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勃士坦的天气格外地阴冷,虽说勃兰登的夏天本就凉爽,但此时无忧宫的上空却阴云密布,在阴沉沉氛围的烘托下,负责守卫国王宫殿的禁卫军之间因不安传起了流言,而这流言则让人想起一个久远的故事。
在国王身边任职的人都应该听说过这个故事,相传,上上一代国王,也就是当今国王的祖父——人称“长寿者”的弗里德里希三世是被“鬼魂”吓死的。当时不止他一人,连被惊叫声吸引过来的近卫和仆人们都看见了房间里那抱着国王的、血淋淋的白色影子。但仆人们将那鬼魂拉开,才认出她其实是患有精神病的王妃。当时她从侍女手中逃脱,穿过画廊,跑进国王的房间,撞碎玻璃门闯了进来。99岁的老国王吓坏了,事后一直发高烧,不久便去世。
老国王死后,他最小的儿子——上一代国王“士兵王”威廉-弗里德里希一世继位时只有17岁。士兵王的兄长,要么在以前就因为争夺王储被囚禁或流放,要么没有熬过自己那长寿的父亲。年少的新国王一继位,那些储君之争的遗毒、国外的威胁和父亲生前印效仿“太阳王”的奢靡和虚荣从而留下的严重的财务问题便暴露了出来。虽然后人都知道,士兵王将这些问题一一解决了,但总有当局者将弗里德里希三世之死和国运的衰弱联系起来,而他被“鬼魂”吓死的流言则流传万里。今天,无忧宫的守卫们想起这件往事,则是因为不久前,现任国王也一度昏迷。
这并不是什么会引发严重忧虑的事,因为威廉的身体状况本就不好,他的近卫军自然是知道的。但不知谁传出了谣言,说国王是被已故王后的鬼魂吓晕了。这反而激起了王宫仆从和侍卫们的窃窃私语,将这件事和快八十年前的事联系在一起,引发了小规模的恐慌。
对于公主尤瑞艾莉来说,今天是值得期待的日子,她惴惴不安地坐在键琴前,心想着今晚的音乐会自己的哥哥和特蕾莎能否到场。而这种期待随着时间的流逝转变为了焦虑,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她总感觉不好的事将发生——或者正在发生。她开始担心起特蕾莎和哥哥起来,于是在几天前就委托仆人分别送信。但无论是鲁尔特那边的特蕾莎还是自己的兄长都没有回信。
她想过问自己的父亲,但看到父亲这几日不苟言笑和忙碌的身影,她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也亲自去过一趟医院,但去了后才知道自己的哥哥早就出院了。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就连时常伴他左右的舅舅——萨尔察也不见踪影。
尤瑞艾莉对于一些政治上的变化是敏感的,但是她并没有足够的阅历去理解这一系列反常事件背后的本质。她便只能如花瓶一般被系在宫中,每日只能与仆人和萨莉亚说话,自然也听到了这几日流传于宫内的流言——她自然是不会知道自己曾祖父真实死因的,每当提起曾祖父,父亲便没有好脸色,因此尤瑞艾莉也不会主动问曾祖父的事。而这故事在传到尤瑞艾莉耳中时,吸引她的不是外人如何杜撰和加工,而是被与此事关联起来的国王昏迷事件。
她想起那天父亲的昏迷,也想起在更早一天她梦见了自己的母亲——抚养自己长大的王后。将两件事放在一起,令她也产生了些不好的猜想,她开始心事重重,但她必然是不可能从父亲或其他仆人那里了解到此事的全貌的,也不敢问,只能压在心底,以悠长的笛声抒发。
她的音乐老师,八十多岁的老巴赫最早察觉到公主埋藏在演奏中的心绪。老巴赫是国王和王妃的挚友,在音乐教育上,哪怕学生是公主,他也会异常严格,但在平时,他对于公主的疼爱不输于对自己的儿子。于是他先是打断了公主的排练,随后温言细语地询问缘由。
尤瑞艾莉信任老巴赫,于是将自己这几日听到的事乃至自己的忧虑都告诉了他。老巴赫自知不能替公主解忧,便将此事告诉给王妃。但王妃却不敢去安慰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无法亲自去告诉那对自己已经没有热情的丈夫,踌躇了半天,只能让老巴赫转告给福禄特尔,福禄特尔再转告国王。
威廉得知此事后,没有亲自去安慰女儿,只是让宫廷主管去训斥手下人,命令他们不许再谈论此事。至于公主那边,他只是让萨莉亚去安慰,毕竟她原本就是做这个的。
萨莉亚并不属于“威廉的宫廷”,她一开始是太后的人,太后早在尤瑞艾莉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在此之前,宫廷的事一直是太后主管——包括把尤瑞艾莉从她亲生母亲手中抱走、让王后抚养她这件事也是太后的主意。太后死后,宫廷由王后话事,王后病逝,宫廷事务则被交予了海因里希亲王,尽管他不住无忧宫而是住在莱恩斯贝格宫。在那之后,原本服侍太后和王后的侍女要么退休、要么遣散、要么留在莱恩斯贝格……只有少部分留在无忧宫照顾公主和王妃。萨莉亚便是其中一员。
威廉自己的“宫廷”只有男人,能够近他身的侍女只有萨莉亚一人。因此福禄特尔曾戏谑威廉是个同性恋,留萨莉亚在身边只是为了掩盖这一点。但福禄特尔实际上知道,萨莉亚能被留下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能力,也是因为她拥有着不同于别的侍女的丰富学识——她几乎什么都知道,就连福禄特尔也不得不称赞她的才华。威廉的身边之所以只有男人,只是因为在这个社会,掌握知识的人大部分都是男人。威廉实际上更看重身边人能否与自己在感兴趣的话题上深入讨论,比如艺术、哲学和历史等等方面,他身边的男仆都有不菲的学识,而萨莉亚则不亚于他们。
没人知道萨莉亚渊博的知识从何而来,也没人知道她出身于何处,以及为何会被太后看中。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直到一次公主问她,她才回答自己的全名叫“萨莉亚·加布里埃尔·弗雷德斯多夫”,是一位上尉的女儿。无论如何,她是以男性为主的无忧宫内为数不多的侍女之一,也是最受信赖的一个。
当萨莉亚悄悄端着葡萄汁靠近公主的琴房时,尤瑞艾莉正坐在键琴前休息。萨莉亚先敲了门,得到公主的许可后才进来。
“已经下午三点了,晚上就是公主日思夜想的音乐会了,公主是在紧张吗?”萨莉亚早已从威廉那儿得知了公主的心事,但她还是这么问。
“有点……”尤瑞艾莉双手撑在蛇腹上,悄悄地伸展身体。
“我能理解公主的心情,请歇一会儿吧,我为您端来了葡萄汁。”萨莉亚将葡萄汁端到尤瑞艾莉面前,这个季节当然没有新鲜的葡萄,但公主爱喝,所以无忧宫也冷藏了一些反季的葡萄。但除非是特殊日子,威廉不会让公主喝反季的葡萄汁,尤瑞艾莉也不是想喝就能喝上的。萨莉亚端来的这杯则是她偷偷榨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让心事重重的公主能开心一些、或者说先用饮料缓解公主的情绪。
看见平时难以喝到的葡萄汁,尤瑞艾莉脸上的忧色果然缓和些许,她不顾宫廷礼仪地抱起杯子吨吨吨地吞咽起来——也只有在没有旁人或者只有萨莉亚在场的时候,她的吃相会和她亲生母亲一样,若是其他人在场,她一定会被纠正吃相和坐姿,特别是她父亲,一定会训斥她。
“喝慢点,殿下,葡萄不多,喝光了就没了哦。”萨莉亚笑道。
“吨吨吨……”将满杯的葡萄汁喝掉半杯,尤瑞艾莉爽快地呼了一口气。萨莉亚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用手帕擦拭公主的嘴角。
“八月就有葡萄成熟了吧?”尤瑞艾莉期待地问。
“没错,但即使如此,也要珍惜眼前的每一杯哦。离八月还差一个多月呢,而且要是遇上一些气候变化,采摘可能还会受影响。”萨莉亚劝说道。
“这样吗?”尤瑞艾莉似乎还没有理解萨莉亚的话中话。
“就算葡萄成熟了,也不代表陛下会允许公主殿下毫无节制地喝饮料。像音乐会这样的日子,在一年中是很少的。就连音乐会本身也是公主通过努力和优异的表现争取来的,所以殿下更应该珍惜每一秒的快乐时光。”
尤瑞艾莉这时才理解了萨莉亚的意思,神情又转为忧虑:“可是……万一哥哥和特蕾莎不来呢?”
“谁知道王子殿下和特蕾莎会不会来呢?未来的事只有神知道吧?难道他们不来,公主殿下就不能开开心心地演奏了吗?他们都是爱你的人,就算有事来不了,他们也不会希望殿下您因为他们的缺席而在忧伤中度过自己心心念念的音乐会了吧?”
听了萨莉亚这番话,尤瑞艾莉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她轻轻地抿了一口葡萄汁,笑了:“我懂啦。谢谢你,萨莉亚。”
天真的公主重新开始了演奏,这一次,她的曲风明快而无邪,轻盈而有节奏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萨莉亚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键琴的声音便从走廊传向整个无忧宫,使无忧宫众人在听到这乐曲时,心中的焦虑也被一扫而空。
恰是此时,遮蔽无忧宫半日的阴云也被驱散了,夏日的烈阳从窗外照进了室内,或许正如爱丽丝猜想的那样,天使加卜蕾尔一直在注视着这里吧。
那么,天使会容许接下来的事发生吗?我们不得而知。此时此刻,与尤瑞艾莉血脉相连的另一个人却忧心忡忡地坐在河边,没人知道他在这里,这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用来暂时逃避现实的地方。
王子克雷格雷兹,当他看见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将河面照的可以清晰地看见河里的鲈鱼时,他想起了往年的夏天。他的奶奶,来自威塞克斯的伊丽莎白,会带他去威塞克斯避暑,虽然布尔夏德的夏天并不热。
但比起他的妹妹,他去威塞克斯的次数寥寥无几,特别是在他奶奶过世后就没去过了。而之所以他的妹妹常去,则是因为他的奶奶给她物色了一个好的教父——现任威塞克斯国王。那是个没什么实权而且很闲的国王,非常疼爱自己的义女,当然,其中多少有一些政治目的,自己的妹妹以后多半会被嫁给威塞克斯王子,成为未来的威塞克斯王后。这对于她来说当然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前提是她不会成为勃兰登女王、且勃兰登和威塞克斯的关系会长期稳定下去。
“但那是不可能的。”克雷格雷兹自言道,“勃兰登和威塞克斯关系的恶化是必然,两国早已在各方面开始了激烈竞争。即便如此,我也羡慕弗雷德莉卡想去那里就能去那里。我不喜欢那个满是低品位食物和大雾的国家,但我羡慕她有个逃避我们父亲严苛教育的避难所。而我呢?我只有军营可以待。”
“但在那里,也比待在国王的身边好。”克雷格雷兹自言,“我的教父,您在哪里?啊,您已经驾崩,在一年前的梅克伦堡,您被拉克人的火炮打没了半个身子,拉克人将您的遗物抢走,回到卡尔玛的只有内衣和半具尸体。”
克雷格雷兹的教父是卡尔玛的前任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卡尔玛也长期处于战争状态下,自己就算想去也不能去。不到一年前,古斯塔夫二世和他的两个儿子死在了战场,他最小的女儿——自己的堂妹克莉丝成为了女王,并被伟大公主爱丽丝解救了国家,成立了瓦萨同盟,掀起了反抗精灵振兴人类的大旗。
“世界正处于变化当中,但我们却碌碌无为,眼睁睁看着时机从我们手中流失。不仅如此,那个冷血怪物还将枪口对准他的姐姐和侄女,在这关键节点上,为蝇头小利背叛自己的至亲。”
可是,那时自己的父亲不仅没有对他的姑姑和堂妹伸出援手,还毫不讲理地占领了西里西克,导致勃兰登和瓦萨同盟的关系如今异常尴尬。自己的父亲在国家大局面前是如此地冷血,如此地罔顾亲情。
“等弗雷德莉卡嫁去威塞克斯,你是否还会为了国家利益罔顾他女儿的安危去和威塞克斯开战?但是,国家利益是必须放在亲情之上的。我自己也认同,我从您那里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此,因为我是未来的国王,未来的勃兰登国王,这一点是不能被怀疑的,只要我活着,我便一定能成为国王……真的吗?
如今的民众比起爱戴我更爱戴我的妹妹,尽管这现状是我咎由自取,但我依然感到不公。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弗雷德莉卡承担那么多责任?为什么要让她受人爱戴,而我就必须成为冷血的人?
况且,冷血的人真的就能如愿成为国王吗?我倒是不稀罕权力,但身为王子的我若不能成为国王,那就连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自由也将失去!
我的曾祖父弗里德里希三世,在他漫长的执政生涯里,发生过无数次为了争夺王储之位的兄弟相残,而这一切则是弗里德里希三世过于长寿和他教育失败的缘故。我不会杀害兄弟姐妹,我鄙视那些手足相残者。
可我又该怎么做?或许,静心等待你的死亡是最好的选择,你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我离王位不远。等我上台,我便会着手修复与瓦萨同盟的关系,并且我绝不会让弗雷德莉卡嫁去威塞克斯,而是让她自由恋爱,就像我一样……
可是,若神眷顾你这如蛇一般冷血的国王,让你多活些时日又如何?你是否还会在这期间如同伤害我的母亲、我的姑姑、我的堂妹和我那样伤害弗雷德莉卡乃至更多人?
我可以像阿米尼乌斯那样蛰伏,等待着反击奥古斯都人的时机,可隐忍亦有代价,若要隐忍,则必须承受莫大的苦难,不止是对于我自己的折磨,亦是将煎熬带给身边人;若你将一切毁灭,我的隐忍所换来的将不过是一地的尸体。
我也可以现在就跳入河中,将自己毁灭,终结一切苦难。可谁能保证死后便没有痛苦?或许我会如那深渊的亡灵一样不得超生,亦或者我会遭到神的审判堕入地狱,亦或者我会眼睁睁地看着身边人因自己的死而落入无限的悲伤?
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若要有所作为,就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利用所剩无几的时间。
可是,我又是否需要遵从“那个人”的建议?我是他翻盘的底牌,我当然知道自己是被利用,而我的结局很可能是死亡。但若死亡能换来周围人的幸福,我在所不惜,可若死亡只能带来更严重的灾祸,我又何必向往之?
生,还是死,这是个问题。”

