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拥有人鱼表演活动的威尼托，人鱼也并非随处可见。当作为人鱼的睐睐被绑在船上时，看见这一幕的行人难免窃窃私语。还未等船夫将爱丽丝等人载至目的地，睐睐就先醒了，一边挣扎一边对爱丽丝破口大骂：“可恶的魔女！肮脏的化身！把珍珠还给我！”

幸运的是爱丽丝根本听不懂睐睐的语言，她尝试用魔法翻译这种语言却发现根本没有相关资料。现有的语料库也不足以让她破译，所以正如船夫的猜测，她需要一个人鱼翻译。

对于尤瑞艾莉而言，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人鱼，在威塞克斯避暑时威塞克斯国王就带着她和自己的青梅竹马——威塞克斯王子在海边欣赏过人鱼表演。在那时她对人鱼的印象是优美而具有艺术天分，就像……她的亲生母亲。尽管心底不情愿承认，但刻托王妃确有出众的文艺造诣。

而这只人鱼的出现打破了她的印象，她从未见人鱼如此凶狠。对方的体型在人鱼中也算得娇小，看上去年纪不会比自己大多少，可就是这样的人鱼能悄无声息地把特蕾莎拉进水中缠斗。在她心中特蕾莎是最强的，这点在与影魔的战斗与军刀的厮杀中为她亲眼所见。尤瑞艾莉并不知道特蕾莎在水下的战斗实际上并不吃力，但仅从时间来看，睐睐能在特蕾莎手上坚持这么久也足以说明其实力。

比较事物的强弱是尤瑞艾莉这个年纪孩子的天性，小时候和威塞克斯王子安德鲁一起玩时，他们就会争论某位民族英雄和某只巨龙谁更强。而在亲眼目睹了特蕾莎这一系列堪称精彩的历险后，她若还有机会与安德鲁见面，或许能有更多的谈资了。

如果安德鲁知道自己变成人类了，想必也会高兴吧？

但睐睐的挣扎和吵闹打断了尤瑞艾莉的思绪——她太吵了，尽管听不懂她的话，但三人仍可以从语气和表情中看出她在辱骂自己。而这一幕很快吸引了警察的注意，他们划船来盘问，想知道他们是否是在绑架——在威尼托，人鱼同样视作人口。

“如果我们在绑架，就不会光明正大地穿过里亚托桥，”船夫习惯于应付警察，“更何况这位怎么看也不像本地人鱼。她刚刚袭击了这位女士，我想这两位外国女士享有知道对方目的的权利，难道我们不能把她送到一个懂其语言的本地人鱼那里询问吗？”

“外国人吗？”警察转向二人，“好吧，请你们摘下面具让我们确认一下。”

爱丽丝与尤瑞艾莉照做，而尤瑞艾莉更是操起一口纯正的德语反问：“请问还有什么疑惑吗？警官先生？”

“不……没有疑惑了，尊敬的大人，”懂德语的警官感觉到了对方的贵族气场，语气变得怯懦，“很抱歉冒犯了你们，请问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吗？”

“不需要了，警官，”尤瑞艾莉熟练地切回了意大利语，“等我们审问完，会把她送到警察局的——如果有必要的话。”

“好的，乐意效劳，大人。”警官摘帽致礼，划船离去。这一幕被河道边站着的一个戴科隆比娜的青衣男装人士看在眼里。警察们一上岸，她就上前打听：“对方是来自勃兰登的贵族吗？”

“看上去是的，奥尔塞洛小姐。”警官同样对她脱帽致礼，“需要我们打听吗？”

“不必，巡逻一天辛苦你们了。”优雅地向警官们脱帽，安丘比·奥尔塞洛转身离去，而她走进的巷子里，一群警察正围在两具刚刚打捞上来的尸体旁。

“死者是马可·文德拉明和一个……并非他妻子的女人，死因是中毒。”验尸官说。

在如今的威尼托，拥有情妇情夫并不稀奇，但这事终究有辱文德拉明家的声誉。所以警察并不会声张这起案子。不过在不远处，安丘比·奥尔塞洛对这起案子却有不一样的视角。

“坏消息让警察去传达给文德拉明夫人就行了，”安丘比对她的亲信说，“而我得先为丹尼尔·文德拉明男爵带去这个好消息。他那道德沦丧的弟弟终于死了。”

“这会不会显得我们谄媚？”以船夫的身份为掩护，守在河岸边的安丘比的亲信问。

“谄媚者不会带去噩耗，而文德拉明男爵太放纵这个弟弟了。”安丘比坐上船，“加紧划过去，我们得比任何人都先给男爵带去这个消息。”

总督之女的船比爱丽丝等人的船更快，不过爱丽丝一行人的目的地正是名为“文德拉明”的剧院。当船舶抵达一座美术馆的门口时，爱丽丝说：“我以为人鱼贩子会在更隐蔽的地方。”

“我怎么可能把您送到人鱼贩子那里呢？您需要的是翻译，只有文德拉明剧院的人鱼有足够的文化和语言天赋能充当您的翻译。”船夫指着街道里面，“往里面直走到第一个路口右转，就能看到文德拉明剧院的大门。

“您可以介绍一下吗？”

“我只是个船夫而已，”船夫说，“我认识最大的人物就是我家堂区的牧师了。”

不为难船夫，和他道别后，爱丽丝扛着一只还在不停扇动尾巴的人鱼，推着坐轮椅的尤瑞艾莉，在威尼托路人的议论纷纷中堂而皇之地走向文德拉明剧院大门。还未进门，就被保安憋笑着拦了下来：“我们不欢迎人贩子，女士。”

“我们想雇一位学识渊博的人鱼，为我们翻译这位人鱼小姐的话，”尤瑞艾莉最擅长社交应酬，“我想全威尼托只有你们这里有那样的人鱼。”

“不需要翻译，整个威尼托都能看出来她在骂你们。”保安笑道。

睐睐的确已经把自己毕生所学的人鱼脏话都骂出来了，但无奈只是对牛弹琴。

“但我们确需要一个翻译。”爱丽丝说着，开始从包里掏杜卡特。

“我想我正好认识一个同时懂安齐奥语和虎鲸人鱼语的人。”就在这时，身穿洛可可式青色男装，头顶三角帽，灰绿发戴着科隆比娜面具的少女从剧院内走出，身后跟着众多送她出来的大人物，恰巧撞见了这一幕。

“文德拉明男爵，不要怪罪你的保安害你失去了认识贵客的机会，但现在她们属于我了，”安丘比对一旁同样身穿华丽服饰的中年男人一边比划着手，一边彬彬有礼地说道，“这是两位来自勃兰登的朋友，改天我再向您介绍。”

“我现在确无心接待客人，辛苦你了，奥尔塞洛小姐。”男爵回答道。

此刻，爱丽丝和尤瑞艾莉心照不宣，事实上，她们并没有真的想到会遇见这位总督之女。而她们并不确定只在基尔港口与她们有一面之缘的安丘比·奥尔塞洛是否能够隔着面具认出她们。

然而当安丘比示意二人跟她去一个无人的巷子里时，二人心中已有了答案，却不能推辞，只好跟着前去。

“上帝保佑！勃兰登公主怎么来威尼托了？连正式外交通知都没有？”一进巷子，安丘比就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

“如果我说，这位不是尤瑞艾莉公主……”爱丽丝还试图狡辩，“你看，她是人腿。”

“别唬我了，你是特蕾莎·贝多芬——那个保护了威廉-弗里德里希国王的宫廷魔法师。把蛇身幻化成人腿对你来说是多简单的事？这语调和口音，就算隔着面具我也认得出来！”

“但是……”

“不必掩饰了，特蕾莎。”尤瑞艾莉摘下面具，“向您致以歉意，安丘比·奥尔塞洛小姐，本次造访并非正式外交访问，而是出于一些无奈的原因。”

安丘比当然清楚其中难以启齿的理由，于是说道：“不必在意，公主殿下。我们会保护您的隐私，不会公开您的行程。但请允许我为你们安排住宿，我们不能让一国公主住在寒酸旅馆。”

“我接受你的好意，奥尔塞洛小姐。”尤瑞艾莉答应道。

爱丽丝本想问能不能带上韦伯一家，但一想到艾丽卡那不接受施舍的嫌恶表情，她又把话咽了回去。更何况，还是不要提前交底好，比较身在异乡，政治危险又复杂，她不想把韦伯一家卷进可能的争端里。而尤瑞艾莉显然也是有类似的考量，所以没有把韦伯一家说出来。并非眼前的安丘比不值得信任，而是不能信任总督宫的所有人。

“还是像在基尔港口时一样叫我‘安丘比姐姐’就好啦，”安丘比笑道，随后看向睐睐，“不过，这是什么情况？”

爱丽丝向安丘比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安丘比豁然开朗，说道：“我懂一点点虎鲸人鱼的脏话，从那些出远海的捕鲸人嘴里学的。威尼托剧院的人鱼大多是海豚人鱼，两者的语言千差万别。”

“可她看着像是鱼龙人鱼。”

“鱼龙人鱼是珍稀品种，我也是第一次见。但确实有虎鲸人鱼收养鱼龙人鱼的先例。我从她说的脏话确定她说的是虎鲸人鱼的语言。虎鲸人鱼会和捕鲸人合作，他们饲养长须鲸等鲸鱼到指定的渔场由捕鲸人猎捕。而捕鲸人会向海里仍装着物资的箱子作为回报。我刚好认识一个会和虎鲸人鱼沟通的捕鲸人，现在退休在海边打鱼。”

于是安丘比便搭了船送二人去海边。路上，安丘比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威尼托历史，讲述威尼托人几千年来是如何通过一系列外交斡旋和战争从诺曼人和伦巴第人等竞争对手手中争夺海权；如何成为世界贸易的中心；如何反抗者厄利希人*的压迫；如何攻占了号称“永不沦陷之都”的拜赞丁*首都康士坦丁尼耶*，掌握了皇帝的选举权；如何熬过一次次大瘟疫；以及如何与鄂图曼战争……安丘比还提到了威尼托人的在航海、文化艺术上的造诣，她称全欧陆最具有才华的艺术家都汇聚在这里，还和伊比利亚人一起绘制了现今最准确的世界地图。

（厄利希人*：原型为希腊人）

（拜赞丁*：又称北奥古斯都帝国，原型为拜占庭帝国，即东罗马帝国）

（康士坦丁尼耶*：原型为君士坦丁堡）

尤瑞艾莉对历史并不是不感兴趣，但安丘比的讲述方式过于戏剧性，以至于让人感觉她的讲述掺杂了一些“改编”。而睐睐则是没有力气吵闹，躺在船上睡着了。爱丽丝注意到船夫故意划得很慢，似乎是为了方便安丘比大致讲完威尼托的历史。

“……随后，议会跟巴巴里诸国签订条约增加贸易来往，不久后出台了《威尼托商船法典》；又过了几年，我爹选上了威尼托总督。不过不重要了，我刚刚也提到，总督现在只负责礼仪相关的事务，共和国的实权掌握在6位大智者（Savi del Consiglio)*和3位国家审问官（State Inquisitors）*手上……”

（大智者*：又称智者委员，行政长官，负责准备议程、制定议题、维护决议并监督执行，任期六个月，不能连任）

（国家审问官*：又称威尼托国家宗教审判官，司法部门，据说还兼任情报部门和管理间谍网）

爱丽丝在面具里悄悄打了个哈欠。

“魔法师在威尼托可要低调行事，别被审判官盯上了。”安丘比注意到爱丽丝的疲惫，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转移了话题。

转眼已经到了黄昏，众人抵达圣马可港。一个戴着水鬼帮面具、缩成一团颤巍巍的人正坐在一根鱼竿旁，隔着老远就引起了爱丽丝的注意。

“就是他了，马里诺·多利亚，不过这会儿别去打扰他，等他收杆。”

虽然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但身为客人的爱丽丝和尤瑞艾莉也只能候着，就连睐睐都感到了不耐烦，她已经大致猜到了对方要做什么。

“鱼……鱼！”不知过了多久，那老人突然发出一阵低吼，卧倒在岸边开始抽搐，“海怪！莫比·迪克！它来了！它来了！”

见此情景，安丘比奔跑过去，将即将因为抽搐而摔进水里的马里诺拉到岸边，抱着他安抚道：“它走了，莫比·迪克它走了，你安全了，你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