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纪361年，2月4日。

由威塞克斯泰姆公司承运的自伦巴第公国米拉港口至威尼托共和国的航线上……

“——凶手就是你，亚历山德罗·罗西，你谋杀了你的妻子伊莎贝拉以继承她的遗产。”在驶向威尼托的高档明轮船上，爱丽丝侦破了一起谋杀案，“你的杀人时间就是在所有人追枪手离开餐厅时，离开餐厅跑到你妻子的房间行凶，再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跑回餐厅。”

“可是罗西先生不是受伤了吗？他也被枪手开枪打伤了大腿，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跑一个来回呢？”负责船上安保工作的水手问。

“我怎会杀害自己的妻子？女巫？你怎么能污蔑一个受害者？一个被打残大腿的人？一个好丈夫？”罗西对于爱丽丝的推断怒不可遏，“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枪手是那个拉克人科恩，肮脏的异教徒。”

“那是你的障眼法，”爱丽丝揭穿了他的手法，“枪手的确是科恩，但他是受你雇佣。那个时候你根本没有中枪。你假装中枪，让枪手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离开餐厅，再支开看护你的人去叫医生。你趁着5分钟的空隙跑到你妻子的房间行凶。等到回来时你用偷来的披肩隔着枪口消音打自己的大腿，这样船医检查时你就有虚假的不在场证明。再加上因为满屋子都是科恩开枪后的烟雾，没人会注意到你开枪后的新烟。最后，你再把披肩扔掉就万事大吉。

而证据就是你妻子睡前葡萄酒杯里残留的麻醉剂、你伤口附近因为近距离开枪产生的烧伤痕迹和那被找到的有破洞的披肩。而麻醉剂本身已经被飞走的科恩带走了，只可惜他不知道你送他的葡萄酒里也掺了麻醉剂，现在他恐怕还没飞到威尼托，就会在空中发作掉进海里，被你用这种方式灭口吧。”

话说到此，罗西再也没有反驳，沉默地坐在原地。

“我不是为了钱才和她结婚的，我们是真爱，”罗西整个人瘫在轮椅上，再也没有刚刚反驳时的底气，“可我婚后却不能忍受她极端的控制欲。她甚至连我的消费都要管得明明白白，在她身边我没有自由。就连这次外出旅游她都要拉上我，所以我趁着回威尼托的这趟旅途……和科恩合作策划了这起谋杀，我答应他会分他钱。科恩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在威尼托大赌场欠下了一大笔赌债，所以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在被水手抬走前，罗西对爱丽丝苦笑道：“你们是第一次来威尼托吧？威尼托是个会创造怪物的地方，金钱、情欲、权力、赌博、假面……在你们沉沦于此并坠入深渊前，尽早离开吧，女巫。”

“我更想知道，你的麻醉剂从何而来？据我所知这东西还没有流通开。”爱丽丝问道。但罗西却没再说话，任由水手将他抬走。

一切平静后，尤瑞艾莉抱着波茨坦人偶从椅子后面钻出来：“没想到你还会破案啊，特蕾莎。”

“只是看了几本侦探小说而已。”爱丽丝当然不会说这起案件跟《尼罗河上的惨案》使用的是一样的手法，因为这个世界还没出现阿加莎·克莉丝汀。

“爱德华也常跟我讲那边的案件呢，”莉莉玛莲眼中亮着光，爱德华是她一位在威塞克斯的笔友，“那边有个名侦探哦。”

“这一路可不太平，”艾丽卡叹一口气，自来到安齐奥半岛，旅途上就没有平静过，“希望上岛后就不要有什么变故了。”

“我们正好赶上狂欢节。”汉斯扶了扶眼镜，不过他并没有视力问题，眼镜只是装饰品，“世界各地的王公贵族和名流都会齐聚威尼托观看各种演出，所有民众都会戴上假面在街头狂欢，还有人鱼表演。”

每年2月初至3月初都是威尼托的狂欢节，其起源至今众说纷纭。有人说它起源自奥古斯都时期的农神节，有人说它实际上是蔷薇教大斋期的前奏，还有人说这是为了庆祝威尼托共和国建国而设立……但起源对于这里的人们早已失去意义，因为人们只会尽情享受当下的欢愉，忘记过去、忘掉未来，沉沦于极致的狂欢中。

“我们也去参加面具游行吧！”尤瑞艾莉说，“我要挑一副好看的面具！”

“早就猜到小艾莉想戴面具了，”爱丽丝却早有准备，在行李箱里翻腾，“我给各位定制了面具哦。”

“我们也有吗？”莉莉玛莲惊喜地问。

“每个人都有。”爱丽丝从行李中掏出早已准备的面具。给尤瑞艾莉准备的是蓝色科隆比娜半脸面具（Colombina），仅覆盖眼部和上半脸的精致面具，边缘镶嵌了蕾丝，饰以孔雀羽毛与水晶。符合尤瑞艾莉的身份与脸蛋。

给韦伯一家准备了平民常见的包塔面具（Bauta），覆盖全脸，下巴尖锐前凸。爱丽丝给三姐弟面具各自雕刻了不同类型和颜色的浮雕以区分。艾丽卡的是黑银矢车菊样式浮雕搭配黑色三角帽，因为她那如同军人般的勇敢；莉莉玛莲的是白红玫瑰浮雕搭配头纱，并用英文雕刻了一些诗句，因为她喜欢威塞克斯文学；汉斯的则是白黄雏菊浮雕，搭配白色绒毛使他显得英气。平民甚至可以凭借包塔面具自由出入贵族场合，这象征了威尼托共和国一直以来推崇的“平等”。

爱丽丝给自己制作了幽灵面具（Larva），是最简易的纯白廉价面具，上面没有任何浮雕和细节，只有完整面部特征，远远望去甚至不像是戴了面具，庄重中带了一丝可怖。若戴着它在威尼托半夜摆渡，或许真的会被当做鬼魂吧。

“我们还要打工，就不用参加什么活动吧？”艾丽卡又像个家长一样站出来给自己弟妹泼冷水。

“还是戴着面具比较好，”一旁一位戴着小丑面具（Arlecchino），声音分不清男女，穿着滑稽小丑戏服的矮小乘客突然用掺着意大利俗语的德语说道，“Tutti diventano spiriti senza nome.（人人皆是无名亡灵），活人混在亡灵堆里，可不是好事。”

“你是？”尤瑞艾莉注意到她只比自己高一点，但声音和语气却不像个小孩。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上传出一些与特蕾莎相似的感觉。在罗慕路斯市见到特蕾莎的姐姐时也有这种感觉。

“美丽而可爱的公主，你的好奇心是最宝贵的财富。人类因好奇心而发展，而你的好奇与礼节配得上你的脸颊。在下是‘弄臣(buffone)’，也可以叫我‘愚者(il folle)’。在下可以替您编写歌词、作曲和歌唱。”‘弄臣’向尤瑞艾莉行了宫廷礼。

意识到对方可能认出尤瑞艾莉的公主身份时，爱丽丝才警惕起来，护在尤瑞艾莉身前，俯视道：“我只在第四纪的历史书上见过弄臣。”

弄臣是欧若拉大陆古代宫廷中通过笑话、歌舞、杂耍和即兴表演为宫廷提供娱乐，尤其在宴会、庆典等场合活跃气氛的职位。通俗点来说就是“宫廷小丑”。但随着政治变动、思想的发展、专业演员的兴起等因素，弄臣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而在威尼托这种共和制的国家，更不可能出现“弄臣”了。

对方反击：“我也只在火刑架上见过魔女。”隔着面具也能看见对方脸上的笑意。

的确，魔女在这个世界依然是不合法的。但所谓的“猎巫”也是新真教那些人干的事，在世俗化的现代不存在什么猎巫。不管对方是否在讽刺自己，爱丽丝也必须解决眼前这个不稳定因素。她强忍怒火跟对方交涉：“你想做什么？”

“不必时时刻刻保持镇定，释放情绪是人之常情，”对方言语中带着蛊惑意味，“我也想知道我想做什么，寻乐是我的职责，但威尼托不缺欢愉与享受，即使是我也不得不委身于等价交换中，亮闪闪的东西是这座城市存在的基础。”对方打着谜语，伸出一只手。

意识到对方只是想要钱，爱丽丝悬着的心落下了些。她随手掏出一块杜卡特金币*塞进对方手里：“这些够了吧？”

当汉斯看到爱丽丝随手就能掏出杜卡特金币时，表情有些复杂。

弄臣收下杜卡特：“您的慷慨将被铭记在史书中，您的步伐将被镌刻在后来人的石碑上。请允许我为您作词——”

“不了不了，你什么都别记住。”不管对方从何得知公主的身份，如果能用钱打发那自然是最好的。

“威尼托有威尼托的规矩，您的施舍终将得到报答。”弄臣行了个礼，又终于像个小孩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就这样让那个侏儒走好吗？”艾丽卡戒备地看着弄臣的背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爱丽丝回答。

客船发出轰鸣，众人来到甲板上。大海中央的一片红砖林已近在咫尺——那建立在水上的城市就是威尼托。威尼托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奥古斯都时期，随着奥古斯都帝国的衰退和兰巴蒂人的入侵，生活在安齐奥半岛北部沿海地区的人们开始迁移到威尼托地区的岛屿上以避开外来威胁。威尼托先民们不仅在岛屿上修建城市，还掌握了在水上修建城市的技术。他们用木桩打入泥土层稳固地基，并在此之上铺设石材和砖块；最早的城市规划师们为她设计了精密的水利工程系统：城市内的建筑和道路沿着水道布局，利用这些天然水道作为交通路线，因此城市的道路并不完全是陆上的，还可以通过小船和划艇穿行在水道上；为了确保城市运作，先民们建造了大量堤坝和水闸来控制水位变化和潮汐流动，保护城市免受洪水威胁和潮汐侵蚀。这并非一代人的功绩，而是历经千年，在无数次拓展和填海造陆后，威尼托才有了如今的模样。

“我也要看！”尤瑞艾莉伸手蹦跳。爱丽丝便把她抱起，举在头顶。尤瑞艾莉的蛇身便缠在爱丽丝脖子上，贴得她脖子发凉。

“就跟雅各布的那张画一模一样！”尤瑞艾莉眼里亮着普鲁士蓝的光，“我奶奶带我去威塞克斯时，我在博物馆的墙上见过那幅画！”

“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威尼托全景吧？”莉莉玛莲踮着脚眺望，“倒是可以看见远处的教堂钟楼。”

“光看码头，确实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艾丽卡说，“除了工人和警察。”

“下船的时候还是要出示身份证和护照，我们下船后再戴吧。”爱丽丝嘱咐道。

一离开风帆客船，爱丽丝就打量起港口的人。但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要找的同伴也戴着面具的话，岂不是认不出来了？或许该等狂欢节过去再找人。

尤瑞艾莉却瞥见人群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指着那边大喊：“白狐夫人！”

听见她的呼喊，那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先是有些失措，东张西望确认附近安全后，才向尤瑞艾莉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众人向狐狸夫人走去，只看见她的背后是一辆食品摊车，一个裹着头巾的大洛人正在炒菜，周围围满了好奇的威尼托市民。

“特蕾莎，这位就是之前在美第奇市救了我们的崔夫人。”尤瑞艾莉向爱丽丝介绍道。

“我的小姐，您是怎么认出我的？”崔夫人摇晃着尾巴，妩媚地走来，贵妇般的走姿和她现在穿着厨娘服饰撸起袖子的着装皆然不匹配。

“因为气息……还有大尾巴啊。”尤瑞艾莉指着白狐背后兴奋摆动的尾巴。

“啊……这样……”崔夫人藏起尾巴，摘下面具，对众人行礼。

几人相互寒暄后，爱丽丝也借机“认识”了一下这位满是香囊气味的白狐。几次套话后，爱丽丝大致相信对方并不知道尤瑞艾莉公主身份，只是以为尤瑞艾莉是勃兰登哪个贵族家的小姐。

当然，白狐是知道的。

“您不是卖古董的吗？怎么开起食品摊了？”莉莉玛莲问。

“卖古董抢黑帮的生意，这种错误我们在美第奇犯过了。而且我们也是刚来威尼托，根基不稳，没遇见几个老乡。所以就趁着狂欢节，在威尼托四处卖大洛美食。要尝尝我们齐州的糖醋鱼吗？”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由尤瑞艾莉决定，来威尼托的第一顿饭就在崔夫人的摊位前吃了。摊前有许多张桌子，崔夫人命员工腾出一张桌子供五人用餐。因为韦伯一家没吃过大洛菜，尤瑞艾莉便根据自己的口味点了——无忧宫是有大洛厨子的，所以她就点了自己尝吃的。作为勃兰登人，如果自己吃的惯，韦伯一家估计也吃的惯。爱丽丝倒是没什么忌口的。于是五人点了三道菜：一条糖醋鱼（但是用的是本地鲈鱼）、一碗炖鸡和一盘炒青菜。五人各一碗米饭。

糖醋鱼是崔夫人亲自下厨做的。毕竟哪怕在大洛，这种名菜也不是老百姓吃得起的。她还特意教几人用筷子。爱丽丝能看出来她是想讨好尤瑞艾莉这位“贵族小姐”。

当菜端上来时，艾丽卡还有些疑惑：“怎么一大碗直接上来了？”

“大洛那边都是一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不分餐。”爱丽丝解释。

“您对大洛似乎很了解。”崔夫人说。

“不算了解。”爱丽丝回答。

“一家人……”汉斯若有所思。没人察觉到汉斯的沉思，但是等他回过神来，却突然指着尤瑞艾莉的身后大吼：“嘿！你在干什么？！”

尤瑞艾莉刚回头，光着手臂的白狐夫人已经把那矮个子小偷提了起来。那是一只披着斗篷、散发出鱼腥恶臭、瑟瑟发抖的蓝发妖精，张着嘴喃喃：“我……我什么也没拿。”

因为有前一次被偷东西的经历，所以这次众人反应很及时。爱丽丝搜了那妖精的身，发现这孩子身上有不少从别处偷来的赃物。“妖精都是有主人的，多半是她主人让她偷东西。”爱丽丝说。

“那就把她交给警察，让警察去查她主人是谁吧？”艾丽卡说。

听到众人要抓她的主人，那妖精吓坏了，摇着头拒绝：“不……不要……不要抓他……”她突然挣脱几人的擒拿，冲向海边跳了下去。几人追过去，发现水里已经不见那妖精的踪影。

“我第一次听说妖精会游泳。”艾丽卡说。

“我也第一次见到力气这么大的妖精”汉斯感慨。

爱丽丝却觉得那妖精可怜，这让她想起阿尔比昂。对方会不会也是一个迷失的妖精呢？

“至少这些赃物拿回来了，”艾丽卡看着桌上的贵重物品说，“我们吃完饭就去找警察报案吧。”

“这么多好东西……对方也是个识货的妖精呢。”崔夫人打量着这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赃物，分析道，“对方可能是惯犯。”

“好漂亮的珍珠。”尤瑞艾莉看见一颗白的发光的、有拳头大小的珍珠时，忍不住用手指推了推。而当爱丽丝突然感觉到从那珍珠中迸发出的某种魔法能量时，想要阻止尤瑞艾莉却来不及了。那宝珠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光芒过后，尤瑞艾莉瘫倒在了地上。

爱丽丝随手用魔法锁住那颗宝珠，匆忙上前，查看尤瑞艾莉状况。尤瑞艾莉意识倒是清醒，外人看来，她没有大碍。

但爱丽丝却能看得一清二楚。因为她的蛇身过于显眼，所以她先前一直给尤瑞艾莉施加着伪装魔法，让她的下半身在外人眼中是人类的双足。

但这一次没有伪装魔法了，尤瑞艾莉的下半身——真的变成了腿。而一直以来习惯蛇身行走的她根本不会用人类的双足，所以她现在就如同半身不遂的残疾人。只有爱丽丝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尤瑞艾莉被那宝珠变成了“人类”。

（杜卡特金币*：威尼托流通货币，15索尔迪约含3g银，1奥塞拉≈45索尔迪，1杜卡特金币含3.5g金，1杜卡特≈5.79奥塞拉≈260.47索尔迪，一个威尼托苦劳工的月收入约为10杜卡特即2604.7索尔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