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威廉离开办公室，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向迎宾厅，此时他的朋友们已经等候他这个无忧宫主人多时。出于礼节，他其实不该让自己的客人等那么久，但是最近的事务过于繁多，而一股不详的预感更时刻萦绕在心头，因此他便让自己的女儿和王妃先替自己去招待客人，他也希望尤瑞艾莉能够结识自己的朋友圈。

他来到迎宾厅，首先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女儿，看见她此刻已经恢复了精神，他心中的不安也稍微缓解了。当众人看见他出现时，无不向他这位国王行礼，而他先是挥了挥手，随后面带笑容地向着自己的朋友们挨个问好。

这些客人都来自威廉自己的社交圈，他们大多是艺术家、哲学家和文学家。没有什么权贵，能被他邀请到无忧宫的只会有能与他交流艺术、文学与哲学的人。即使这是尤瑞艾莉提出要办的音乐会，他也暂时不想让尤瑞艾莉接触多少同龄人。

勃兰登收留了不少被辛达林通缉或者驱逐的思想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有罗西亚先生，他曾是福禄特尔的崇拜者，但是二人现在因为主张不同发生了严重分歧。罗西亚先生也被邀请来访，而威廉也没让福禄特尔来迎宾厅，不然两个人会吵得不可开交，连威廉都不一定拦的住。

但是在威廉来之前，罗西亚先生还是和福禄特尔的学生或者朋友发生了些口角，这是威廉意料之内的事。但罗西亚先生还是给这位庇护了自己的国王面子，没有当着他面吵下去，尽管罗西亚是君主制的反对者。

罗西亚先生和他的思想证明了当今世界发生的巨大变动，各种新的思想主张风起云涌，福禄特尔就是代表人物。而威廉早在王子时期就接触了这些思想，并深刻影响了他如今的执政主张：削弱贵族权力，军队收归中央，以及军事改革。

然而，若一切都能如思想家所构思的那般理想的话，威廉也不会遇到如此多的阻力。思想家和政治家面临的问题是不同的，思想家只需要说服别人，而政治家需要切实地达成自己的现实目的。政治家在实践中终究会发现思想家的规划存在不切实际的地方，而好在认识威廉的思想家们都明白这一点，在这场音乐会去和国王讨论现实话题是扫兴的。

所以在场每一个思想家都给了威廉面子——毕竟能来到这里的都是他的朋友。相比之下，到场的音乐家比他们更难应付。他们的表现欲更强，但音乐会的时间是有限的，尽管有安排自由演奏的时间，但威廉不可能满足所有人，让他们挨个上台演奏自己的新曲目，而威廉则不一定会喜欢每一首——特别是那些宗教曲目。

威廉反感宗教，反感宗教艺术，他收留爱丽丝是有自己的政治考虑，但相处了这么久后，他开始欣赏爱丽丝的道德和艺术修养。他巡游日特意去一趟教堂也是给这位神之女面子。但至少今天，在自己女儿的音乐会上，他不想听见宗教曲目，所以他驳回了老巴赫提交的节目单——上面太多宗教曲目了，而是自己亲自写了一份节目单，其中还指名了一些音乐家参与演奏。其中包括老巴赫的儿子小巴赫、匡茨、格劳恩和本达等人……

除了音乐家，还有许多画家被威廉邀请。今天甚至有画家带了绘画用具准备在现场将这场音乐会永远铭刻在纸张上。

在宾客到齐后，威廉带领他们来到了音乐厅，此时老巴赫已经早早地坐在台上了，现场没有哪个音乐家比他资历更老，而威廉也明白这或许是老巴赫生前最后一次参加音乐会，于是将开场留给了他，虽然威廉没有在节目单上安排老巴赫最擅长的宗教曲目。

众人按座次坐在台下，静静地等待老巴赫这位大师的演奏开始。作为无忧宫首席宫廷乐师兼王室成员的音乐教师，老巴赫带领众多宫廷乐师一同演奏《F大调第1号勃兰登协奏曲》为音乐会开场。《勃兰登协奏曲》有6号曲子，每首又分为几个乐章。老巴赫则选择了第1号演奏，第一乐章以轻松明快的气氛开始，非常贴合宴会的场合。听到如此旋律，众宾心情愉悦，就连刚刚还在激烈口角的思想家也将不久前的争论抛之脑后，全身心地欣赏这伟大的作品。

而到了第二乐章，圆号吹出一阵悠长而曲折的旋律，之后的曲风变得缓慢而抒情，促使如罗西亚那般思想家借着旋律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中。坐在前台的尤瑞艾莉则听得最清楚，这么多天她已经在同一个位置听她的老师和乐师们演奏了无数遍，但没有哪一次能如今次这般悲伤。尤瑞艾莉的音乐造诣还没有老巴赫那么高深，能够读出演奏中的深深心绪，但她对于情绪的感知是异常敏感的。究竟是什么让老师的演奏变得如此之哀？亦或者这本是她的错觉，是一些其他东西让她多愁善感起来呢？

伴随着间隔的小提琴，第二乐章在双簧管孤独而幽幽的花奏中终结，而众人还未从那情绪中调节回来，更加明快的第三乐章就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它的节奏有如舞曲那般热烈欢快，将所有忧伤消解，取而代之的是热情和奔放。高音小提琴华丽的演奏让音乐厅仿佛变成了舞厅，听众的思绪则在虚构的舞厅中起舞，之前的沉闷与悲伤都是为了此时此刻的欢愉。

但这欢愉只是表象，音乐的旋律并非一切的落点，因为在时轻快、时悠长的第三乐章中，一些力量就如暗流般在旋律之下涌动。但宾客们忘却烦恼的麻痹使得无人能察觉那喜悦的阴影。

第四乐章是1号协奏曲的尾声。在吉格舞曲之后，是静悄悄的双簧管声，寻觅着集体的协奏，在林中徘徊、徘徊，终于走到了尽头，开始了共舞。起舞、起舞，在循环的小步舞曲中起舞，在音符与五线谱之间起舞，无止尽的回旋、上升，最终在圆号愈发高昂的吹奏中，让这伟大的演奏落下帷幕。

在众人雷鸣的掌声中，老巴赫走下台，这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演奏，但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在众多艺术家面前展现自己高超的作曲和演奏能力。

巴赫走下台后，众人的掌声没有停止，因为接下来要上台演出的正是国王本人——他自己也是一个出色的作曲家。威廉手持他珍藏的长笛，身后跟着小巴赫、匡茨等一众音乐家从容地走上台，他要演奏的是自己编写的《C大调第3号长笛奏鸣曲》。

以热烈的小提琴伴奏开场，威廉开始展现他作为艺术家的一面。在自己轻快的笛声中，威廉的眼前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那是几年前自己的姐姐威廉明妮独身一人从卡尔玛王国回来探亲时，自己也邀请了许多朋友，在宫廷里为他的姐姐演奏这首曲子。

若要说在那段煎熬岁月里唯一的温柔回忆，便是自己的姐姐给予的。他的父亲残酷地处决了帮他出逃的挚友，自己被关禁闭的那段日子只能得到他姐姐的关怀——哪怕她早已嫁去卡尔玛，也不忘亲自回国看望他。作为卡尔玛王后，她回故乡的次数过于频繁了，而自己和前任卡尔玛国王古斯塔夫二世的关系也不是特别好。好在古斯塔夫二世是个合格的丈夫——不像自己。

今次他原本还想把自己的姐姐也邀请过来，但那是不可能的了。在自己占有西里西克省、而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在卡尔玛组建瓦萨同盟后，自己和姐姐威廉明妮的裂痕便无法挽回。他清楚自己愧对自己的姐姐，但勃兰登需要西里西克这块宝地，他那时本想让卡尔玛王国以西里西克为代价换取勃兰登的庇护，没有预料到爱丽丝·奥斯特拉希亚的回归，并帮卡尔玛力挽狂澜。如今自己是个侵略者、投机者的事实无法改变，既然如此，就坚定自己的立场吧。

勃兰登不可过早卷入瓦萨同盟和精灵之间的冲突。当下这个国家不需要战争，而是需要发展和改革。改革结束后，他才会投身于日耳曼尼亚地区的统一战争中。再往后，才是和瓦萨同盟、威塞克斯进行明面上的斗争的时候。至于精灵们的辛达林已经摇摇欲坠，光是内乱和瓦萨同盟的进攻就足以让他们毁灭。精灵们的时代已经过去，当魔法被火炮与科技所取代，当精灵们积蓄五个纪元的庞大魔力被数次反精灵同盟和无数次内乱消耗殆尽，等待精灵们的将是这从第一纪存续至今的帝国的瓦解。

这便是他对国家和世界局势的预测和规划，而他的心情也随着自己的吹奏愈发激昂，而音调也渐渐向上，将这协奏曲的第一乐章推向高潮。

而紧接着的第二乐章却变得悠长和缓慢沉重，仿佛一幕伟大而壮烈的戏剧整展现在自己面前。随后这悲壮的合奏又转为孤独的独奏，让威廉的思绪又回到了几个人身上，他不爱的人、他爱过的人、爱他的人和不爱他的人。王后，阿尔多娜，自己与她的感情只在结婚的初年存在，随后二人的联系就全靠唯一的儿子维持。那是父亲强加给自己的婚姻，也是因战败而被迫接受的联姻，既是他父亲阴影的象征，也是国家的耻辱。他永远无法接受这段感情，他尝试过去爱她，却发现对方和自己的灵魂没有任何共鸣，阿尔多娜是一个典型的贵族，对于艺术的品味和思想都过于落后，自己无法真正爱上她。

早在那场战败后，自己婚姻的悲剧就已经注定。既然如此，自己就去寻求真爱，哪怕她并非人类，而是拉弥亚——刻托，自己众多对不起的人之一。即使对方有着自己所欣赏的才华，但在短暂的热情后，自己却发现对方依然只是个胆怯的女人。纵使她擅长各种艺术、纵使她会写作，但对方却拒绝和自己有任何一点灵魂上的交流——只因为他听从了自己母亲的安排，把她的亲生女儿尤瑞艾莉抱到无忧宫抚养，让她忍受了十年的孤独。威廉的目光忍不住望向台下的刻托，孤独的王妃如今连自己女儿的爱都不能得到。察觉到自己的目光，王妃的眼神有意地回避了。倘若自己和王后的联系由二人的儿子连接，那么自己和王妃的感情则是因尤瑞艾莉的降生而分裂。

尤瑞艾莉，这个名字由刻托所起，是传说中三大戈尔贡之一的名字，而威廉给她起的名字是弗蕾德莉卡，是常见的名字。可怜的弗蕾德莉卡，她爱和敬畏自己的父亲，但是父亲却对不起她。威廉怎会怪弗蕾德莉卡的降生将他和刻托的感情切割呢？在她出生后，一切便无所谓了，能够得到女儿的爱便是父亲最荣幸的事，这胜过任何其他女性给予的爱。可自己却让她承受了大于寻常公主的压力，让她成为别有用心者试图利用的棋子，让她威胁到自己儿子的地位，让这个国家内部出现裂痕。

自己的儿子，克雷格雷兹，一个不爱他这个父亲的人。但纵使自己对他的教育再失败、自己对他再严苛，他也注定成为勃兰登的国王。正因为他必须成为国王，自己对他的要求便无与伦比地高，正如当年自己的父亲教育自己一样。克雷格雷兹首先是未来的国王，其次才是自己的儿子，威廉便必须为自己的儿子的继位扫清一切障碍。就算他是个能力平庸的君王、就算他的政见和自己不同，只要按照自己为他铺平的道路、在自己为他挑选的人才的辅佐下走下去，这个国家依然能够繁荣昌盛。至于自己的儿子是否爱自己，便无所谓了。至少他为兄妹感情的和睦而欣慰，至少他的儿子依然拥有人性。

在威廉的自我宽慰下，协奏曲进入了较为轻松的第三乐章，将威廉心中的忧虑暂时性地扫空，而他也不再思考当下这些不符合他艺术家身份的事，全身心地投入到吹奏中。就这样，由国王带来的演奏走向尾声，这并非他今晚会演奏的最后一首曲子，但是接下来的舞台将留给今晚音乐会的真正主办——他的女儿。

结束了演奏，威廉松了一口气，面带微笑地朝客人们挥手，而已经紧张了许久的尤瑞艾莉也从座位上离开，朝台上走来。

“放轻松，弗蕾德莉卡，无论演奏如何，父亲都会一直看着你。”威廉对尤瑞艾莉鼓励道。而尤瑞艾莉也鼓起了勇气，上台去了。

正当威廉计划为自己的女儿投去持续性的眼神鼓励时，几个仆人贴了过来，汗流浃背地小声说道：“陛下……有紧急事态。”

威廉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发生了，虽然他想继续守望着自己的女儿，但现实容不得他沉溺于儿女私情，他回归了自己国王的身份，与仆人们离开音乐厅，一边走一边问道：

“什么紧急事态？”

仆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将这难以置信的消息告诉国王。威廉立刻投去了威严而锐利的眼神，质问：“向朕报告情况还要犹豫吗？！”

“陛下……一支部队向无忧宫包围过来。”

“什么？！”

“我们让他们停止前进，但……我们发现所有能够联系到外界的通讯方式都被切断了。”

“派禁卫军了吗？”威廉问。

“派了，还没回来。”

“陛下！”这时，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跑来，“派出去的禁卫军回来了，是萨尔察·路德维希、一些被通缉的贵族和将近三千人的部队，以及……以及……”

“说！”

“以及王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