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漩涡,裹挟猩红闪电,在她的眼中盘旋。涡旋中心,犹如心脏脉动,光芒乍现,无数双眼睛在蠢蠢欲动,已数不清第几次鼓动。举目,羽毛飘落,银鳞的双翼女神,穿过540扇门,带来八百英灵。
她在那些逝者中搜寻,她可见她祖父、可见受膏者、可见鹰隼与阿米尼乌斯,却不见她要找的人。
可她的视线却不由她控制,转而注视深邃渊宇,心跳加速,恐怖之物从恐惧的深处扑面而来——她惊醒了。
“爸爸!”已是第14个夜晚,尤瑞艾莉·弗蕾德莉卡·约克·霍亨索伦被噩梦侵扰,而已习惯她半夜惊醒,时刻睡在她身边的爱丽丝朦胧着眼将她搂进怀中。
“别怕,小艾莉,有我在……别怕……”爱丽丝已不确定自己所做的事是否正确,但她知道,尤瑞艾莉是迟早要面对这些事的。
两周前,爱丽丝把残忍的真相告诉她。爱丽丝告诉她,父亲把她送出宫的那个晚上,那个她期待已久的音乐会的晚上,她的哥哥弑杀了她的父亲,夺取了王位;告诉她,在她失踪后,有无数人举着她的旗号与她哥哥的支持者血战;告诉她,此刻,她的祖国已陷入内乱的深渊。
当尤瑞艾莉得知这个真相时,定格了,但没有相信,直到艾丽卡给她拿来了报纸……她哭了,随后是沉默,以及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那噩梦是多么强烈,那阴影是多么狭长,以至于爱丽丝通过一系列外力想要让尤瑞艾莉做个好梦的尝试都无功而返。爱丽丝唯一能做的,就是补偿,在她惊醒的时候,如母亲一般将她安抚。但整整两周了,除了惊醒时的哭号,尤瑞艾莉没有说过一句话。
可尤瑞艾莉自己也清楚,她已不易回到祖国了。如此沉沦下去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日早晨,她看着父母留给自己的遗物,一个从祖上传下来的暗金色怀表,上面刻有霍亨索伦家族的黑白格纹章。而在怀表的内侧,除了一个与怀表设计风格格格不入的分针,表盘对面还有一位女性的照片。
那是她所认可的母亲——王后阿尔多娜的照片。
那时的母亲尚未生病,照片上的母亲栩栩如生,据说是尤瑞艾莉出生前,父母关系还未破裂时拍的。那时候照相技术刚被发明出来,父亲就请那位摄影师来王宫给当时的一家三口拍照。
一家三口……
尤瑞艾莉将照片取出,被折叠的地方正是她父亲和兄长的的照片。
是她自己的错吗?如果她没有出生,如果自己的父亲没有移情别恋,是否就不会有兄长弑父的惨剧发生呢?
尤瑞艾莉终究还是没有多想,她将兄长的部分从照片上撕掉,揉成一团,丢在一旁。随后把照片重新折叠,置回怀表中。
“小艾莉……你醒了?”尤瑞艾莉听见一旁的特蕾莎拖着疲惫的四肢从床上爬起来,自己每日从梦中惊醒,都会吵醒特蕾莎让她安抚自己,睡眠自然不会好,终于,她不再保持沉默:
“嗯……我醒了。”
听见尤瑞艾莉两周来终于搭理了自己,爱丽丝困意全无,她从床上坐起,看着背对自己的尤瑞艾莉,随后望向船窗之外。
“我们到美第奇了,”爱丽丝说,“出去逛逛吧?”
美第奇市,安齐奥半岛诸国之一——托斯卡纳公国的首府,也是安齐奥中部最大的城市。自离开勃兰登,爱丽丝一行人的旅程实际上环绕了整个安齐奥一周,只因为时局动荡不得已而如此。抵达托斯卡纳公国,就说明距离威尼托只隔着一个斯福尔扎公国了。
“我们要去找工作,”艾丽卡说,“好不容易攒的路费被小鬼们在罗慕路斯几乎花完了。”
“我们不是小鬼,艾丽卡。”汉斯与莉莉玛莲抱怨。
“不是小鬼就跟我一起干活去。”这正中了艾丽卡的下怀,于是姐弟二人只好顺从。
爱丽丝对尤瑞艾莉说:“我们陪艾丽卡走一段吧?”
尤瑞艾莉点点头,将怀表挂在脖子上。而艾丽卡注意到刚刚被尤瑞艾莉揉成团的照片,悄悄捡了起来打开,里面正是当今国王克雷格雷兹一世。
拖着行李下船,看着在爱丽丝身旁漂浮着的“柏林人偶”,尤瑞艾莉向它伸出手:“能让我抱着她吗?特蕾莎?”
看着尤瑞艾莉的举动,爱丽丝迟疑了一会儿,但很快果断地回答:“当然可以。”让柏林钻进尤瑞艾莉怀里。跟尤瑞艾莉那幼小的身子相比,柏林也有她半个身子那么高,或许对于尤瑞艾莉过于沉重,因为即使在公主怀中,爱丽丝依旧让柏林保持一定的漂浮状态以降低尤瑞艾莉的负担。
“之前让柏林保持漂浮是为了防备意料之外的偷袭,但自离开勃兰登,我们也没有遇到什么变故,所以让尤瑞艾莉抱一会也无妨,”爱丽丝如此想,“更何况,这孩子现在太需要情感寄托了,或许……”一想到今天的日期,又看看尤瑞艾莉的反应,似乎对方早已忘记她的生日快到了。一月十八日,爱丽丝早在萨莉亚那里就得知了尤瑞艾莉的生日,没想到距离自己的生日差不了多远,或许可以给尤瑞艾莉做一个人偶作为生日礼物。
新的人偶不需要什么作战能力,只要能让孩子开心就行。
不过,以往敏感而心细的尤瑞艾莉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即使敏锐的感官仍在,她也逐渐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就连自己的生日、和空气中飘荡的异样,也没有注意到呢。
美第奇市的街上人头攒动,城市风光虽不及罗慕路斯城大气,却是目前最有意大利人文味道的城市,街边许多商家和行人都穿着传统服饰。即便如此,他们也能看见看见街上一群穿着欧陆常见的黑色马甲白底衬衫的男人们,聚在一起喋喋不休地用手比划着什么,仔细一听,依然是瓦萨同盟将要进攻安齐奥半岛的流言。
安齐奥人的服装同时受到了来自不同地区文化习俗的影响,文化融合在人们的服饰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又因为身处航运要道,半岛上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之人,人们不会惊讶于外国人的出现,爱丽丝一行更是如此。而他们自然也不会注意人群当中显然并非本地人的面孔。
于是乎,当尤瑞艾莉感觉自己脖子空空时,一个黄色的身影已经窜过人群跑到了街角。
“我的怀表!”尤瑞艾莉急喊,指着那仍未跑远的黄色身影。
“抓贼!”艾丽卡怒喊,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推开人群朝那老鼠一般的矮子飞奔而去。若是平时,热心的安齐奥市民或许会一拥而上帮忙擒贼,只可惜艾丽卡下意识喊的是德语,只听得懂意大利语的本地人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那是我爸爸留给我的……里面有我妈妈的照片……”听到尤瑞艾莉几乎是怀着哭腔一边喊一边用孩子般的体质奔跑,可凭她的体质怎可能追上呢?见不到尤瑞艾莉伤心,爱丽丝操纵柏林拿起枪追了上去,可那黄毛贼跑得太快,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别担心公主殿下,我会帮你把怀表拿回来的。”汉斯说着,一跃而起爬上了附近房屋的窗子,攀至屋顶,踩着屋檐向更高的方向追去,他还未向其他人展现自己的这般身手,今天是表现的机会,他要爬到不远处教堂顶端居高临下寻找那黄毛贼的身影。
“喂!你们就这样把孩子撂在原地?”莉莉玛莲抱怨着,却只能看着另外三人消失在视野中。无可奈何的她看着眼睛哭红的尤瑞艾莉,只好牵着她走向最近的城市督察面前,打算报警处理此事。
“Buongirno(意语:早上好),我们遇到了……”
可她这才发现自己意大利语一塌糊涂,即使已经在安齐奥半岛待了半年,大部分沟通都是由特蕾莎和她姐姐完成的,除了基本的问候语,她会的意大利单词寥寥无几。
城市督察满脸疑惑地打量着她,眼神中还带点嫌弃。
“Caro ispettore, abbiamo incontrato un caso di rapina.(意语:尊敬的督察先生,我们遇到了一桩抢劫案。)”反而是尤瑞艾莉压制住哭腔,以流利的意大利语开始和城市督察交流。
“这就是皇室教育吗……”莉莉玛莲在心中暗自感叹。
“那个窃贼抢走了我的怀表,他个子很矮,比我还矮,脸黑,黄毛,有个跟鼬一样的尾巴……不,那就是一个鼬人,但是长得像个大洛人……”
“我们不管外国人的事。”督察却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拒绝帮忙找犯人。
尤瑞艾莉心里火冒三丈,勃兰登可没有这么不负责任的警察!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勃兰登公主,肯定不会是这个态度!但尤瑞艾莉被嘱咐过不能暴露身份,也不可能寻求当地勃兰登大使馆的援助,自己还不想被自己哥哥抓回去。
她正要与之争辩,却闻到一股异国的香气,一个优雅女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也遭到了同样描述的劫匪的抢劫,能帮我追回吗?”说着,那白色的身影绕过尤瑞艾莉二人,走进那警察,往他手里塞了几块闪闪发亮的东西。
那警察的脸立刻洋溢出喜悦:“当然,职责所在,美丽的女士。”说着他就转身招呼同行了。
那贵妇转身对二人,纵使见惯五湖四之人的勃兰登公主也不由得惊叹其美貌,可谓:金貂衬雪襟藏春,黛动亭亭宛然裙。凤眼藏剑明光利,笑不露威粉丹唇。兰麝囊香浮生荡,吐雾吞云洛水郎。无故青丘寻常在,寒食江海失故乡。
“我听到你们也被一只黄鼠狼抢劫了?”那贵妇问道。
“是的,谢谢您的帮助,请问您贵姓?”尤瑞艾莉问。
“啊,我姓崔,叫我崔夫人就好。”
“您是大洛人?”尤瑞艾莉一眼认出了她的长相,她是来自西方大陆的古老国度的人,有西陆人特有的长相,再结合她身上的洛王朝风格妆饰,可以判断具体的国籍。尤瑞艾莉以前见过大洛人——无忧宫来自不同国度的厨子里就有。不过这位不同于她见过的,这位身上长着“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是妥妥的狐娘。
“当然,小姑娘。”白狐夫人拨动着手里挂着香囊的烟斗,“噢,如果您不介意我在这里抽烟的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聊。”
与此同时,汉斯已经爬上了美第奇市的地标——花贤者座堂的钟楼,这里有最好的视野,可以将整座城市一览无余。他攀爬的技术是从姐姐那里学来的,那时父亲还未死,艾丽卡姐姐就会带着弟妹在城镇的屋顶上奔跑,父亲永远找不到他们,但艾丽卡姐姐也少不了回去后挨一顿骂,并不是因为爬屋顶,而是因为带着年幼的弟妹爬屋顶,再怎么说也要等弟妹长大点才可以。
直到父亲死后,不得不成为家中唯一顶梁柱的艾丽卡姐姐不得不收起孩子的天性,提前成为大人,同时也不再允许弟妹做那些危险的行为——她成了唠叨的人。汉斯不喜欢姐姐这样,明明她的内心还藏着一股孩子气,可就是要在莉莉玛莲和汉斯面前假扮成长辈。
若能证明自己是大人,那么就可以给姐姐分担压力了——汉斯如此心想。
爬到钟塔上,汉斯抓住指针,此时指针正好落在9点上,他以钟盘为立足点,尽可能将重心向内倾斜,可就在这时,钟盘的面却向内被他压出了一个口子——是钟盘太不稳固了吗?还是他太重了?必不可能是后者,总之他就这样摔了进去,落进了无数齿轮的缝隙中,而在他落入那空间后,钟盘自己恢复了原状,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察觉问题的是爱丽丝,为了保障韦伯三姐弟的安全,她偷偷给每个人都分配了迷你人偶,能够时刻掌握他们的位置,但就在这时,原本在黑市搜索盗窃犯的爱丽丝突然失去了汉斯身上迷你人偶的坐标,就像是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理论上他们迷你人偶不会被察觉,但如果连人偶都被破坏,那么难以想象汉斯是遇到了怎样的危险。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艾丽卡,她无法想象以艾丽卡的急性子得知这件事后会做出怎样不理智的事,所以爱丽丝决定先自己调查此事。她立刻赶到了汉斯信号消失的地方——花贤者座堂。
圣母立于山丘之上,向花之贤者播撒露滴,将世界的运动托付给花开花落。此刻正是弥撒时刻,信众们聚集在教堂中吟唱经文。“天主,我的天主,我要弹琴歌颂你。我的灵魂,你为什么郁郁不宁呢?”“你应当仰望天主,因为我仍旧要赞美祂,祂是我脸上的光泽,祂是我们的天主。”
“不在这里。”爱丽丝心想。
她听见女人的歌声回荡在教堂内,但那歌声绝非宗教颂歌,而是某位意大利作曲家的牧歌:
“Ecco la primavera che 'l cor fa rallegrare,
tempo è da' pastorelle far danze e cantare...
(看这令心欢愉的春光,
正是牧羊女起舞欢唱的好时光...)”
不能从信徒的口中得知答案,爱丽丝只能自己寻找那声音的来源,她左看看,右听听,拉直手中牵引人偶的丝线,观察丝线随波的颤动。她找到了那座钟塔,声音就是从塔顶传来,难道有人站在钟塔顶端唱歌?爱丽丝飞到时间所在之处,钟塔的表面流动着古老魔法的痕迹,她伸手轻轻触碰,时间为她打开了通道,歌声清晰得近在咫尺。
跨过那里,爱丽丝进入了这别有洞天的钟塔,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部看上去要宽广,她确信这是某位魔法师设置的工房,而且不是一般的魔法师。低头一看,正好看见汉斯躺在无数堆成山的等人大小的人偶白模之间,她落下查看,汉斯只是摔晕了,而迷你人偶从他身上完好无损地飞出。
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外面的所有人偶跟她失去了联系——失联的是她自己,自她进入这个被魔法立场隔绝的空间,一切信号都会断联。
环顾四周,这里堆满了白模人偶,她猜测这里的主人是同她一样的人偶魔法师,这空间呈环状结构,中央是一道圆柱形,被蛇盘绕着通往顶端,顶端是一座有教堂圆顶宽齿轮,齿轮的造型极为独特,是衔着自己尾巴的蛇。
她看见几个人偶从圆柱的另一端走来,警戒的她立刻摆出了战斗姿态,可这些人偶并没有作出攻击架势,而是彬彬有礼地向她行李,说道:“Cara Alice, benvenuta di nuovo da noi.(亲爱的爱丽丝,欢迎您的再来。)”那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爱丽丝自己平常是与人偶用特殊的波段交流,而能够自主发声不借助存声魔法的人偶她还是第一次见——她能感觉到这人偶身上没有一点魔法痕迹,是纯粹的技术产物。
歌声仍在持续,而爱丽丝注意到眼前人偶的声音与那歌声的主人一致,似乎用的是同一个声带系统?
“啊哈,爱丽丝!”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突然从柱子后面走出,他金棕色卷发柔顺地垂落肩头,前额宽阔饱满,蕴藏着无限的智慧,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目光深邃而充满探究欲,挺直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构成雕塑般的轮廓,嘴角常带若有若无的微笑。身高中等,体态修长优雅,穿着深红色过膝束装外衣,右手拿着银尖笔,左手拿着月桂,自来熟地看着爱丽丝。
“你是?”爱丽丝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却莫名觉得眼熟。
“啊,我是列奥纳多,芬奇镇梅瑟·皮耶罗之子,列奥纳多,我记得你们都喜欢叫我‘达芬奇’,”他行了个礼,未等爱丽丝发问,又开始端详起爱丽丝身边的柏林人偶,“嗯,不错不错,抛开魔法的东西不谈,小家伙依然是不错的艺术品。”用银尖笔在本子上划了什么,又转头溜走了。爱丽丝紧跟上去,看见圆柱之后,是铺满在地上的羊皮纸与七零八落的人偶部件,还有一张精致的木桌木椅以及同样凌乱地摆满各种工具的桌面。很显然,这里的人偶都是眼前这个人制造的。
“你一定有很多想问的,比如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认识你,为什么我这个所谓的‘外界人’会出现在你的世界,不要急,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达芬奇不紧不慢地用打磨板在零件凹陷处推拉,打磨成光滑的半球面,吹走灰尘,将它安装在已经组装好的手臂之上——那是一个手腕关节。
爱丽丝已经习惯突如其来的大量信息与变化了,在勃兰登遇到纳粹的时候就是如此,那么遇到穿越到魔界来的达芬奇也不奇怪。这也侧面说明了如今魔界的时间流速被打乱到何种程度,无论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物还是二战人物都会出现在这里。
“很高兴见到您,尊敬的列奥纳多,”对于爱丽丝来说,达芬奇无疑是她的偶像,她成为人偶师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受到其影响,甚至连制造人偶的技术,她都大量参考了达芬奇遗留下来的残卷,“可是我现在还有事情,容我先走一步。”
“不用急,爱丽丝,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无论你在这里待多久,外面都只是过了一瞬间。”达芬奇指着天上的衔尾蛇齿轮,“它已经60没动了。”
“时间是静止的?这是什么地方?”爱丽丝端详着那巨大的齿轮。
“我管这里叫‘时蛇的工坊’,虽然我占用了这里60年,但是这里确实是别人的。”达芬奇捏了捏自己的脸,“你看,60年了,我却没有一点衰老,也不会饥饿和疲惫,这里可是搞研究的好地方哩!”
“时蛇?”爱丽丝只在触摸那三头蛇纹盾感知其上的魔法流动时无意中念出过这个名字,“是某个古老部落崇拜的怪物吗?”
“不不不,祂不是什么怪物,祂有智慧,而且创造了这个空间。至于原因和手段就不得而知了,魔法的东西我搞不懂。”
爱丽丝飞到空中,近距离端详那齿轮。齿轮上感觉不到魔法流动的痕迹,或许它确实已经报废很久了。自己可以有无限的时间在这里钻研它的秘密,可自己的心思却不在这身上。她现在更想把汉斯带出去,然后帮尤瑞艾莉找回怀表,在那之后她再回来研究也可以。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忙自己的事了,去吧,下一次见面你又会忘记我了。”达芬奇有些失落地说。
“忘记您?我来过这里很多次吗?”
“很多次,很多次……”
“难道我无法带走在这里的记忆?”
“也许是这样,这也是为什么我舍不得离开这里。”达芬奇苦着脸看着自己遍地的研究成果,“看看这些,这是处于佛罗伦萨的我永远无法完成的成就。60年,我能有几个60年呢?在这里我能有无数个60年,但是如果我回去,我可能也会遗忘一切,这里的一切我都带不走。我又会变回那个碌碌无为的佛罗伦萨的青年,我或许会籍籍无名地度过一生……”
听到这些,爱丽丝有些伤感:“您难道不想念您的故乡吗?”
“当然想,爱丽丝,你看,我创造她就是为了能够在这里也听到她的歌声。”说着,达芬奇指向人偶堆成的山坡上一个端坐的女性,那正是歌声的来源。那张脸,爱丽丝再熟悉不过。
“蒙娜丽莎,我的初恋,我太想她了,她的容貌,她的歌声,她在我记忆中的形象从未模糊,于是我造了她,我创造了她,蒙娜丽莎的脸,蒙娜丽莎的歌喉。蒙娜丽莎人偶,她每天都给我唱兰迪尼的牧歌,用歌声给这里的其他人偶传达指令,她是我的杰作,我的女儿,而回到外面的我再无可能复制一个。当我看到你带着迷茫回到这里,原本打算离开的我意识到,若我回到故乡,我将与她诀别。”
“可是,外面有真正的蒙娜丽莎。”
“错了,爱丽丝,我未曾了解过真正的蒙娜丽莎,我爱的只不过是一个偶像,一个在我心中被美化的圣洁化身。我不知道她是否真如我所想的完美,我也害怕失望。现在的我,比起爱那个蒙娜丽莎,更爱这里的这个。或许你会说她是个赝品,但是对我来说不是,我待她如我的女儿,那是我亲手所造,我对她知根知底,她便是完美,除了……”
“除了她不会与你说话,除了她没有自我意识。”爱丽丝说。
达芬奇的神情暗淡下来,是啊,那个高坐于人偶尸堆上的完美存在,是否知晓自己的存在呢?是否知道父亲对她的爱呢?“我带不回去这些,就算我在这里有巨大的建树,我也带不回去这些,这些,这些……”达芬奇在自己的作品之间徘徊,“这个,还有这个,都带不回去,他们对我的世界不会有半点作用。你之前代我尝试过了,在你穿过那扇门的瞬间,我的人偶就落回了原地。这么多年,见证我成果的只有你,可你每次回来都会忘记。”
“不,列奥纳多·达芬奇将会是个名垂千古的人。”爱丽丝直言,“您回到您的世界,远比留在这里有价值。”
“你为何如此肯定?”达芬奇疑惑。
爱丽丝意识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剧透”了:“我不能告诉您,但您所创造的成就将令所有人瞩目。当人们听到‘蒙娜丽莎’这个名字,他们第一时间会想起您,想起您的巨作。您为历史笼上一层迷雾,但那朦胧的迷雾将成为艺术。促使您创造这一切的不是时间,而是您的才能,达芬奇在哪里都会是达芬奇。”
听了这些,达芬奇眼眶微红,可他仍在迷茫,望向那蒙娜丽莎人偶:“我不会把自己困于过去的成就,但我仍不舍她。你说,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可能性,她会拥有自己意识,她会叫我‘父亲’?”
爱丽丝不言,她见识过人偶的觉醒,可她至今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她走上前,近距离端详那个“蒙娜丽莎”。太像了,跟那幅名画一模一样,不需要任何文字描述,只是提到这个名字,人们就会想起她的脸、她的微笑。唯一不同的,是这不断歌唱的蒙娜丽莎,平静吟诵兰迪尼的牧歌,与爱丽丝没有一丝的对视,没错,是眼睛。没有灵魂的人偶蒙娜丽莎永远不会有《蒙娜丽莎》那神秘又温和的目光。
一旁的达芬奇也确认了这一点,他带着哭腔地命令道:“停下吧,蒙娜丽莎,停止歌唱。”
“Ecco la primavera che 'l cor fa rallegrare,
tempo è da' pastorelle far danze e cantare...
(看这令心欢愉的春光,
正是牧羊女起舞欢唱的好时光...)”
出乎意料地,蒙娜丽莎没有停下歌唱。
“蒙娜丽莎,停下。”
兰迪尼的歌曲仍回荡于永恒的时廊。
爱丽丝与达芬奇面面相觑。“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这种情况,难道坏了?”达芬奇伸出手,却听到头顶“咔嚓”一声。
二人抬头,发现那衔尾蛇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您说它60年没转过,那么60年前它转过吗?”爱丽丝问。
“我进来那会儿它转过……我想,是离开的时候了。如果它的运动代表这里的时间静止被打破了的话,我得离开了。”已经想通了的达芬奇开始收拾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些是他从外界带进来的,没有理由也带不走,“我的锤子、我的笔记本、还有我的笔我的墨……”
爱丽丝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墨水和笔记本都是你自己的,那不是就能把你这么多年的笔记带出去了吗?”
“或许吧,我也不敢试。但是就像你说的,就算出去之后这些都变成空白,我依然是列奥纳多,我可以再写一遍。”达芬奇笑道,“哦对了,还有一样东西。”达芬奇走回蒙娜丽莎面前,不舍地看着她,躬下身,亲吻她的额头,“我的挚爱,你会在别处活下去。”他拆掉蒙娜丽莎的发声器,交给爱丽丝。
“这是?”
“虽然是我在这里制造的,但用的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材料,我想着有一天能把它带出去,才这么准备。但我想,它在你手上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这个发声器可以通过振频指挥我这里的其他人偶,我就不用亲自操控它们、也不用排密密麻麻的线。你是专业的人偶师,它一定能给你省不少事。”
“可这是您的成果……”
“我在外面再造个就是,毕竟我可是列奥纳多。”达芬奇笑,他抬头望着自己掉进来的时钟面,“那里出去就是我们世界的圣母百花大教堂,我不会飞,能麻烦你把我抬到那里吗?”
爱丽丝将达芬奇牵着飞到时钟内侧,达芬奇推开时钟,爱丽丝透过这扇时间之门看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看到了热闹的市集与吆喝的带着头巾与穿羊毛毡衣的人们,服装上与另一边的美第奇市截然不同。
达芬奇爬上钟面,转身道别:“后会有期,爱丽丝,很高兴自30多年前认识你。”说完就跳了出去。
“30年?我30年前来过?”未等爱丽丝追问,时间之门关上了,爱丽丝趴在时钟内侧,却再也无缘见到那个时代的世界。
她只好扛着汉斯也从对面的时钟面离开,回头看了一眼遍地的人偶,看着已然失声的蒙娜丽莎人偶,她的目光中从未拥有灵魂,一开始如此,现在也如此。
但她的声音里却寄宿着精神。她的嘴唇,此刻正保持着被拆除发声器前那迷人的微笑。爱丽丝带着那发声器也离开了这个空间,工坊向二人永远关上了门,连同这里的秘密也如蒙娜丽莎的微笑成为谜团。
与此同时,尤瑞艾莉和莉莉玛莲跟着白狐夫人来到了她开在本地的小铺子,许多大洛人就在这里忙着装货。“铺里凌乱,招待不周,请随便坐。”
尤瑞艾莉注意到这里有许多显然是从大洛来的文物——铜币、陶瓷、香囊一类,此刻也在被白狐手下的帮工颤颤巍巍地置入塞了棉花团的匣子里。
白狐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一名工人脸上的汗,用汉语说道:“汗掉在宝贝上可会掉价。”又用烟斗指着另一边的搬着一米高壶具的两名工人:“小心点,那可是齐制虎纹壶。”忽然眼疾手快接住从桌上摔落的陶瓷杯,举着它朝众人喝道:“谁放这的?乱放宝贝,你们赔得起吗?!”
“夫人,那是假的西瓷,之前您从西子那拿的。”一个工人答。
“假的就不是宝贝了?假的有时候比真的更值钱!” 白狐夫人坐在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把刻有古老狐狸图腾的木制椅子上,面对着被眼前景象震惊的二人。实际上,刚刚白狐与工人的沟通,尤瑞艾莉全都听得懂。因为外交需要,尤瑞艾莉目前至少掌握了8种语言。
终于肯放下烟斗的白狐转而从怀中掏出几块锃得发亮的核桃在手心盘着、她示意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过去,小声跟他说了些什么。那人微微点头便驮着背,快步离开了。随后她对尤瑞艾莉说:“你那宝贝肯定会被人卖到黑市,我在黑市认识一些人,派人去盯着的,你放心吧。”
“您为什么帮我呢?”尤瑞艾莉自然是懂点人情世故,作为一国公主的她从小就被父亲反复提醒,要小心那些无端对你施加恩情的人,因为他们往往别有所图。
“帮你找到偷你东西的人,我丢的东西不也回来了吗?实不相瞒,那黄鼠狼本来也是我的人,但是起了贪心偷了我的宝贝跑了,我正着急呢。如今有了新的线索,怎么能不用呢?”
“您认识我吗?”尤瑞艾莉自离开勃兰登,也常被爱丽丝嘱咐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也要小心那些可能知道自己身份的人。
白狐打量着尤瑞艾莉那特意被爱丽丝施加了伪装魔法的身子,分析道:“您是个勃兰登人面孔,别看您穿得朴素,被偷走的东西却那么贵重,年纪轻轻就懂安齐奥语,多半是勃兰登哪里的贵族子女,因为国内的战事出来避风头的吧?旁边这个人应该是你的女仆?”
看白狐没有猜到“勃兰登公主”那个层次,尤瑞艾莉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而莉莉玛莲也是受过爱丽丝嘱托的,所以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看样子我猜的没错?”白狐笑道,“没关系,我在美第奇待了这么多年,认识不少本地贵族。别看我这里古董多,那也只是副业。我真正的工作是替人说媒,不少美第奇商人家的小伙子想高攀贵族家的女儿都得找我帮忙呢呵呵呵呵。”
“在美第奇经营这么多年,为何要走了呢?”尤瑞艾莉根据工人往外搬货判断出这个结论。
“哎,混不下去咯。我的业务跟本地黑帮起了点冲突,他们要我们七天内滚出美第奇,我也只能灰溜溜地走咯。”白狐摆出一副伤心模样,拿起烟斗又抽了一口烟,“卖古董抢黑市的生意,当媒人又两边不讨好,说戏本地人又听不懂。本来前几年大伙都相安无事,但自从安齐奥半岛诸国开始互相加关税,那些搞外贸的就来挤压本地的生计。钱不好赚了,本地人就要想办法从外族嘴里抠金牙了。于是不止是我,本地的其他大洛商人、拉克人商人、勃兰登商人和威塞克斯商人都在被排挤之列。本地人开始抵制我们的货,黑道也时不时派人打砸外国人的店。”
听到连勃兰登的商人也会被驱赶,尤瑞艾莉脸上有些不忿:“勃兰登的店他们也敢砸?大使馆在做什么?”
“哈,现在的克雷格雷兹一世才懒得分精力保护自己的商人。他现在自顾不暇,巴不得讨好每一个外国人以获取军事支持。”一个懂德语的工人附和道。
听到自己的兄长在外交上竟然如此软弱,尤瑞艾莉心中的恨意更上一层楼。这就是他不惜杀害父王提前登基所希望的一切?瞧瞧他上台后都做了什么,尤瑞艾莉已经听到太多了——对内,他一上台就加税;否认国民卫队;取缔国民议会;抓捕处决民主派人士以及启蒙学者;释放父亲生前以叛国罪逮捕的贵族引发军中不满;强制征兵以应对内外动荡;改变军中晋升规定,以国王的名义强行提拔许多支持自己的贵族军官子弟;对一些重要城市进行封锁并多次暴力镇压反对他政策的游行……
对外他放弃中立原则,宣布加入瓦萨同盟,得罪周边反瓦萨国家与辛达林;与平民女子结婚,失去了原本能通过政治联姻取得的外交支持;归还先王从卡尔玛那里夺来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却迟迟等不来奥斯特拉希亚的援助……
霍亨索伦家族十几代国王呕心沥血强大起来的国家被他在半年里糟蹋这这副模样!尤瑞艾莉对他的恨不仅仅是出于杀父之仇,也是因为他作为一国之君太失格了!
尤瑞艾莉能理解为什么半年来特蕾莎都不敢告诉她真相——真相太残酷了。更何况,就算她能回去也起不了半点作用,那些趁机作乱的军阀只是想捞一笔,并非真的为她、为勃兰登而战。而且她的哥哥作为先代国王与王后所生的长子拥有比自己更高的继承权,她捏紧拳头,却什么也做不到。
她连自己的怀表都保护不好,如今却需要别人的帮助。
自己真正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在哪里呢?尤瑞艾莉心想。
她站起身,转头离开白狐的铺子。
“您要去哪儿?”白狐问。
“我不打算就在这里等着,我要自己去找找怀表。能请你告诉我黑市的位置吗?”尤瑞艾莉说。
“荣幸之至。”白狐笑了,因为看到她刚刚的表情与表现,她已确定了一些事。
艾丽卡是跟那黄鼠狼跟得最紧的人,尽管中途跟丢了好几次,但她还是凭借蹩脚的意大利语从路人口中得知了黄毛贼的下落。最终,她划着船在维琪奥桥下找到了那只黄鼠狼,可令艾丽卡犯难的是,他的交易对象并不是什么黑市的人,而是——穿着美第奇市政府着装的人。
“为什么他不卖到黑市去?”艾丽卡思考,她迅速想到了答案,她想起自己下船之前捡到的克雷格雷兹的照片碎片,“是因为公主的怀表……那个怀表里有国王一家的全家福,能够证实公主的身份,所以黄鼠狼不敢卖到黑市,而是作为情报卖给了政府……美第奇市政府很快就会知道勃兰登的公主在这里,最终她会被托斯卡纳公国控制。之后无论是被遣送回勃兰登;还是被作为人质要挟勃兰登都不会有好事发生……”不祥的预感从艾丽卡心里产生,她数了数市政府的人,不多,就一个胖子和两个并没有武装的随从,如果把怀表抢来或许来得及,但是如果返回去告知特蕾莎恐怕就来不及了。
但是,为这种事得罪政府的人上通缉令是否值得呢?说到底,被遣送回去的只有公主,她的弟妹不会受牵连。但如果自己被市政府的人抓了,自己的弟妹在当地可活不下去。
犹豫,第一次出现在艾丽卡心中。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是父亲会怎么做?如果是父亲,会毫不犹豫地舍小家为大家吧。因为父亲是个士兵,他是为国捐躯的。如果是为了保护公主,父亲一定会毫不犹豫冲上去。
——正因为如此,她才讨厌那个为国捐躯的父亲、害自己和弟妹成为孤儿的父亲。
艾丽卡转过身,打算离开。
没错,只要转过身,装作没看见这件事,没人会知道。没人会怪她没找到怀表,说到底,她没有这么做的勇气。家人对她而言大过一切,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离米歇尔而去。
米歇尔……她在影魔之夜认识的士兵,一个勇敢的男人,如今想必也在某处战斗,生死未卜。自己为何会喜欢他呢?是他的勇气、他土到没变的情话?还是一起出生入死后产生的依赖?如果是米歇尔,想必也会和自己父亲做一样的事吧?
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怎么偏偏都是这种性子?
“因为你跟他们一样。你身上流着你父亲的血,你爱上的也是与你相似的人。若你不爱你父亲,不珍重他的荣誉,你怎会将他的军装和勋章带到现在?”水中,自己的倒影如此说着。
“可我不是愚忠的人。在我父亲死后,我便发誓我必须照顾好我的弟妹。我没必要为无关的人牺牲,我是父亲的女儿,不是国王的士兵。”她对自己说。
“真的是无关的人吗?共度了这么久光阴,尤瑞艾莉对你而言真的是无关的人吗?明明你默默数着她的生日,明明你打算在她生日那天送她礼物的,拿你本就不多的积蓄去送一个朋友礼物。”
“我没有那种勇气。”
“真的没有吗?明明你从小带着汉斯和莉莉玛莲爬屋顶,明明你那时候跳得最开心,你会爬到城市教堂钟塔的顶上眺望整个城市。经历了布尔夏德影魔之夜的你怎会有恐惧?”
是的,无论是去斗争的理由还是勇气,她都兼有。她没必要对自己撒谎。
“所以,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我的孩子。”水中的自己化作的父亲的倒影,转瞬褪色。
此刻,黄鼠狼与市政府官员正坐在一条船上,而艾丽卡的船被风吹着,慢慢向那里靠近,而艾丽卡自己则若无其事地站着。因为黄鼠狼背对自己,而市政府官员也不会去理会原本就满是船只的河流上的一只。所以直到艾丽卡的小船离他们只有一米距离时,两边都相安无事。
“这东西起码值30w里拉,不能再低。”黄鼠狼还在讨价还价。
“你得告诉我们里面是什么情报,不然我可不敢随便从大洛人手里买东西。”胖官员说。
“那你得先给我1w定金,我才能告诉你是什么相关的情报。”黄鼠狼猥琐地笑着。
胖官员示意随从,随从便掏出一个口袋丢给黄鼠狼:“里面都是金子。时间紧急,要是让黑帮的人发现我跟大洛人做生意,我之后可不好混。”
“别急别急。”黄鼠狼正要数金子,整个人连同浮船突然翻了过去。胖官员和随从也落进水里,随从连忙去救胖官员。而穿着工裤用布蒙面的艾丽卡一把从水里拎起黄鼠狼,夺过怀表,转身划船逃走。
“抓住她!”官员推开随从,让他们优先抓贼。随从以惊人的游速抓住了艾丽卡的船。艾丽卡见状,跳到另一只船上,随后踩着船跳上岸。与米歇尔一起躲避讨债人的那次经历让她机敏了不少。
可对方也紧追上来。她便蹿进一条只能容纳一人的巷子,随后拎起一根棍子回身打翻那个离自己最近的随从。那人倒地堵住了路,艾丽卡正欲向前,一些很明显是黑帮的人突然从前方出现,堵住了出路——原来黑帮早就在观察刚刚这笔交易了,现在他们也想拿到这个情报去要挟市政府。
眼看着进退两难,艾丽卡注意到了头顶窗户的晾衣杆,想起自己爬屋顶的那些日子——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这么做了。她一跃抓住那木杆,向前伸腿蹬倒了冲上来的黑帮,随后跳上支架,故技重施跳上第二层、第三层……一直爬到屋顶。可底下的黑帮也不是省油的灯,沿着她的路线也爬上来。艾丽卡只好在屋顶奔驰疾跑,跳过一个又一个房屋缝隙,吸引了地上不少路人的关注。
艾丽卡回身数了数,后面起码有十三个黑帮成员在追。同样地上也有不少黑帮。她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只能加速奔逃,直到一个跑得快的先跟上来,邪魅地笑道:“小姑娘还是跑太慢了,回去让爷教教你腿技。”
“呵,”艾丽卡笑了,“是你落单了。”
那黑帮成员这才意识到自己跑得太快,身后的队友还没跟上来。只见艾丽卡一个回手掏,那人被一棍子打翻滚到楼下。地上一个黑帮成员想要拿枪打她,却被同伴拦住:“你疯了?在市区开枪会给老爹惹麻烦!”
不知道疾驰了多远,艾丽卡只是向着当地最高的建筑——花贤者教堂一旁的钟塔奔驰,她记得自己和特蕾莎他们是在那里失散的,只要找到特蕾莎,凭她的实力一定能化解这个局面。
正想着,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刀扎中了艾丽卡右脚后跟,艾丽卡失足跌进了一座庭院里。她忍着剧痛,拔出了脚后跟的刀,伤的不深,还能勉强行动。她站起来一看,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妓院的前庭,妓女们错愕地看着这个长相比她们好无数倍的勃兰登白毛女人。很快,一大群黑帮成员冲进来包围了她,妓女们识趣地退开。
“掉到这里是想伺候我们吗?”一个成员色迷迷地掏出小刀——刚刚的飞刀就是他扔的。
“谢谢你送的刀……”艾丽卡拿着刀,忍者脚后跟的疼痛吃力地做好搏斗架势。
对方脸上猥琐笑意转瞬即逝,转而严肃地打量着她:“你当过兵?”
艾丽卡没有回答,但父亲和米歇尔都教过她格斗技巧。那人示意其他同伴不许插手,自己要和这个女人单挑。男人先手横斩。艾丽卡左压身闪开,捅腹。男人后跳避开,一记高抬腿反击。艾丽卡抬手护颚,反刀划伤男人右腿。男人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腿,艾丽卡见状一记横踢补上,却也因右腿的疼痛失衡,男人低身躲开,伸腿绊倒对方。
男人一跃而起,刚刚的疼痛只是骗她的。举刀向地上艾丽卡扎下,却被一只手架住。男人抬头一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大洛人不知何时闯了进来,架开他的手。下一刻,看不清的连打落在男人胸膛,男人口吐鲜血倒下。
“艾丽卡!”莉莉玛莲的声音传来。艾丽卡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她立刻回答:“别过来!”
见头头倒下,其他黑帮成员一拥而上。那中年人摘下眼镜,一记回旋踢将围上来的成员踢翻。莉莉玛莲借机跟尤瑞艾莉闯进来,扶着艾丽卡就要离开。
“你们怎么来了?”艾丽卡问。
“这里离黑市近,听到附近的声音我们就赶来了。”莉莉玛莲回答。
可黑帮成员很快又围了上来。强如刚刚的这个大洛人也只能一次应付四五个。黑帮成员的目标很明确,直接从艾丽卡手里抢怀表。艾丽卡肘开那人,又有成员从另一侧刀袭来。艾丽卡直接护在莉莉玛莲身前挡下这一击,踹开成员,手臂却也被划伤。
中年人见状,推开敌人冲过来替三人开路。只见他拳法行云流水刚中有柔,这些黑帮人根本不是他对手。逃离妓院的几人闯进巷子,一群持械的黑帮成员包围了他们。在巷子里他们可不用顾及用枪了。
见此情景,中年人只好举手投降,立在原地。
“哼,什么三脚猫功夫,还不是怕子弹?”一个留着络腮胡、看上去地位异常尊贵的人骑着马从外围走来,嘲讽着众人的处境。
艾丽卡等人也只好束手就擒,一个成员大摇大摆地从她手里拿走了怀表。看到那怀表,尤瑞艾莉才明白艾丽卡是为了什么与这些人起冲突。而她也清楚一个怀表不至于让黑帮如此兴师动众——黑帮是清楚里面有某种情报价值。
如果艾丽卡他们是因为自己落入陷阱,那么自己就不该拖累他们。
“你们想要的情报已经失去了意义,”尤瑞艾莉对黑帮头目喊道,“因为我本身的存在就是情报。”
艾丽卡惊愕地看向尤瑞艾莉,对她摇头。
黑帮头目满是怀疑地看着她,骑马走来。就在尤瑞艾莉要张口公布自己的身份时,一群骑马的大洛人突然闯进来,也手持枪械从背后对准黑帮。而为首的正是那抽着烟的白狐夫人。
“崔夫人,”头目笑了,“我以为你们已经滚出美第奇了。”
“走之前不给各位找点麻烦,怎么甘心呢?”白狐夫人悠然自得地骑马走到头目面前,“我们大洛人到哪里都会抱团,但若非必要,我们不想跟当地人起冲突,是你们逼我的。”
“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头目说,“你在这里跟我们动手,你们会死得一个人都不剩。离开,我还会给你们三天时间收拾滚出我们的城市。”
白狐却毫无惧意,抽了口烟,轻描淡写地说:“还我怀表,离开,否则我们同归于尽。”
美第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那边的尤瑞艾莉,在他眼中,这只是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又似乎暗示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是什么人能让眼前这个势利的白狐夫人不惜同归于尽也要保下?
“您可是未来要继承这座城市的人,没必要在这个地方为小角色浪费生命,不是吗?”见美第奇仍在犹豫,白狐上前在他耳边轻言。
“继承这座城市的将会是我大哥而非我。”
“谁知道呢?长子不一定就得人心的。”白狐说这话时悄悄望了一眼尤瑞艾莉。
美第奇少爷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笑了,对白狐笑了:“不愧是狡猾的狐狸……还有蛇……你们都是一样狡猾。”他示意手下把怀表交给白狐,随后给其他人让出一条道,“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平安度过这次危机,尤瑞艾莉带着哭腔抱住艾丽卡:“谢谢你,艾丽卡。”
“促使我做出这一切的并非忠诚,而是友情,我的小艾莉。”艾丽卡抱住尤瑞艾莉,“我希望你能振作。”
尤瑞艾莉点点头,抹了抹眼泪回答:“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艾丽卡。即使远在他乡,我也应当想办法为他人做点什么。”
三人想要感谢白狐,却发现白狐已经不见了身影。他们只好去感谢那个救了他们的中年眼镜男。
“谢谢你,先生,您的武功非常漂亮。请问您贵姓?”艾丽卡问。
男人抱拳:“在下姓霍。这是夫人托我还给你们的。”说着霍先生把尤瑞艾莉的怀表归还,“刚刚夫人代管怀表只是为了不让美第奇家族的人对你们产生疑心,”他对尤瑞艾莉嘱咐,“以后出门在外不要过于张扬。既然事情已经解决,我们也该走了。”
尤瑞艾莉问:“你们还是要离开美第奇吗?”
霍先生回答:“是啊,这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但托各位的福,我们有机会出一口恶气,心里也算是平衡了些。”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尤瑞艾莉问。
“不知道,我要看夫人的意思。但其他同胞……不一定和我们一路,我们终究是抱团自卫,不是成组织的黑帮,他们也有他们的生活,但我们总能遇到同胞的。你们在美第奇待一段时间也赶紧离开吧,美第奇家族不会让你们好过的。”说完,霍先生就将与他们分道扬镳,刚出几步,霍先生又转身说道:“如果没算错,现在我故国已经敲响了新年的钟声。祝你们新年快乐。”
当爱丽丝扛着汉斯找到三人时,尤瑞艾莉激动地向她招手:“特蕾莎!”
看见尤瑞艾莉胸口的怀表,爱丽丝知道她们已找到了,于是放下心来,把汉斯抬到一旁的椅子上。
“汉斯怎么了?”艾丽卡担心地问。
“摔晕了,还好无大碍。”爱丽丝回答,“你们找到怀表了?”
“是的,”尤瑞艾莉说,“我们经历了好多事呢。”
“那就好。”爱丽丝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看到尤瑞艾莉也恢复了精神,她也放心了许多。
尤瑞艾莉此刻抱着刚刚回到她怀里的柏林,埋头检查怀表。怀表看上去没有大碍,就连她的全家福都完好无损地安置在内侧。
看到尤瑞艾莉抱着柏林的样子,爱丽丝想到了什么,她并没有忘记和达芬奇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难道说离开工坊并不会失去记忆?可达芬奇又是如何在30年前认识自己的呢?自己并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
但这不是爱丽丝眼下考虑的,因为她有别的要做的事……
几天后的1月18日,尤瑞艾莉第一个不在家的生日,爱丽丝送给尤瑞艾莉一个属于她的人偶,取名“波茨坦”。那是没有为作战而设计的人偶,而是为艺术与演出(当然必要的时候可以担任尤瑞艾莉的保镖)。它有着与尤瑞艾莉一样的面庞,却留着金发。它穿着安齐奥贵妇的服饰,安装了蒙娜丽莎的发声器,可以歌唱、可以跳舞、甚至可以吹奏与写作。波茨坦的智能来自柏林,由柏林身上的巴比伦齿轮中枢进行操控,藉由达芬奇送给她的技术,波茨坦不需要爱丽丝主动操控了。
爱丽丝当然不会忘记,自己在勃士坦无忧宫的灌木迷宫里,用玩具和人偶为尤瑞艾莉献上华尔兹的那一天。
当波茨坦为尤瑞艾莉献上同样的华尔兹,吟唱着她故乡的民谣时。闻到不知道何处传来的属于故乡鸢尾花的香气,尤瑞艾莉终于再次放声大哭,十几天的压抑终于在这一刻获得释放。或许伤疤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结痂,但是经历这一切的尤瑞艾莉重获了前进的勇气。
艾丽卡其实也为尤瑞艾莉准备了礼物,但当她看见爱丽丝的波茨坦后,只觉得自己的礼物黯然失色,打算离开,却被自己的弟妹拉住。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艾丽卡。”汉斯说,“以前那个争强好胜的你哪去了?给公主看看我们的礼物,不输那娃娃的。”
“是啊,艾丽卡,这是我们一家子的礼物。我们当然买不起多贵重的,也造不了多厉害的,但是公主一定会喜欢它。”莉莉玛莲附和。
在弟妹的撺掇下,艾丽卡只好红着脸走到尤瑞艾莉身边,向她小声说:“小艾莉,我也为你准备了礼物。”
见此景,爱丽丝识趣地指示波茨坦停止歌唱以免喧宾夺主,可就像蒙娜丽莎一样,波茨坦非但没有停止唱跳,反而唱起了外界德国民歌《Erika》,就像是在鼓励艾丽卡。
“波茨坦,停下。”爱丽丝压低声音贴着波茨坦说,但波茨坦完全没有理会她。爱丽丝把目光转向柏林,柏林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好在艾丽卡和尤瑞艾莉没有被影响,艾丽卡递出了自己的礼物,那是一支装着普鲁士蓝色鸢尾花的小试管瓶,香气从那里传出——实际上众人早就闻到那香气了,只是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催哭尤瑞艾莉的确实不只是故乡的民谣和华尔兹舞,那鸢尾花香也是自故乡而来。
“我从那个白狐夫人手里买的,算是半个香囊。”艾丽卡说。
“诶?他们还没走吗?”尤瑞艾莉问。
“已经到港口了吧。”
与此同时,在港头,一个被揍的鼻青脸肿的黄鼠狼摆着臭脸靠在路灯下,等候着某人。当他闻到空气中熟悉的香囊气味时,马上捏出笑脸,迎接自己的主人。
“诶,崔夫人。”他等待的正是白狐夫人。
白狐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笑容,反倒令人不寒而栗。
“夫人您别生气,我发誓,以后只会听夫人您的,再也不擅自行动了。”看到白狐的模样,黄鼠狼后退了半步。
可白狐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把背上的貂皮脱下。
黄鼠狼吓得连忙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再也不敢啦!夫人您说东,我绝不往西!求求您,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被做成貂皮啊!”
原本眯着眼的白狐睁开她的丹凤眼,俯下身贴近黄鼠狼。黄鼠狼抱头蹲防瑟瑟发抖。白狐却大笑:“哈哈哈哈,瞧你吓的,我怎么会怪你呢?大牙?”
黄鼠狼听到,露出一只眼睛:“真……真的?”
“你偷走那女孩的怀表,可是大功一件。”
“真的吗?”黄鼠狼站起身,露出牙齿笑对主人,“可是……主人您把那表给还回去了啊。”
“那女孩的人情比怀表本身更值钱,”白狐露出阴险的笑容,从怀中掏出一根指针,“这根针,也比那表盘更值钱。”在白狐从美第奇那里拿到怀表,到霍先生归还给尤瑞艾莉他们的间隙,白狐将上面的指针掉包了。
“这是?”黄鼠狼端详着那指针。
“一个能让我们找到好东西的宝贝。要是给西子姑娘看见,可得把她兴奋的。说起来,那个女孩身上有和西子类似的气息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们都是‘蛇’的缘故。”
“说起蛇……夫人,今年可是乙巳蛇年,新年快乐啊夫人,今年要不要回去呢?”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蛇年是个好年,特别是60年一遇的乙巳蛇年。国师会在每一次乙巳蛇年觉醒力量,那一年朝廷必办大庆。可是已经几百年没有新国师降生的消息了,这一届皇帝佬儿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国库的银子,所以——没有回去的必要。”
“那……夫人,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黄鼠狼问。
“去威尼托,”白狐夫人说,“那里有一笔可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