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淹没了她。她浮上水面,天空是红色的;
疯癫的帽匠邀她起舞,这是第36次;
她跟着笑面的猫,复盘过去35次失误;
兔子先生说,关键在红桃皇后。
当爱丽丝醒来时,率先进入视线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吊灯,刚刚的梦境化作了模糊的印象。自己此时正身处一间装饰华丽的房间里,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而当她侧过头,便注意到端正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将柏林人偶抱在怀里的尤瑞艾莉。
“特蕾莎!”看见爱丽丝醒来,尤瑞艾莉激动地跳下椅子,来到爱丽丝身边,“你醒啦!”
“这里是……”爱丽丝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这里是莱恩斯贝格宫,奥托叔叔的家。”尤瑞艾莉回答。
看样子,她似乎平安抵达了鲁尔特,她打量着公主的身体,关切道:“公主殿下和王妃殿下都没事吧?”
“我没事。王妃殿下也没事。”这里没有外人,但尤瑞艾莉还称呼自己的生母为‘王妃’,令爱丽丝略微心寒。
“我昏迷后发生了些什么吗?”爱丽丝问。
“小人偶和其他人把坏人们都打倒了,我们在埃辛市停了一次。警察们把坏人押走,医生们把伤员都送进了医院。然后,我们搭乘另一节列车,在士兵们的护送下到了奥托叔叔这里。那位列车长还被奥托叔叔授勋了。”
“原来我昏迷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吗?”爱丽丝问。
“你昏了整整一天呢。”
“是您在照顾我吗?”
“还有医生和护士们。在埃辛市的时候,军医就给特蕾莎检查过了,没有大碍。特蕾莎你的魔法好神奇,只是睡一觉身上的伤就好了。”
这也在爱丽丝的意料之中,只要不是致命伤,或者及时对致命的伤口进行修补,她的身体就会自我修复。这其实并非爱丽丝的魔法,而是她自出生起就拥有的特性。但即便如此,与军刀战斗过程中受到的伤害还在身上隐隐作痛。
“我的东西呢?”
“都在那里。”尤瑞艾莉指了指角落里的箱子。
爱丽丝起身下床,尤瑞艾莉有些担忧地问:“特蕾莎……要走了吗?”
“不,只是……去见见海因里希亲王和您的母亲。”虽然爱丽丝心想已是时候离开,但她还不忍心现在就和尤瑞艾莉道别。
来到莱恩斯贝格宫的客厅,海因里希亲王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他看见爱丽丝,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先对爱丽丝身后的尤瑞艾莉说:“去休息吧,弗蕾德莉卡。叔叔和特蕾莎有事要说。”
“叔叔……”她有些担忧地望着亲王,又抬头看了看爱丽丝,还是回去了。
“记得向您母亲请安。”亲王嘱托道。
尤瑞艾莉被支开后,亲王快步走来,将爱丽丝邀请到沙发上,随后正式地问候道:“特蕾莎·贝多芬,我代表陛下感谢您为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勃兰登将永远不会遗忘您的贡献。但是,事态紧急,我们需要您做出抉择。”
“发生什么事了?”爱丽丝问。
“我已经从王妃殿下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至于弗蕾德莉卡,我认为她知道的不会比王妃更多。所以我只能问您:您是否亲眼目睹了我的哥哥、威廉-弗里德里希二世、先帝的驾崩?”
“先帝?”当亲王问出这句话时,爱丽丝只感觉精神一阵恍惚,威廉他……死了?
“这是从无忧宫传来的消息,陛下他昨晚因脑溢血去世。我还没告诉弗雷德莉卡和王妃。现在我的侄子,当今陛下——克雷格雷兹一世已经即位,是勃兰登的新任国王。但是王妃和公主却突然和您来到这里,而我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无忧宫的通知。请问,昨天晚上到底——”
“这是谎言!”爱丽丝的感性驱使她说出这句话,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这么说。
“谎言?”
事到如今,爱丽丝也只能将真相告知给亲王:“萨尔察·路德维希联合许多贵族,煽动王子率军包围了无忧宫。陛下才让我将王妃和公主送到这里。”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实,亲王也愣住了。这条消息带给他的冲击不亚于挚友康拉德意欲复国。
见亲王迟迟没有说话,爱丽丝补充了一句:“陛下不愿国家分裂,或是外敌趁虚而入……所以他……”
“那他便不该将公主送到我这里。”亲王说。
“什么?”爱丽丝疑惑。
“我也听说了‘黑太阳’在路上对你们的袭击。您应该意识到公主她如今的处境。纸包不住火,王子通过政变夺取王位的流言很快就会遍布勃兰登。而且我的侄子一继位就要求议会通过他的征兵令、修改服役期限和解散国土防卫队的政令,这势必会得罪议会中的那些自由党人。我不管他要颁布什么政令,但他要是打点不好那些自由党人,我不敢想象,那些疯子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爱丽丝哑住了。
“还有最扯淡的,他居然想要帮助瓦萨同盟?!他居然直接在议会上说这事!而且他要把我哥哥之前取得的西里西克送给卡尔玛作为给那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的投名状!他这样不仅把辛达林等反瓦萨国家得罪了,还要把勃兰登拉进战争的泥潭。啊,我是能够理解他这些举措的用意,肯定是谁给他出的主意,用外部战争转移国内矛盾。但这种方式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效的,稍不注意他就会成为亡国之君!”
“我……”爱丽丝已说不出话了,因为她怕自己又说错话。
亲王很快察觉到爱丽丝的焦虑,安慰道:“不必自责,特蕾莎。就算你不告诉我真相,真相也会传到我的耳中。现在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充满了反对他的人。勃兰登历史上没有一个君王能像他这样在刚即位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现在,除了那些自由派中的极端人士,大多数人都想要拥立公主取代他成为新王。我哥哥把她送过来,是给了那些人分裂国家的理由。虽然我信任我兄长不会做出如此不智的决策,他一定有更深层次的思考。但我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了。”说罢,亲王有些失态地垂着头。
“我的朋友——康拉德或许比我更早察觉到国内日益激化的矛盾,预测到这些事的发生,所以才挑中了这个时机实施他的复国计划。要不然,也不会有‘黑太阳’这种组织出现。要怪,就怪我没能及时查出他的底细,让你我在他的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您接下来的打算是?”
“尽可能稳住局势吧。我毕竟不是勃兰登历史上那些摄政王。我只有人脉和钱,没有实权。”
爱丽丝点点头,对于政治,她没有奥斯特拉希亚那样的头脑,因此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意见。
“说回正题,我不会强求您留下,特蕾莎,但我希望您能继续留在公主身边。”亲王说出了他约谈爱丽丝的真实目的,“一定会有人对公主不利,我希望你能如保护我哥哥那般保护她。”
“可我最终没能保护陛下,”爱丽丝失落地拒绝道,“很遗憾,亲王,您可以说我没有责任心,但我也有自己的使命。剩下的事情,我相信你们可以解决。”爱丽丝的这些话其实已经酝酿了许久,她的的确确不能、也不想再继续卷入勃兰登的内部争端了。从客观上来讲,她对勃兰登的确已经仁至义尽。而且无论是威廉还是康拉德男爵——这两个勃兰登顶级政治家都建议爱丽丝远离即将成为漩涡的勃兰登,当然,那是建立在他们知道爱丽丝是神之女的基础上。但亲王不知道。
被爱丽丝拒绝,亲王叹了口气。的确,就算把眼前这位强大的魔法师留在身边,也不能改变局势。而这位客人确实已经做了太多了。“我理解您。”亲王说。
“谢谢您。”
亲王接着问:“那我能知道您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威尼托。”爱丽丝说。这是威廉的提议,因为他打听到一位符合爱丽丝描述的失散的同伴在那里,但爱丽丝还不知道威廉说的是谁。
“如果您要去威尼托的话,我也有些建议给您。”
“您说吧。”
“威尼托所处的安齐奥半岛位于欧若拉北陆的南端,与南陆隔着地中海相望。威尼托作为整个欧若拉大陆最繁荣的商业国度之一,聚集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物和情报。她也是少数几个和海底的人鱼国度建立外交关系的国家。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威尼托人心惶惶,并且在大批量地从包括勃兰登在内的多个国家采购战舰。”
爱丽丝想起那位在基尔汉萨遇到的威尼托总督之女安丘比,安丘比当时就对勃兰登的战舰很感兴趣。于是爱丽丝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边给出的理由是:一条巨龙出现在地中海海域,毁灭了多个人鱼的海底城市,每一次关于它出现的位置报告都离威尼托越来越近。所以威尼托要备战巨龙。但是谁信呢?自第五纪开始以来,就再也没有‘巨龙’出现的报告了,那天与您搏斗的“木龙”也算不上“巨龙”。一定是因为威尼托要备战即将到来的半岛内战,那里的局势的确紧张。所以我的建议是,您找到同伴就尽快离开吧。”
“我知道了。”爱丽丝说。
在和亲王简单地互相嘱托一些事情后,爱丽丝便去问候了王妃。之后她还想去和公主打个招呼,却被仆人告知尤瑞艾莉现在锁在房间里不想见人。
“她一定是因我要离开而不满。”爱丽丝心想,“等有机会,一定回来看她。但是如今只能不告而别了。”
莱恩斯贝格宫等仆人已经将她的行李箱放上车,而她也带着柏林人偶乘上马车,一边向亲王和王妃招手,一边远离莱恩斯贝格宫。她径直前往车站,搭乘火车前往威尼托。
“将近两个月的勃兰登之旅,就此划上句号了吗……”爱丽丝看着窗外的风景感叹道。看着同座的游客,爱丽丝想起自己刚来勃兰登时,在路上遇到的韦伯一家。勃兰登即将迎来动乱,不知那一家子人能否从中幸免呢?
她想起那个与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士兵米歇尔,他接下来一定会被派上战场吧。不知等待他的是战死沙场,还是因军功晋升呢?
她想起留守无忧宫的女仆萨莉亚,她给自己太多“母亲”的感觉,如今离开她反倒感觉不适应,不知她如今是否安好呢?
她想起身死的魏特曼,自己已经为他报了仇,但却无法弥补自己的悲伤。至少亲王答应妥善安置他的家人,并且他已被追授了最高的荣誉。但这真的能弥补他的家人吗?
她想起刻托王妃,不知道王妃能否修复自己和女儿的关系呢?
她想起依莉丝,被封印在布尔夏德地下的她会因为动乱而重获自由吗?
她想起加卜蕾尔,那位大天使从未现身,却又无处不在,她究竟在哪里呢?
她想起康拉德男爵和魔女匈雅提,自己未来会在哪里遇上他们呢?
她想起影魔尼克劳斯、想起军刀阿尔弗雷德中尉。这两个可怕的敌人,爱丽丝以艰苦而惊险的战斗才将他们击败。特别是军刀,与他作战,爱丽丝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对决,而是和一个集体、一种主义作战。纳粹还未被战胜,他们仍然潜伏于魔界的某些地方,筹划着他们不为人知的阴谋吧……
她想起威廉,魔界的“腓特烈大帝”,爱丽丝无法对他的功过是非盖棺定论。但爱丽丝坚信,自己不会再在其他地方遇到这样的君王了。威廉他是独一无二的国王。
她想起可怜的尤瑞艾莉,公主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至亲。而爱丽丝甚至没有和尤瑞艾莉道别,就匆匆离开。
这趟旅程,有太多遗憾了。
旅途便是如此,无数的过客走进她的生命,又离开,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这段时光称不上美好,但是她依然会将其视作最宝贵的回忆……
永远铭记。
“轰——————”正当爱丽丝陷入深思,列车的轰鸣和急停将她拉回了现实,让她一度以为是不是纳粹又来找自己麻烦了。
“都下车!这辆车被军队征用了!”一个高大的士兵走进来,对所有乘客要求道。
好吧,即使到旅途的最后,现实依然要和爱丽丝开个玩笑。但当爱丽丝以为这是最后的坎坷时,她还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大的玩笑等待着她。
那个玩笑将会改变她的命运。
爱丽丝同其他乘客被赶下车。乘客中有疑惑、有不满、也有惶恐。但还没人敢跟军人叫板,只能承认自己的倒霉。
“要打仗了?”有乘客不安地问道。
“和你们无关!”士兵冷漠地回答。
列车外是将近一个连的士兵,爱丽丝不认识军队的编制,不知道他们属于哪个军团,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是爱丽丝猜测,这和亲王所说的内战有关。乘客全都下车后,这个连队的士兵齐刷刷地上车,扬长而去了。
爱丽丝只能跟着其他乘客步行到最近的城镇,寻求别的交通方式。但不幸的是,这座城市的大多数马匹也被征用了。好在这里是个港口,爱丽丝决定乘船前往威尼托。威廉和亲王给她的路费用都用不完,她便买了卧票。
爱丽丝提着行李箱上船,行李箱比刚离开无忧宫时重。毕竟军刀的炉心和柏林人偶都在里面,重也是理所应——
等等,柏林人偶……
她望旁边一瞧,柏林人偶正漂浮在自己身旁,自她从莱恩斯贝格宫离开的时候,柏林就一直飘在身边。
如果柏林人偶在外面……
那里面是什么?
后面的乘客催促爱丽丝不要堵在走廊上,爱丽丝也只能提着箱子赶到了自己买的包厢。将箱子轻放在地上,随后贴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心跳、呼吸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箱子——
一个白色的拉弥亚幼女正蜷缩在箱子里,和她尴尬地对视着。
“嘿嘿,特蕾莎……”尤瑞艾莉撒起娇来。
爱丽丝合上箱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这一幕,刚好被走进来的同舱的一名乘客看见,而她正是带着自己弟妹的艾丽卡·韦伯。
一个天大的玩笑。
“特蕾莎?”艾丽卡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你们……怎么来了?”爱丽丝问。
“为了躲避征兵令,”莉莉玛莲并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刚刚看见了什么,而是为自己遇见熟人而开心,但她大嘴巴的性格依然改不了,“姐姐在军队里的男朋友提前告诉他新国王要强制征兵了。所以我们带着汉斯去威尼托避避风头。”
艾丽卡拍了拍自己的妹妹,让她别多嘴。随后苦着脸地坐在爱丽丝身边,侧耳问道:“我应该没看错那是谁吧……”
“我希望我是看错了……”爱丽丝苦笑。
然而船只已经起航,爱丽丝也不敢在如今紧张的局势下将公主在船上的事实伸张,只得求着三人保密。就这样,爱丽丝和这个“偷渡客”踏上了没有返程的威尼托之旅。
东边的山坡,太阳缓缓落下。魔界的太阳是从西升东落的。而一个对于爱丽丝和尤瑞艾莉来说都极其熟悉的身影背对着落日,守望着远去的船只,那是一个本该“死”在无忧宫、死在克雷格雷兹枪下的女人——萨莉亚。
“巡礼的第一站结束了……”女人说道。她的身后长着一对洁白而神圣的翅膀,后脑勺有一道光环,穿着希腊式长袍,身体兼具母性的温暖与少女的纯洁,无暇而温和的光芒时刻从她的身上散发。但常人却不可见她的光芒与身影,只会将她当作落日的余晖。
因为她正是第一个目睹太阳升起的存在,那至高的“白”。
“去吧,‘日耳曼尼亚’。”她的身后,巨鹰腾飞,朝着船只的方向翱翔而去。
“巡礼之路必遇死亡,朝圣之旅必逢绝境。但不可干涉,只需守望。若有其他的‘灵’阻碍,才让它们让路。知道流浪的公主回到故土,你们的使命才能结束。”
天使隐匿于落日,黑鹰离开了故乡。
属于勃兰登的漫长黑夜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