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会是尤瑞艾莉期待已久的日子,今天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那些五花八门的客人身上。她的大多数注意力都被投向门口,看自己心念的二人有没有回来——一个是她哥哥,一个是特蕾莎。
在宫廷,不会给予她压力的人屈指可数,在任何人面前她都须保持公主的仪态。她幻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不需要保持端庄和优雅就好了。无忧宫只有三个人不在意她行为不合身份,一个是自小就陪她长大的哥哥,一个是萨莉亚,一个是特蕾莎。
她知道,父亲与哥哥之间的关系有些紧张,但当她看到自己的哥哥曾为了救父亲去制服暴徒时,哥哥在她心中的形象便又伟岸了十分,而她对于父子关系的担忧也缓解了些许。因为父亲再严苛,也是爱他们的,哥哥再叛逆,也是爱父亲的。
她多么厌恶自己的拉弥亚种族身份、她多么排斥自己那引发了父亲与兄长争吵的蛇之身。至少在她看来,自己的种族身份也是加剧父子矛盾的原因之一。
所以她曾拔自己的鳞片。哪怕痛、哪怕拔得全身是血,她也要将这可悲的象征拔除。
萨莉亚最先发现了她的自残行为,于是萨莉亚和尤瑞艾莉约定,她每拔一个鳞片,就要摘下无忧宫的一朵花。而且必须是自己种的花。为此,尤瑞艾莉的注意力终于从身份认同危机暂时转移到养花上。
但她的自我否定并没有得到根本上的解决,所以尤瑞艾莉摘下的花依然布满了她的秘密花园。而今天,她就要送自己哥哥一个礼物——自己亲手编织的花环。花环上的每一朵花,都代表她曾经拔下自己一个鳞片。
“看呐,哥哥,我也讨厌我的种族,这样能让你高兴一点吗?”
怀着激动而忐忑的心情,等待已久音乐会开始了。随着距离她上台演出时间的逼近,她的紧张感也渐渐上升。而父亲似乎是看穿了她的不安,在她上台前,安慰她自己会保持着注视。
然而还未等她开始演奏,父亲就被仆人叫出去了。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离开音乐厅,心中微微地失望。她知道父亲公务缠身十分繁忙,所以即便没有父亲的注视,她也要完成自己的表演,而第一首便是老巴赫编曲的《平均律BWV.846》。
由老巴赫编写的平均律曲集很适合新手键琴或钢琴家训练,但尤瑞艾莉的水平早已超越了新手。她选择这作为今晚自己演出的第一首曲目,当然是为了热身,以及为接下来的演出作铺垫。而在短暂和熟悉的旋律结束后,她开始向众宾客展现出自己超凡的音乐天赋。
周围的伴奏乐师早已就绪,她的第二首是出自老巴赫《羽管键琴协奏曲》的“BWV.1052”快板。当急促的前奏突然在这音乐厅跃现,就连那些音乐家都被震惊。尤瑞艾莉迅速而娴熟的弹奏让人难以相信这只是一个12岁的小姑娘。哪怕她作为王室成员,从小就接受音乐训练,这种水平也足以证明她是千年难遇的天才。
小提琴与键琴的协奏扣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就连位于音乐厅外的威廉也感觉到那旋律的急促。它就象征着局势的紧张,使他久违地穿上了军装,带着枪与利剑来到了禁军在无忧宫外围布好的防线。
“尽管人数不足,但我们依然能够依靠地形和无忧宫本身的防御工事拖延他们的步伐,撑到援军的到来。”禁军的指挥官说道。
“可是我们电话已经打不出去了,他们似乎已经切断了线路。”一个军官说。
“那就用信鸽,最原始的办法总会有效。”
“已经放了,我们在等沃尔夫冈将军的回复,他的城防军离这里最近。”
威廉听着军士们之间喋喋不休的讨论,拄着拐杖在防线上徘徊,思考着。而当军官们停下,将目光投向他这个国王时,他便知道这些战士在等待他的决策。
威廉呼了一口气,说:“萨尔察能够在他眼皮底下聚集军队,并开过来本身就很不合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选择袖手旁观。”
“沃尔夫冈会背叛这个国家?”禁卫军指挥官不敢置信。
“以朕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背叛这个国家。他背叛的只是朕一个人,正如他曾经在政策问题上与朕发生争执一样,虽然他表面上对朕顺从,但他本质上也是个老容克,会站在贵族利益考虑问题。
他不会和萨尔察那种人为伍,但是如果对象是朕的儿子,他的立场可就说不清了。
而萨尔察自己也没有集结军队的号召力,没有爵位的他就连那些容克也看不起,他所能仰仗的王牌只有一张,而就是这一张牌,使他得以得到如此多贵族的协助——那就是我的儿子……
朕的儿子……背叛了朕,他被贵族蛊惑,在他们的拥护下,用他们最后一点兵发动政变,要在收回贵族权力的政策颁布前扭转局势。”尽管自己都不愿相信,但综合了各种线索,威廉只能得出这个可悲的结论,“朕的儿子,克雷兹,要把朕赶下台了。”
由于夜色,军官们没有看清这个老父亲眼中的泪光。在他们印象里,国王从不流泪,哪怕是在战场上被精灵们的军队包围的时候,他都不曾流泪。
“无论如何,我们都效忠于陛下一人。”禁卫军指挥官带头宣誓,“我们发誓会守护好陛下和无忧宫,直到最后一人。”
“朕相信你们的忠诚,你们是朕精挑细选的战士,是与朕有生死之交的战友,纵使朕的儿子背叛,你们也不会背叛。”国王眼含泪光地看着这些老兵,禁卫军的装备、素质和决心都不是那些贵族的私兵能比的,再结合自己这位战术家的智慧,纵使敌众我寡,对方要攻下无忧宫依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是,一些不好的预感就在威廉心中萦绕,那便是一些可能——也许对方的实际兵力远远超出自己预估呢?无忧宫的周围都是密林,黑暗中,即使是侦察兵都不一定能看清每一个角落。
更何况,自己究竟能撑多久呢?沃尔夫冈若真的背叛,自己又该如何撑到别的军团支援呢?
因此,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他要留一些后手。
而就在这时,马蹄声从前方漆黑的密林中响起,众禁卫军即刻严阵以待。只见一些光芒在那里闪烁,看到那光芒,威廉心中的阴云也随之驱散——因为救兵到了。
“把枪放下,是朕的宫廷魔法师!”。
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乘坐火车花了一天一夜赶回勃士坦,再骑马通过隐匿魔法穿过了敌人的阵线,终于来到了无忧宫。
“陛下!”爱丽丝自与木龙交战那日起,她就没睡过觉,但她克服着疲惫,跃过防线,策马疾停到威廉的面前,“我来迟了!”
“回来得正好,朕有些问题要问你。”威廉上来便说。
“请问吧,陛下。”
“你乘坐火车回来的对吗?”
“是的。”
“勃士坦的车站没有实施管控?”
“没有,那里一切照常运行。”
“那就好,”威廉点点头,“说明铁道部还没被策反。那无忧宫周围的兵力如何?”
“密密麻麻全是包围网,我找不到突破口,使用隐匿魔法才穿过来。”
威廉皱起眉,分析道:“看样子他们的兵力不止几千人。你的隐匿魔法能携带别人吗?”
“可以再带两个人。如果您愿意,我会带您逃出包围圈。”爱丽丝说道,这也是她的打算。
“不,朕必须留守这里,”威廉说,“有无数理由迫使朕必须陪着这些战士和无忧宫的人们。”
“陛下,您就离开吧!”禁卫军指挥官恳求道,“有我们在这里拖着,他们不会发现您离开。”
“朕必须留下不止是为了负隅顽抗这么简单,”威廉坚决地说,“若斗争拖到第二天、若今晚的事被广而告之,那些心存二心的分子将会趁机各自为战,将这个国家拖入内战。纵使朕赶往最近的军团指挥他们向布尔夏德发起进攻,别有用心之人和外国势力一定会趁虚而入。为了大局,一切都必须在今晚了结,朕不能为个人之生死罔顾局势的稳定。”
“那我留下战斗!”爱丽丝坚决地说。
“不可,古往今来便没有形单影只的魔法师能与军队抗衡,你留下也不能改变局势。跟朕过来,朕有一些事要你做。”
于是爱丽丝便和威廉来到无忧宫,他对手下人吩咐了什么,随后带着爱丽丝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抽出一个证件和一把燧发枪。“这是勃兰登皇家冒险家协会会员证,朕已经替你办好了。有这个证件,你可以以冒险家的身份出入各国边境,只要不触犯当地法律,各国都会给来自勃兰登的冒险家面子。”
“陛下……您的意思是……”
“这把枪,是最好的燧发枪。在外国找不到定装弹,所以朕只能给你燧发枪防身,万一魔力不足或是不能使用魔法,你便可以用它。”威廉将两样东西递交到爱丽丝手里。
“陛下,您是要我离开勃兰登吗?”爱丽丝问。
“如果局势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你可以直接离开。接下来的事已不是你可以左右的了,纵使你公开自己的身份,也只能沦为阴谋家的棋子。朕自己便是看中了你的宗教影响力,为了未来某一天和瓦萨同盟分庭抗礼才留你在身边。但是朕错了,你不是那种会依靠自己神之女身份谋取利益之人,而你一直尽全力去做每一件事,你会为了朋友去赴死、你会为了毫不相关的国家的人民去拼命,你不断地去做超出朕安排之外的事,你向朕展现了这世间最美好的品德,无论它是神赐还是后天,朕都不能再让你卷入接下来与你无关的斗争中。为此,离开勃兰登后,你去哪里都可以,去寻找你的同伴、去谒见神、或是根据朕赠予你的笔记寻找那圣杯也可以。”
“可是……”
“关于你的同伴,朕已经打听到了一点线索,有一个符合你描述的人在威尼托,你可以先去那里。但在此之前,朕有最后一件事要你做。不是命令、不是任务,而是请求。”
爱丽丝看着眼眶微红的国王,看着佝偻着背、苦苦地用拐杖支撑着身体的这位酷似那腓特烈大帝的国王,心中生出了悲哀、怜悯——和无边的敬意,她说:“我已亲眼看着太多朋友死在我面前,我不愿——”
“你愿视朕为朋友,就是朕莫大的荣幸,所以这是一个朋友的请求:请你带着弗蕾德莉卡和刻托王妃前往鲁尔特,送到我弟弟那里。她们若留在无忧宫,就算克雷格雷兹不伤害她们,他身边的阴谋家也会为了保证我儿子的政权合法性去谋害她们。只要她们留在我弟弟身边,她们就绝对安全。你的行李我已托人收拾好,包括之前你定制的‘那东西’也已经装好,你现在就带着她们离开吧。在那之后,你想去哪里都行,令人尊敬的伟大公主、朕的朋友——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
刚说完,尤瑞艾莉和刻托就被萨莉亚领来威廉这。此刻二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尤其是尤瑞艾莉,她还没有演奏完自己的曲目,就被叫了过来。但当她看到爱丽丝时,不安暂时消退了。
“弗蕾德莉卡,我的女儿,我王冠上的明珠,”威廉拄着拐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多岁,蹲在自己女儿面前,抚摸着她的脸,“父亲对不起你,让12岁的你迅速成熟。但现实是如此残酷,你必须学会独立。现在你要和你母亲去鲁尔特,待在你叔叔身边。等时候到了,父亲便会接你回来。”
尤瑞艾莉的心思是极其敏感的,当看到自己的父亲这么说话,她立刻便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悲伤情绪——这样的情绪只有在王后去世的时候她感受过。她的泪水立刻涌了出来,哽咽着问道:“我不去……我不去……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不能告诉你,弗蕾德莉卡。但你必须去……我希望你能答应父亲几件事,弗蕾德莉卡。”
“嗯……”尤瑞艾莉点点头。
“第一,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怪你的亲人,他们都如以往爱你;第二,你要好好照顾你的母亲,不要辜负她的爱;第三,你要保持自己的主见,不能被别人的思想带跑,因为未来一定会有人将他们的思想强加于你;最后,无论你最后成为了什么,也请做那个善良的弗蕾德莉卡,爱你的家人、爱你的朋友。”
“我答应您……爸爸……”尤瑞艾莉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威廉摸摸她的头,艰难地站起来,对一旁的王妃说道:“朕承认,对你有太多愧疚,但朕接下来仍要将弗蕾德莉卡托付与你。就算不是看在朕的面子上,也别忘了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王妃受宠若惊地行礼道:“谨尊陛下诏命。”
威廉看着王妃,叹了口气,转身对爱丽丝说道:“她们就交给你了。”
“我会保护好她们的,陛下。”爱丽丝眼中也有泪水在打转,萨莉亚走上前,将她的行李和公主王妃的行李都装在一个箱子里,小声嘱托道:
“抱歉,爱丽丝,我不能陪公主一起走,没有我的日子,请一定照顾好公主。她怕冷,别带她去太冷的地方;她会周期性褪皮,那段时间她眼睛会看不见,记得给她蒙上眼布;还要让她勤洗勤换,她自己是没有这些意识的。你的那个人偶我专门装在箱子最外面的隔层里,如果有需要,直接喊出来就行。你的行李包括那笔记都在里面。对了对了,如果找到圣杯了,一定要给我看看哦。”说到最后,萨莉亚还不忘打趣。
“嗯……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了,萨莉亚。”爱丽丝微笑着看着这位时刻保持着笑颜的热情女人,却对她的将来感到担忧——不止是她,对于无忧宫内每一个人的安危,爱丽丝都难以置之不理。
“那就……上路吧。”威廉催促,“时间紧紧迫。”
爱丽丝知道,她无法救所有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只能看着别人走向悲剧,因为她就是如此弱小。而她也只能给予对方一句祝福:“愿神保佑您,陛下。”但母亲真的会保佑他吗?母亲恐怕不会再回应凡人的祈福了。
“也愿神保佑你们。”威廉这是第一次以神的名义祝福别人。
“再见……爸爸……”尤瑞艾莉依依不舍地道别道。
“再见……弗蕾德莉卡,一定要记着父亲的话,等一切结束,父亲就会接你回来。”
“一定会的。”尤瑞艾莉心想。“我们一定会再见的,爸爸。”
就这样,爱丽丝领着尤瑞艾莉母子从后门的小路离开无忧宫,前往勃士坦的车站。尤瑞艾莉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无忧宫——她长大的地方、她的家。或许此去便是诀别,而尤瑞艾莉或许再也不能回到这里,无忧无虑的公主生活,也就此划上句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