为朱丽娅认为艾丽卡不该扇那一巴掌。
“不该扇巴掌?我姐姐被那个醉汉骚扰了!”莉莉玛莲替自己姐姐争辩道。反倒是艾丽卡此刻毫无替自己争辩的底气,默默低着头,脸上满是不甘。
“他在餐厅里,只要付得起钱,那就是顾客,你哪怕被袭胸也不能打他!”朱丽娅蛮横地说,“被骚扰了,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不怪自己张成一幅勾引人的模样?”
“强词夺理!”莉莉玛莲正要与老板对骂,却被艾丽卡拦住。艾丽卡没有道歉,也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是如往常一样默默承受了一切。
“我会赔钱的,”艾丽卡只说了这一句话,“我一个人承担就行,还请照常发我妹妹的薪水。”
午后,莉莉玛莲在后厨一边洗碗一边向姐姐抱怨:“你怎么这样了?艾丽卡?以前那个敢和黑帮打架的你去哪儿了?”
“保护朋友是一回事,工作是一回事,”艾丽卡拖着地说,“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了。”
“你就这样受了那婊子的气?要是我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然后你会被警察带走,还要赔医药钱。”艾丽卡低头说。
“不就是钱吗?”
“不就是钱?”艾丽卡停下手中的活,“和公主待久了,你把自己当成什么贵族了?我们的一切都依赖于钱。如果丢了工作,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可为了钱不要脸,那和妓女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的钱是踏踏实实挣的,不是靠出卖身体!”艾丽卡拖地拖得更用力了,但地上的污垢仿佛怎么也擦不完。
“你现在又说不要脸了,”莉莉玛莲说,“之前拒绝特蕾莎的好意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圆滑一些?”
“因为我们不是乞丐!”
“这么瞧不起乞丐,上午怎么还知道施舍人家?”
“别说了!”艾丽卡不愿再和妹妹争辩,“我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姐妹之间整个下午都没有再说话,到了餐厅门口排起长龙的晚餐时间,二人更没有心力去交流,接二连三的客人令她们忙碌不已。其中更是有不亚于白天那醉汉的离谱客人。狂欢节时期的威尼托,所有人都是疯子。为金钱、为美色和酒食。没人知道这些疯狂的来源是哪里,但它就是现实。
“区区4枚泽西诺金币,我还了。”当天晚上,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了。
汉斯——穿着他为自己置办的好行头——如同救星一般回到了自己姐姐身边,把朱丽娅要求姐妹干活偿还的损失全部填上了。
“4杜卡特?你怎么掏出来的?”莉莉玛莲惊喜地问。
“特蕾莎的情报果然没错,总督之女放出消息后,萨伏伊造船厂和维托里奥航运公司的股价大跌,我多次卖出套现后退场,赚了一大笔差价。”汉斯得意地笑道,“你们不用在这里受气了!去我购置的地产住吧!我的好姐姐,从今往后,我们可以抬起头做人了!”
命运的无常让艾丽卡一时恍惚,她说不出话,似是不愿接受这现实。
“让我静静。”她说着,走向后厨。
“我们在外面等你!”汉斯笑道。
那她中午的卑微又算得什么?艾丽卡像是被某种残酷的现实击倒,精神恍惚地换好衣服,从餐厅后门灰溜溜地离开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她现在不想去见自己的弟妹。
“难道我们之前就没有抬起头吗?”她自问,用大衣裹着自己,吹着巷子里那从河道而来的冷风。
“若钱大于尊严,那我理应为我弟弟欢喜,”艾丽卡说,“可我之前拒绝特蕾莎的好意是为了什么?”
“若尊严大于钱,那我今天中午应当反抗朱丽娅,”艾丽卡又说,“可若幸运没有眷顾汉斯呢?我们还是一无所有。”
“我不像那些成功过的人,即便面临一次亏损也能及时收手。我们只能输一次。”
“所以我夹着尾巴做人,把我父亲的枪封存。”
“我做的没有错。”
艾丽卡扪心自问,却不曾注意到一个阴影从她背后出现。她的双手突然被擒住,对方用体重将她扑倒。从对方的酒气可以判断,那就是今天中午的醉汉。
“居然敢打我,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叔叔是谁吗?”那人粗暴地压着艾丽卡,捂住她的嘴,开始扒开她的衣服。
艾丽卡意识到自己刚刚想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尊严和金钱都来自力量。对方仗着自己是男人,自己叔叔是大人物,所以有恃无恐。汉斯成为了体面人,有财力,所以可以豪气地掷出10杜卡特替自己还债。
而自己有什么呢?
自己也有力量。
艾丽卡一记蹬腿踹开男人,将他反制服。突然银光一闪,艾丽卡的脸上多了道伤痕——对方居然掏刀。
“把你杀了再享用也不迟。”疯狂的人口吐疯言,朝艾丽卡扎来。艾丽卡回忆着父亲教她的防身术,夺刀,寸击,把男人得近乎晕厥。
而那一瞬间,一股无名的愤怒突然从艾丽卡心中冒出,她心想,若让此人离开,日后不知又要荼毒多少少女。既然权力和血统让他如此明目张胆,那么就让他流血吧。在心魔的催促下,艾丽卡将刀按进了他的胸口。
在动手那一瞬间,艾丽卡就后悔了。她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血,以及眼前倒在血泊的男人。“这不是我……”艾丽卡恍惚间,地上的男人突然咆哮着站起,拔刀就刺——
“砰!”枪声响起,男人应声而倒。
“这的确不能怪你,小姐。”一个穿着大衣、戴着破帽的老人突然从阴影中出现,他手中的燧发枪还冒着烟,“杀了他的不是你,是这个城市狂欢节的魔力,她让所有人都变得疯狂和极端。无论是醉汉、食客还是餐厅的老板,甚至你,都被这种魔力影响了。”
艾丽卡认出了他,他是今天早上的乞丐。
“初次见面,我是国家审判官维特里·孔塔里尼,”审判官脱帽致礼,“我本不应参与这里的事,因为这与我任务无关。但你今天施舍了乔装成乞丐的我,你是个善良的人,因此我也不应袖手旁观。”
“您是审判官?您要逮捕我吗?”
“我不会这么做,小姐。在司法不能执行正义时,我便应当立于司法之上。像这样的堕落贵族我已经处理过不知道多少个了。”审判官蹲在尸体旁,平静地说道。
“可我杀了他……”
“不是你杀的,而是我……那一刀也并非出自你本心,而是存在于这城市的魔女。”
“魔女?”艾丽卡不解。
“最近有一个魔女来到了威尼托,”审判官说,“每当狂欢节,她就会回来,让整座城市陷入疯狂,正如今天你所遭遇的一切。而我便是要猎杀她。”
艾丽卡当然知道特蕾莎与此事无关,可是,倘若眼前的审判官盯上了特蕾莎呢——应当不会,因为特蕾莎在总督宫很安全。
“那么,小姐,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审判官话锋一转,“你是否有关于魔女或一切可疑人物的情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