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格雷兹穿着便服，低调地步行来到医院——他的恋人米娅工作的地方。这里的医生和护士认得出他，但都默契地装作没看见，任由他像回家一样来到住院区，穿过走廊，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恋人背后。米娅·费舍尔，这位可怜而无辜的女孩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即将向她询问几句话，而她的回答将会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影响无数人的生与死。

“米娅……”克雷格雷兹从背后搂住她。

“弗里茨……”似乎是习惯了王子毫无预兆的亲热，米娅对克雷格雷兹的出现并没有感到意外，“能等我工作完吗？”

“来不及了，米娅。”王子却没有放开米娅，“我问几句话便走。”

“你问吧。”米娅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一介平民，她有意识让自己不被卷入各种政治漩涡中。但这真的由得她吗？

“你想成为王后吗？”携着米娅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克雷格雷兹以平淡的语气问道。

“我不在乎，”米娅并不知道这句提问背后藏着什么，毕竟克雷格雷兹已经许诺过他许多事，而她想要的根本不是地位，“我说过的，我只想要你的爱，唯一的爱。”

“但我们必须思考，在我们结成连理后，我们将要面对的未来。”王子今天语气冷静得异常，与米娅的肢体动作也完全不似之前那般火热。

“你的意思是——”米娅转过身，看到自己心上人憔悴的面容，“我的天哪，你的脸怎么了？”

“只是彻夜未眠——说回正事吧，米娅，我们的爱情面前有一座必须逾越的高山，那便是我的父亲，这个国家的国王。”

“你要放弃我了吗？”

“我不愿放弃你。因此，我要向我父亲正式地提出请求，让他允许你成为我的正妻。我不能等他驾崩再娶你，因为他一定会在自己升天之前把我的婚事安排好，所以我必须把我的想法跟他说清楚。”王子平静地说。

“万一他……万一陛下不答应呢？”米娅对于克雷格雷兹突如其来的果敢感到惊喜，更感到一些……恐惧。

“如果那样，我便和你逃出勃兰登。”王子压低声音说道。

米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难以名状的惊恐，她从克雷格雷兹的怀中挣脱，朝四周张望以确认没人听见这可怕的想法。

“你知道歌星多萝西娅吗？”米娅问。

“我知道她，她是我父亲还是王子的时候，他少有的女性朋友。因为那时她和我父亲关系太紧密，在我父亲那年尝试逃出勃兰登未遂后，她被怀疑参与了王子出逃计划，被我的爷爷士兵王囚禁、检查身体，尽管证明她没有和我父亲发生过关系，她还是被当众施以鞭刑，直到我父亲答应迎娶我母亲，她才被释放。我知道你的担忧，我不会让你被牵连。”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米娅激动地说。

“没错，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如果你不愿走，我也不会走。我只能遵从我父亲的安排去娶别的国家的公主，我会为了你的安全去跟别人结婚。毕竟如果我抗拒我父亲的旨意，你可能会成为第二个多萝西娅，你的家人也会受牵连。”

克雷格雷兹的话语之间总是无形地带有威胁，哪怕是对自己的心上人他也如此。而米娅却毫无察觉，她真的被克雷格雷兹这番话唬住了。

“但我不会让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我会说服我父亲的。只要你准备好成为王子妃、成为未来的勃兰登王后，我就会正式地向他提议此事，我会用他和我母亲的婚姻悲剧为例去说服他。当然，你若不愿承受风险，我也不会强迫你。我爱你，因此我不会让你受到哪怕一丝折磨，为此，那时我不会再和你扯上关系，你去找更好的男人吧。”

“不！弗里茨！”可怜的米娅对自己落入对方的语言陷阱毫无察觉，她握住对方的手，像是挽留一般说道，“我也爱你，因此无论什么样的风险、什么样的苦难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承担！因为我若要成为你的妻子，就必须肩负起责任！我在神的面前起誓，我愿意和你共同面对未来，无论是疾病还是健康、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裕、无论是煎熬还是幸福，我都会与你同在！”

“那就好，”克雷格雷兹温柔地笑了，他来此寻求的正是一个答案、一个来自心上人的许诺、一份决心，“我也发誓，无论你遭受什么，我都会与你同在。现在有了你给予我的决心，我便有勇气去面对我的父亲了。”

克雷格雷兹结束了与米娅的私会，他在心底发誓这将会是他最后一次私会。当他走出医院，一个戴着帽子和假胡子的男人正靠着围墙等他，直到克雷格雷兹走出大门，他才注意到这个蹲守着他的人。但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是谁，直到对方开了口。

“弗里茨，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对方说。

“你不必亲自来的，舅舅，”王子认出对方正是自己的舅舅，来自巴尔福利亚的萨尔察·路德维希，“到处都在通缉你。”

“我不来，便没有诚意。”萨尔察的眼珠子一直警戒四周，观察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而且您刚刚不也没认出我？”

“还是去更安全的地方说话吧。”

王子和萨尔察来到了一处巷子里，萨尔察开门见山地说：“奥尔登伯爵已经被逮捕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哼，你不是已经安排好一切了吗？”王子的语气对于自己的舅舅并没有半点尊敬可言。

“但是没有您，我便不能成功。一切都听您的，倘若您想要就这样忍受下去，那我就回我的巴尔福利亚去了。”

“你不会回去的，在那里你什么都没有。”王子嘲讽道，“巴尔福利亚的精灵国王从不管那里的事，只要成为路德维希公爵，等于掌控了巴尔福利亚。但你不可能得到那里了，因为你那被流放的大哥回来了，还被我舅爷赦免了。原本有望继承公爵之位的你就这样失去了一切。因此你只能跟着我母亲来勃兰登发展。”

萨尔察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但他还是强忍怒火，据理力争道：“我们现在都离不开彼此，所以我至少希望您能给予我尊重。”

“准确来说是只有你离不开我，即使你有兵，但没我的号召力，你什么也做不到。而我只需要熬几年就能成为国王，我还是能得到我可以拥有的一切。”克雷格雷兹冷笑。

“真的吗？”萨尔察反问，“可我看见你从医院出来，说明您还对那女人抱有情感。您希望她成为王后，不是吗？您不想重蹈你父亲的覆辙，您不想娶别的女人。当然，不止如此，您也不希望自己的妹妹成为政治联姻的工具，只要国王活着，他就不会由你的意。像这样等下去，您真的能得到您应得的一切吗？”

萨尔察这些话戳中了克雷格雷兹的痛点，但他不会让对方看出来，于是镇定地回答：“不过是婚事罢了。相比之下，我们还是谈更有价值的事吧。”

萨尔察笑了：“对对对……没想到您也学会和人谈筹码了。不错，您还想要什么？”

“日耳曼尼亚的统一是必然趋势，而背叛血亲者也需要背叛血亲者的辅佐才行……”

“你想让我出卖我祖国的利益？当然可以，我可太乐意了。”萨尔察眼睛放光。

“更正一点，不是背叛你的祖国，而是你的家族、你的父亲、你的长兄。我继位后，你的家族依然能得到保全，而路德维希公爵的头衔、不，巴尔福利亚公爵的头衔将会是你的，只要你肯帮我。”

“我本来就这么计划的，不必向我画饼了，说吧，到底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这一切的指挥权。”王子说，“军队必须听命于我，我不管他们是贵族的私兵还是别的地方来的，指挥权在我，换句话说，就算我让他们把你杀了，他们也会照办。”

然而，就在王子和萨尔察在巷子里交谈时，他们不知道，有人盯上了他们。

“守在医院果然会有收获，”一个人站在街角，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巷子，“回去报告，就说我们找到王子和萨尔察了。”

“直接抓不行吗？”另一个人问。

“将军嘱咐了，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动手，我们先盯着，说不定还能钓出大鱼。”

“我想不到有什么鱼比王子和国舅更大。”

“我之前钓过比人还大的鱼。”

“谁问你这个了？”

“呵呵。”米歇尔没忍住笑道，“别磨蹭了，有我们守在这，不会让鱼游走的。”

“是，中尉。”

如今已晋升为中尉的米歇尔·斯图尔特被调到了城防军，与城内的警察一同搜捕由国王签署、无忧宫颁布的逮捕令上的人员。据说那名单是一天前从鲁尔特方面传过来的，是谋害国王的党羽名单。

米歇尔记得魏特曼也去了鲁尔特，难道是他调查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等这位老朋友回来，自己要好好请他吃一顿。

这是自国王上台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清扫行动，已经有大小数十名官员被捕或被停职审查，而最重要的头目——萨尔察·路德维希还没有被找到。米歇尔根据萨尔察经常和王子黏在一起的情报，决定通过王子找到萨尔察。而他也得知王子非常喜欢拜访这家医院，所以就亲自带人蹲守在医院附近，果然钓上了鱼。

但王子和国舅不是自己这个级别能动的，因此他还需等候上级指示，而且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王子与刺杀阴谋有关——毕竟王子也遭遇过刺杀，他也不在名单上。假如王子要保萨尔察，自己就会很难办。

“我答应你。”巷子里，萨尔察向王子许诺道，“但您必须去争取一个人，也许不能指望他出手，但至少要让他按兵不动才行。”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王子说，“我会亲自和他说，你准备好你该做的就行。”

米歇尔看到王子先从巷子里走出来，随后萨尔察走出，和王子朝着相反方向前进。部下问他是否需要跟着，他说：“虽然王子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也无权跟踪他，但以防万一，你带队人跟着，不要做逾越职权的事。”

“是，中尉。”

“另一队人，跟我走。”米歇尔亲自带人跟踪萨尔察，因为只要跟着他，说不定还能查出境外势力来——毕竟萨尔察是巴尔福利亚的贵族，整场阴谋可能都和巴尔福利亚有关。

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这场政治风波、这场阴谋，今晚之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他们跟着萨尔察来到了城郊一处偏僻的地方，此时已临近傍晚，阴暗的天空给了他们不少方便。一种预感在米歇尔心里油然而生——他感觉城郊藏着什么，但他一时也猜不出来，只有继续跟着萨尔察，他们才能有所收获。

他们潜伏在树林里，与萨尔察保持着百米的间距。他和他的部下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不会发出一丁点声响。他带了十几个人，理论上不会有危险发生，但他就是有一种古怪的预感，只要他继续前进，就会有危险发生。

他们看到萨尔察进了一间阴森森的小木屋，于是他们守在木屋附近，等待着指令。只要指令一到，他就会和部下冲进去，不管里面是人是鬼，他都要抓。

没过多久，指令便传过来了。

“上面叫我们收队。”

“收队？”米歇尔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没告诉上面我们已经找到萨尔察了吗？”

“说了，但还是让我们收队。这是沃尔夫冈将军的命令。”

“怎么，城防军都是准点下班的？哪怕犯人近在咫尺？”米歇尔阴阳怪气起来，但看着传令兵为难的表情，他自知不能违抗军令，只好照做。回到城区，他迎面便遇见了刚刚叫去跟踪王子的那批人。

“你们那边怎么了？也被叫收队了？”他问道。

“呃……您猜他去了哪儿？”

“快说。”

“我们跟着他，发现他去了沃尔夫冈将军的指挥部，然后将军就下达了收队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