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害怕，那不是莫比迪克，你看只是一艘帆船。”安丘比指着遥远的海面，天际线上一面三角形的白色风帆被捕鲸人马里诺当作了鲸鱼的尾巴。安丘比在老人耳边细语了几句后，老人恢复了平静，举目便看见了被爱丽丝提在手里的鱼龙人鱼睐睐。捕鲸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他的眼中再无刚刚的疯癫，转而变得如同父亲一般慈祥。

“（人鱼语）你做了什么？小家伙？”老头对睐睐问道。

“（人鱼语）我被这个魔女抓住了。”睐睐回答。

见二人果然能沟通，爱丽丝便把睐睐放在靠近马里诺的地方，说道：“她不久前袭击了我，我想知道她的动机。”

“（人鱼语）你为什么要袭击她？”老头问。

“（人鱼语）因为她偷了我们的东西。”睐睐回答。

老头翻译一轮后，爱丽丝一开始不解，在脑中转了一圈，想到了真相，将宝珠从怀中掏出：“是这个吗？这是我们从一个妖精小偷身上搜到的，它把这孩子从拉弥亚变成了人类，你知道怎么使用这颗宝珠把她变回去吗？”

老头翻译给了睐睐，睐睐愣了一下，追问：“（人鱼语）真不是你们偷的？”

爱丽丝将前因后果概述，由马里诺翻译给睐睐，睐睐这才露出羞愧的表情，嘴里说了句简短的话。老头翻译道：“她说对不起。”

事已至此，误会解除。爱丽丝松了一口气，既然失主已经找到，那尤瑞艾莉变回去也不是问题了。说罢，她将睐睐的绳子解开，放回水里。重回大海的睐睐变得轻快了不少，她的身体与海洋一色，只有那身袍子格外显眼。在见到睐睐之前，爱丽丝对人鱼的想象没有脱离童话故事里的刻板印象。但眼前这只鱼龙人鱼，她头顶绳圈、耳挂圆石、颈戴鱼牙项链、或许为了适应不同温差半披着高原袍、身上画着被水冲淡的彩绘——那是虎鲸与巨齿鲨的图案。深蓝色的头发比肤色更深，而她的肤色也并非人类的肉色，反而与鱼身腹部一致为淡蓝色。黄色的大眼睛烔烔有神，看上去还不是很高兴。

一旁的尤瑞艾莉脸色也不太好，很显然，她还不想这么快变回去，尽管双足无力、舌尖无味，她仍不愿舍弃人类的身份。

“（人鱼语）但是，我不知道宝珠的用法，”睐睐说，“我得回去问一问萨满。”

“（人鱼语）别回去了，小家伙，”捕鲸人却说，“你会遇上莫比迪克的。”

“（人鱼语）莫比迪克……是你们给那位抹香鲸海主取的名字吗？那位‘海主’现在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睐睐也说，“我不会遇上祂的。”

“那个……你们在说什么？”爱丽丝不解，“莫比迪克是什么？”

“是埃米利亚洲*的传说，”安丘比解释，“马里诺曾在埃洲南塔克岛捕鲸，所以听说过那个传闻，但马里诺并不是在美洲遇到的海难。”

（埃米利亚洲*：即美洲）

“那是海中的恶魔，”老头的声音开始颤抖，“它会撞穿捕鲸船，尾随漂泊的水手并折磨他们，它……它……”

“（人鱼语）那位海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睐睐一开口，就让老头恢复了平静，“您是什么时候遇到的祂？”

“（人鱼语）半年前……孩子……”捕鲸人对睐睐的语气非常温柔，“它突然出现，咬穿了船，我在大海上漂了整整一百多天才看到陆地，当时我们——”

“（人鱼语）咬穿巨船……这不是那位海主的作风！能麻烦您告诉其他人吗？袭击您的船的不是莫比迪克！”

“这孩子说袭击我的船的不是莫比迪克，但这怎么可能呢？海中的怪物只有它会如此频繁地袭击捕鲸船……”马里诺抱着肩膀，仍感到脊背发寒，“我是没看到那东西的全貌，但海中能有什么东西有百米长呢？只有那头怪物！”

安丘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说道：“你刚回威尼托不久，可能不知道，海洋中出现了一只百米长的海怪，会袭击人鱼的部落。”她望向睐睐，补充道：“我们称呼它为——海龙。”

马里诺不敢相信，转头向睐睐询问，睐睐回答道：“（人鱼语）我们部落前不久就遭遇了它。但是它不会袭击人类船只才对，那只是动物，以鲸鱼为食。我也是那时候不小心被妖精趁火打劫弄丢了宝珠。”

“这小姑娘说了，那海龙不会袭击人类船只，只会捕食鲸鱼。”马里诺对安丘比说。

“这怎么可能？”安丘比不敢相信，“我们收到了多起海龙袭击捕鲸船的报告，虽然没有目击者，但若排除莫比迪克，袭击你的船的只会是海龙了。”

“或许那只是谣言，”爱丽丝说，“远在勃兰登的海因里希亲王也听说了此事，他也认为这不过是别有用心者的阴谋。奥尔塞洛小姐，若没有目击证人，您这些消息来源是哪里？”

“维托里奥航运公司和萨伏伊造船厂……”安丘比说，“他们打捞到旗下捕鲸船的残骸，并说船的断口是由某种巨物咬断。”

“那么，他们打捞到的残骸在哪里？”

“当然在他们的厂里，不过他们的厂是在依纽曼王国……”安丘比忽然明白了什么，“Cavolo！我被骗了！这一切都是依纽曼王国的阴谋，只为了散步恐惧和焦虑，制造海龙袭击船只的传说，好让别人买他们的船！我要去核实这一切，如果他们不提供确切的证据，我就要揭露他们的技俩！”

虽然安丘比并没有干涉政治的权利，威尼托人因为轻信这些谣言而产生的损失也与她无关，但责任心便驱使她不能眼看着威尼托人被坑骗，没人会想到今天的意外收获如此丰富。

“对了，我在基尔港说过要请你们吃饭！”但她现在的舌头尝不到安齐奥美食了，一定要把她变回去，好让公主尝尝我亲手做的千层面！”安丘比对爱丽丝说道。

“那是当然。”爱丽丝回答。

在简单嘱托随从安置好几人后，她便气冲冲地离开。而爱丽丝和睐睐也在捕鲸人的翻译下继续交流了下去。经过一番沟通中，她才知道所谓的“人鱼王国”根本不存在，而睐睐确是被虎鲸人鱼收养的。他们的部落名为“多纳”，这个名字来自一位祖先——虎鲸人鱼多纳。

“我知道他！”尤瑞艾莉说道，“他是鹰隼的伙伴！”

没错，多纳曾经也依靠人鱼宝珠上了岸，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习惯人类的身体，并结识了正四处冒险的“鹰隼”约阿希姆一世——尤瑞艾莉最崇拜的霍亨索伦家族祖先。他与鹰隼并肩作战，制服海怪、讨伐恶魔，最终却被队伍中的魔女背叛，不得不回归了大海。这也是为何睐睐的部落讨厌魔女。

睐睐的部落以游牧为业，他们与人类的合作已不必赘述。而睐睐自己则是族长奥加在一位鱼龙人鱼的遗体怀中捡到并收养。从此睐睐成为了全族的女儿，依靠她优于虎鲸人鱼们的视力和娇小的体型前往深海寻找一般虎鲸人鱼找不到的抹香鲸的踪迹。若能将一只抹香鲸交付给人类，那么全族人将很长时间不缺口粮，定期的萨满仪式也不缺物资了。而在宝珠失窃后，也只有睐睐的体型适合来威尼托与人类交涉——虎鲸人鱼们都太大了，挤不进威尼托狭窄的河道。

很显然，睐睐并没有仔细听族人的嘱咐——不要一言不合就动手——而是在发现爱丽丝是魔女后仅凭刻板印象认为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这一点，睐睐已经多次道歉了。

“（人鱼语）我必须把宝珠带回去，”睐睐说，“我才不想族人把我当小不点呢！”

“可你永远也长不到虎鲸人鱼那么大呀。”爱丽丝听了马里诺的翻译后，在心底想。

“那就把宝珠给她吧，特蕾莎。”尤瑞艾莉的算盘珠子都蹦爱丽丝脸上了。

“不行，”爱丽丝说，“必须先把你变回去。”

“呜……”尤瑞艾莉撒娇。

“（人鱼语）看样子，这位女士想先把这孩子变回原样，但她不是很乐意。”马里诺对睐睐说道。

“（人鱼语）当人类有什么好的？”睐睐不解，“要变就变成虎鲸人鱼，又大又强。”

“（人鱼语）鱼龙有鱼龙的好处，虎鲸有虎鲸的长处，”马里诺对睐睐说，“正是因为你是鱼龙，你在族人眼中才是独一无二的。”

“（人鱼语）如果我有虎鲸那么大，我早就把那箱宝物从海怪嘴里拽回来了，”睐睐固执道，“等我知道宝珠怎么用，我也要变成虎鲸。”转念一想，眼下不久有一个了解宝珠使用方法的机会吗？于是睐睐对马里诺说：“麻烦你转告他们，宝珠先由他们保管，我回去问萨满。”

“（人鱼语）好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孩子。”马里诺不舍。

这边爱丽丝还在苦口劝尤瑞艾莉，却发现睐睐已经被马里诺放走了。马里诺似是责备道：“她本来没有义务替你们冒险的，但她还是做了。你若不变回去，便是对不起她这趟往返的风险。”

尤瑞艾莉被捕鲸人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垂头丧气。

“海洋是可怖的，”马里诺提着空空的水桶，“愿你们不必再与大海产生纠葛。”马里诺颤抖地离开了，很难想象他那次海难对他产生了多大的阴影。

之后，爱丽丝和尤瑞艾莉在安丘比随从的安排下住进了总督宫。爱丽丝托波茨坦稍信将今天的一切告知给艾丽卡，并嘱咐她不要声张此事。对于艾丽卡而言，尤瑞艾莉能住上配得上其身份的地方、找到变回去的途径都是好事。但此刻，艾丽卡却操心于她的弟弟汉斯，他今天去了一趟交易所，回来就躺在床上，笑容满面。

“怎么？你赚了多少钱？”艾丽卡小声问。

“还没有，但我借到钱了。”汉斯笑道。

“借？你不是打算用1杜卡特赚100杜卡特吗？”

“但是开户也要手续费啊。我认识了几个朋友，一起喝了点咖啡，和我一样，他们也赞同爱丽丝的主张，支持她的事业。所以我们买了卡尔马王国的国债，他们的国债处于稳步上涨的趋势，爱丽丝每打一场胜仗，国债就涨价。”和许多青年一样，汉斯一直是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的崇拜者，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可爱丽丝没打那么快，”艾丽卡说，“等你赚到钱得几个月了。”

“所以这笔国债只是用来维持基本盘的，我真正大量买入的是萨伏伊造船厂的股票，最近他们靠着卖军舰生意蒸蒸日上。”汉斯得意地笑着望向天花板，“你一定听说了海龙，现在各国都害怕海龙袭击他们的城市，纷纷向伊曼纽王国下订单。”

艾丽卡突然想起了爱丽丝的信，坐起来说道：“可那不是谣言吗？”

“谣言？”

“特蕾莎今天写信给我，说她遇到了总督之女安丘比还有来自深海的人鱼。她们得知海龙袭击商船是伊曼纽王国故意放出的谣言，只是为了卖船。现在总督之女就要去查证这件事，如果萨伏伊造船厂拿不出证据，她就要揭露他们的谎言。”

汉斯梦的坐起来，头上冒出冷汗：“那这样的话……萨伏伊造船厂股价必然大跌……”说罢，汉斯跳下床，穿上衣服就要离开房间。

“你要去哪儿？”被汉斯吵醒，莉莉玛莲睡眼惺忪。

“交易所还没关门！这是做空萨伏伊造船厂的好机会啊！”汉斯离开了住宿。只留下姐妹二人。

她们今天找到了餐厅服务员的工作，这是韦伯姐妹能找到的最好的活——因为狂欢节的缘故，服务业需求暴涨，而像韦伯姐妹这样的勃兰登人正好就可以当翻译接待那些勃兰登游客。薪水不低，每人每天可以赚80索尔迪，包吃住，运气好还能分到餐厅的厨余剩饭——美味的安齐奥菜。

他们今天就住在餐厅的阁楼——打地铺。只有汉斯得付住宿费，因为他不是员工。此刻的韦伯姐妹还没有见识到服务业可怕的一面，她们天真地以为接待顾客和打扫卫生便是工作的全部，实际上，这里的薪水如此之高不是没有特殊的理由。

在狂欢节，那些疯狂者才是她们即将面对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