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航海时代，对于文明而言最有价值的事物便是螭脂和鲸油，即使是生活在海洋的人鱼部落也清楚其价值。饲养着长须鲸和布氏鲸等鲸类、过着游牧的生活、将其放生到指定的渔场方便海面上的捕鲸船狩猎与炼油，以换取生活物资，便是少数能够拥有“智慧”的浅海人鱼部落——特别是会长距离迁徙的虎鲸人鱼的生存方式。至于所谓的“海底城市”，不过是地上文明对海洋的妄想。那些并非羊膜生物的人鱼不具备形成文明的智能，而即使是这些有自己语言与文化的羊膜人鱼，也做不到在海底定居——因为没有地上那般农耕的条件。自人鱼诞生起，游牧与采集便是他们的主要生存方式。而与地上文明合作捕鲸则是近几百年开始的。

这种人鱼合作的捕鲸形式并非主流，像是拥有最高价值鲸油的抹香鲸，人鱼便很难饲养。因为在危机四伏的海洋，抹香鲸毫无疑问属于顶级猎食者，传说中有足足26米长的海怪白鲸更是有撞穿巨船的能力，在它手中丧命的水手不计其数。即使是熟悉海洋的人鱼，遇见抹香鲸也得避而远之。

在一支以过客型虎鲸人鱼为主的游牧部落里，一只小不点从队伍中窜出。显而易见的是她并非虎鲸人鱼，而是某种极为古老罕见的类型。而她最擅长的就是用她那大眼睛来观察前方的路况。

对于睐睐这样的人鱼来说，被只剩一半的抹香鲸尸体群是难以想象的事物，像这般可怖的场面，这周已经遇见了三次。并非被炸穿或是撞穿，从尸体的断口看，这些可怜的家伙是被某种更可怕的生物撕咬过。

作为部落里的斥候、被族长选定的战士，睐睐一如既往将这一现象汇报给了族内的萨满。

“能够把抹香鲸都列在食谱里，会是什么样的怪物？”睐睐问。

“海底不缺怪物，敬畏并且回避。”萨满说道。于是部落决定绕道而行，避开这片水域，尽管可能无法按时将饲养的长须鲸们送到指定的渔场，但人鱼并没有贪婪到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那是海员会做的事。

但绕远路某种意义上也是增加风险，因为人鱼们忘了——那怪物本就是奔着鲸鱼来的。而他们饲养的长须鲸们则成为了目标。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几十海里的路程时，遮蔽水天的巨大阴影将他们的队伍覆盖，族长作出了不得已的决策：放弃一两只长须鲸作为诱饵，所以成员尽可能分散逃离，之后在指定的地点会合。

这种遇见捕食者的紧急预案适用于任何情况，然而族长唯独在诱饵的数量上失误——对于能够将大量抹香鲸捕食的那个怪物而言，两只长须鲸不够它塞牙缝的。在一口吞食了诱饵后，很快朝着分散的人鱼们袭来。而睐睐不幸地成为了第一个目标。

睐睐要守护的不仅仅是族内饲养的体型最大的一只长须鲸，其尾部还系着一个箱子，其中装着萨满的秘宝。那是自上古时代传承下来的属于他们部落的圣物，尽管这些宝物并不能成为食物，但若不小心被海怪一起吞入肚里，就再无取回的机会。

无缘故刮起的狂流与水泡遮挡着睐睐本清晰的视线，她看不清那怪物的模样——谁都没看清它的模样。而当睐睐被这股暗流吹飞，松开了牵引着鲸鱼的绳子时，那怪物无视了她，径直冲向长须鲸。察觉到怪物的长须鲸本能地躲避，却仍避不开海怪的尖牙，被一口含住，在持续的喷血中被海怪作为战利品含走。而长须鲸尾部的箱子并未断开，也随着鲸鱼的尸体被海怪掠走。

睐睐的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尽管那鲸鱼已经保不下，但若能解开拴着箱子的绳，或许就能挽回祖传的宝物。于是她鼓起勇气，高速滑行，趁着海怪还未提速，一口气游到那被吊着的箱子边上，抓住绳子，拿出石刀努力切割。

“睐睐！快回来！”同伴们担心地喊道。

但自己则能松手？尽管海怪已经在提速，自己仍有机会割开绳子救回宝物。可当她背上生出一股恶寒，抬眼望去，发现自己离海怪那竖瞳的眼睛不远，此刻它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察觉到这渺小生物的存在，海怪开始甩动头部，睐睐紧抓着绳子不放，却被海怪甩得头晕目眩。第一轮过去，睐睐一回复神智就继续切割绳索，在海中浸泡过许久的绳子便没有那么容易切割。捕鲸人在捕鲸前往往会把系着捕鲸叉的绳子用海水打湿以防绷断。而在海中，手里只有一个并不锋利的石刀的睐睐要切开这绳子绝非易事。

眼前已经天昏地转的睐睐只感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抬头一看，是礁石！这海怪打算直接把自己压死。睐睐只好松开手，却仍因为晕眩和惯性撞上了礁石，短暂地晕了过去，耳边只听见不远处海怪撞碎巨石的声响。

在一阵昏天黑地的晕厥中，睐睐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而当她睁开眼，正好看见了被海怪撞碎的箱子的碎片、散布出来的珠宝和一颗格外两眼的珍珠飘在水中。此刻海怪已经不知去向，自己至少成功保住了大部分秘宝。

正当睐睐伸出手，想要握住飘在眼前的那珍珠时，一只蓝色的妖精闪过，将珍珠在内的大量宝物收进怀中。睐睐想要从岩石缝中爬出，却因伤势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妖精把宝物掳走。

等族人们找到她，妖精早已游远。

“睐睐，你是秘宝的守护者，那珍珠是人鱼英雄多纳的宝物。你必须即刻出发把它找回，”为她治疗了伤势后，从小教导她的虎鲸萨满将一个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若不能及时找到那宝物，灾难将至。”

“我该从何找起？抢走它的是一只妖精。”

“妖精都会认地上人为主人，妖精下海寻宝必是受了她主人的命。这一串鱼牙项链会在你接近珍珠时颤动，你需前往最近的城市——威尼托寻找线索。”萨满嘱咐道，“找到珍珠，千万不要用手碰它，要用袋子装好。”

“你需学会和地上人打交道，拿着这个，”族长将一袋子杜卡特金币交给她，“此物于我们无用，地上人认它，遇到事情，先用它化解。”

“若遇危险，则用此物，”族中的战士将一把弯刀交给她，“万不得已，不要惹是生非。”

作为虎鲸人鱼们一同养大的女儿，小不点的睐睐接受了族人的祝福，独自踏上了旅程，经过漫长的独自潜游、浮出水面、换气、再次下潜……睐睐终于在一次换气时远远望见了一座建在水中的岛屿城市。避开水手和船夫，睐睐潜入水道，感受着脖子上项链的颤动。

离珍珠越近，项链动得越快，而当睐睐潜进威尼托主水道上，听到一条船上船夫与女人的对话时，项链的震动频率达到了顶峰。

“我听过海怪的传闻，”女人说，“水鬼又是什么？”

她从水中悄悄窥探，感知到对方身上蕴藏的魔力——是个魔女。对于身为“鱼龙类人鱼”的她而言，对魔法的感知比地上大多数生物都要强，而她生来便被萨满嘱咐，要小心地上的魔女，她们是多纳的敌人，也是一切生灵的敌人。对于眼前的魔女，睐睐并没有与她谈判的打算，她将族人的嘱托抛之脑后，浮出水面，抓住那魔女的后脖颈，将其悄无声息地拉进水中。

“哈哈，我才不信呢。”尤瑞艾莉回过头，却发现背后的爱丽丝消失无影。

爱丽丝被拉进水中的那一刻，面具脱落。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弯刀就从一侧袭来。她本能地拔出赫伦剑，拨开弯刀，背后抓着她却松开，转而架住她脖子。尽管那是一只少女的手，却力大无比，爱丽丝仅靠蛮力根本挣脱不开。而当对方要将自己拉进深处时，却撞上了本就只有5米的主河床。爱丽丝也得以贴上了身后那人的身体，只觉后背滑溜溜的触感，爱丽丝往下一看，那是一种类似鱼的尾巴，由于她并不习惯水下视野再加上气泡太多，她暂时无法也无力分辨那是什么鱼的尾巴。爱丽丝猜测对方是一只人鱼，人鱼分为智慧种和无智种，对方既然能偷袭自己、会使用武器，便是智慧种。根据她在笔记中读到的，只有羊膜类人鱼才能发展出智能。

爱丽丝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袭击自己，自己在水里也说不了话，只能用魔法气泡保持呼吸。而自己即使用上飞行魔法也不能从人鱼的擒拿中脱出。只能任其摆布，在河道里被拽向某处。爱丽丝意识到对方可能想把自己拽进海里，若到了那地步，自己将毫无场地优势。不，在水里面对人鱼本就没有场地优势，而对方又是经验丰富的战士，已不能再留手，爱丽丝决定用冰冻魔法反击。

在水中使用这种魔法有一定风险，但若能禁锢对方的动作再好不过。于是以赫伦剑为媒介，爱丽丝连同自己的右手将对方手持弯刀的右手冻住。

但睐睐对这种技俩早有预料，仅仅只是念了一道咒语，寒冰瞬间融化。弯刀再砍，爱丽丝举剑格挡。既然能反制，那就破坏武器，在架住对方弯刀的同时，爱丽丝伸出另一只手触碰刀刃，要使弯刀生锈。可那弯刀也被施加了防锈的魔法，自己的魔法无效。

对方竟然做了许多反制魔法的措施，是专门刺杀自己的吗？可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招惹的人鱼呢？爱丽丝想不通。但她并没有放弃，当看见河床上生出的海藻飘动的方向时，爱丽丝注意到人鱼正在逆着流向前进。于是她生出一些飞行的力气靠着人鱼向下，贴着河床行进。虽不能挣脱，却足以让她碰到水底的海藻。在碰到植物的瞬间，她略施小咒让植被缠了上来，让人鱼和自己一同被海藻束缚。

对于睐睐而言，切割这些海藻易如反掌，可偏偏她又不能松开这个魔女，腾不出一只手。自己的弯刀在被对方的刺剑挡住的同时也是被对方架住。难道要和这个魔女耗下去吗？自己当然可以等对方窒息而死，可奇怪的是自从自己把对方拉进水中已经过去3分钟，对方却没有一丝缺氧的模样。据她所知一般人最长可以憋气2分钟，就算是受过训练的水手，在超过两分钟后也会出现不适反应。而眼前这个魔女不仅没有任何不适，胸口甚至还在起伏——她还在呼吸！

睐睐不知道对方从哪儿得来的氧气，反观自己：并非那种无智的纯人鱼、而是身为羊膜生物的她更需要换气。刚刚的剧烈运动已经让她的氧气见底，她本以为可以速战速决，没想到对方居然能跟自己耗氧气——跟一只人鱼比水下呼吸！

正如睐睐所想，在爱丽丝发现对方是羊膜类人鱼时，就断定对方需要换气，只是不确定对方会不会也有类似水下呼吸的魔法，才出招试探。这种魔法也相当消耗魔力，事实上爱丽丝本就岌岌可危的魔力也经不起消耗。爱丽丝故意在她面前大口呼吸便是在施加心理压力，表明自己敢耗下去的决心！

而睐睐果然中招，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睐睐的氧气率先见底，她松开爱丽丝，一刀划去，拉开二者距离的同时切开身上的海藻，朝水面上浮——

而当她一出水面，还未吸气，一支枪口便对准了她。

“砰！”柏林人偶朝她额头开了一枪，睐睐晕了过去，沉下水底。

爱丽丝游上来，将睐睐抱住，游向尤瑞艾莉的方向。在自己被拉进水中时，她就暗暗操控柏林在水面上跟着，就是找机会给人鱼一枪。刚刚自己用的是不致命的魔弹，留了人鱼一命，因为她想搞清楚对方为何刺杀自己。

看到爱丽丝背着一个深蓝色头发的姑娘游过来，船夫和尤瑞艾莉都愣住了。

“特蕾莎……她……她是水鬼吗？”

“不，她是一只人鱼。”爱丽丝和睐睐被船夫拉上船。

爱丽丝这才有机会仔细观察睐睐，当看到睐睐鱼身的第一眼她就愣住了。对方并非自己猜测的鲸豚类人鱼，因为对方的鱼尾是纵向而非横向。可若是真正的鱼，怎会有如此高的智慧呢？再仔细看，对方确不是鱼类。后弯尾、突出的背鳍，以及位于腹部往下的鳍状肢……一切特征都指向了一种在外界早已灭绝一亿年的生物……

——鱼龙。

爱丽丝对古生物只有最低程度的了解，若刚刚在战斗时看清了对方的鱼尾是纵向，自己或许会做出错误的判断，不敢跟她耗。但鱼龙确实和鲸鱼、海豚一样，是羊膜生物，只要是羊膜生物就需要浮出水面换气，也只有羊膜生物能够发展出智慧。自己的战法是正确的。

爱丽丝立刻用打湿的绳子将这只鱼龙人鱼五花大绑，以防她醒来后伤人。

“人鱼竟然会进城害人，我也是第一次见，”船夫感叹，“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卖给人鱼贩子吗？”

“我不会干那种事，”爱丽丝说，“威尼托居然有贩卖人鱼的？”

“一些不开化的人鱼会被贩卖到人鱼剧院表演或打杂。这些人鱼不懂安齐奥语*，需要懂安齐奥鱼的人鱼给你当翻译。”

（安齐奥语*：即意大利语）

“那请把我送到那里去吧，或许我确实需要一个翻译。”爱丽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